第256章 富貴糊熏天

  七拐八拐到了一處修著凱旋門式樣大門的院子前，兩個侍女頓時變得卑躬屈膝起來，將三人交給了一個穿著擺夷女子服裝的侍女，那侍女放走引路侍女之後，竟然伸手搜身，還道：「這是我家的規矩。」

  明月出不得不慶幸蒼雲海不愧是易容老手，料到了這種情況，綁了皮料填充，否則這一摸之下要是摸到了一手棉花，豈不是惹人生疑？

  確認過三人都只帶了文具筆墨之後，那侍女高傲開口：「我們已經準備了文房四寶，你們這些東西用不上，一會兒也不必拿出來了。」

  三人還未搭話，又一個穿著孔雀裙的侍女走過來掩口而笑：「白姐姐何必對三位小書生這麼凶呢？」

  這兩個侍女眼神在空中一撞，火花四濺，看來也不是一個陣營的。

  明月出和屠博衍都不知道該評價什麼，只能說有錢能使磨推鬼，要不然憑著這麼明白的內鬥，矯家早就該垮了。

  三身四人就這麼進了矯魔人的院子，然後被燦爛的夏日午後之光閃瞎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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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矯魔人的院子實在是裝飾得太過繁複奢侈，視線所及寶光閃閃，連桌子腿上都嵌著寶石，隨便一眼都能看見交相輝映的金屬與寶石流光。

  「這算是個什麼風格？沒有哪個地方的貴族會用這麼……的風格吧？」屠博衍都不知道如何形容。

  「有的，但是歐洲中世紀的權貴也用不起這麼奢侈，他們只是努力繁複奢侈，但沒有這麼密集。」明月出回答，「至少不管哪個國家的皇室都搜羅不到這麼多寶石拿來鑲嵌桌子腿，他們的情婦還嗷嗷待哺呢。」

  「願聞其詳。」屠博衍求知慾上線。

  「這是歐洲早期的宮廷風，早於巴洛克風格和洛可可風格，若要概括起來，可以簡單四個字，窮奢極欲。」明月出難得都有機會給屠博衍科普，十分起勁兒，「當時以義大利、西班牙等過為首，富人與宮廷里的皇族享受著整個國家供給的財富，效仿波斯帝國風格，只追求奢侈昂貴華麗，沒有任何理性思維和科學設計。為了供養這樣的貴族，人民苦不堪言。後來黑死病在歐洲散播起來，在黑死病之後，藝術界本著不破不立的原則，為了反對這種奢靡無度，掀起了文藝復興。」

  「所以這個矯魔人是在模仿西洋人沒腦子沒審美時期的審美？」屠博衍一語中的。

  明月出不得不服：「神總結。」

  兩人一身坐在一旁，使眼色給十三郎和祝葉山。

  祝葉山視若無睹，小口呷著茶水。

  十三郎心領神會，只舉著茶杯假裝喝過，其實滴水未沾。

  明月出嘆了一口氣，這個祝葉山真的是被他哥哥照顧得太好了，一點兒心眼沒有，還不會看眼色，這一遭若是出了麻煩，只怕就要應在他身上。

  「如今也只能儘量看住他，不要讓他落單。」屠博衍無奈，「比起這個，這一路我見這府中下人頗多，那婆子說過矯魔人身邊光是大丫鬟便有八人，她又喜怒不定，身邊大丫鬟這些年都沒有輪換過的只有一人，便是那個高麗來的允兒，其餘七人都算新人，加上小丫鬟、近身伺候的婆子媳婦，林林總總算來竟有百人之多，我們想要在這一百人里找到慫恿她，給她出主意的人，實在很難。」

  「甚至於有可能這些大丫鬟之間為了踩高捧低，爭權奪勢，還會比著賽著出餿主意，看誰更狠更得主子的心。這麼一來便是普通人也有可能變壞，到很容易把賀蘭宓給隱藏起來了。」明月出思忖道，「這麼一說，我更覺得若我是賀蘭宓，我離開三皇子府，也可能選在這裡藏身，這實在是個好地方，滿地都是心思惡毒之人。」

  「要隱藏樹木，便要隱藏在森林裡。」屠博衍嘆氣，「我們又不是那女魔頭，不能將這些人屠戮殆盡，也只能見機行事了。」

  今日接待三人是一個陌生的美貌侍女，穿著波斯女郎的模樣，露出一段蜜色腰肢，走得風姿綽約，看得祝葉山低頭臉紅。

  然而這波斯風格的侍女給三人端茶之後便侍立一旁不說話，看著也不像是個主事的。可喜的是這波斯侍女比起剛才見到那幾位，安靜乖巧許多，如果不去看她那身華麗漂亮的舞女衣著，她幾乎沒有存在感。

  一個臉熟的侍女出現，波斯侍女立刻退到了帷幔一側，徹底藏在布料與縐紗之後看不見了。

  「看來這個高麗侍女算是矯魔人身邊的大丫鬟了。」明月出說，「她這個名字槽點好多，我原本還挺喜歡這個名字的，哎。」

  「蓮兒盼兒，不過如此。」屠博衍道。

  那高麗侍女允兒今日依舊是高麗衣裝，穿著打扮好似明月出從前在《大長今》里見過的嬪妃模樣，依舊是那副趾高氣昂的模樣。

  「祝小郎。」高麗侍女允兒看著祝葉山，滿意地點點頭，又掃了一眼十三郎和屠博衍，咦了一聲，「你這兩位同窗怎地也生得這麼清秀？」

  屠博衍簡直無話可說：「我猜這高麗侍女必然不是賀蘭宓的畫皮，否則不至於如此無腦。」

  祝葉山也很奇怪，但他還是禮貌行禮回答：「因不知府上有多少書要抄，加之我這兩位同窗也頗囊中羞澀，便貿然將他們帶來了，還請這位姑娘與大小姐勿怪。」

  「不怪不怪。」高麗侍女允兒聽見「囊中羞澀」之句，掩口嬌笑，這會兒看著又不驕傲了，「大小姐這會兒忙著，你們先歇著，喝喝茶，吃些點心，等會兒大小姐有空，自然會召見你們。」

  祝葉山聽見「召見」二字，眉頭微蹙。

  三人在這裡安安靜靜地等著，一等便等到天擦黑，十三郎可沒有腦子裡的另一半跟他聊天，無聊得歪在椅子上睡得口水橫流，祝葉山則嘴唇微動，似乎一直在背書，可眼睛卻不怎麼老實，總是在那些珠寶上打轉。

  「誒？！吃飯了嗎？」十三郎被腳步聲驚醒，猛地擦了一把口水。

  高麗侍女允兒極有耐心地笑著：「正是如此，大小姐下午接待了一位貴女，委實怠慢了三位，我便吩咐廚房做了些吃的，你們千萬不要嫌棄。這一下午耽擱了幾位讀書，我會按照抄書的時間工時來算的，絕不會虧待三位。」

  祝葉山鬆了一口氣。

  不一會兒這屋子裡便鋪了一張白羊毛地毯，上面擺了一張八仙桌和四把官帽椅。屠博衍識貨，看了看白羊毛地毯，又看了看整塊兒香木做的一套桌椅，輕輕嘆了一口氣，在腦洞裡與明月出說：「這等富貴糊味兒都熏了天，前代城主很難拒絕。只是他們到底是憑藉什麼賺錢經營的？據我說知各地大商賈家教都極嚴格，哪怕是不出閣的嬌養女也不會養成這般。」

  「也許是活靶子吧。」明月出倒是見過這種套路，捧是為了殺。

  「三位請除了鞋襪吧。這是雪域原羊的腹毛織的地毯，赤腳踩著最舒服。我們這兒吃飯都是這個規矩，務必要吃的舒服。」高麗侍女允兒說著，一點兒也不矜持地脫了鞋襪，還拎起闊大裙擺抬起一隻腳給眾人看，「瞧，我可是先脫了哦。」

  漂亮少女裙擺鮮艷，襯得一隻玉足白皙纖巧，帶出一截藕段兒般的小腿來，惹人注目。

  祝葉山只看了一眼便挪不開眼光了，十三郎對屠博衍使了個眼色，也裝出看迷了的模樣，屠博衍寧死不屈，一臉無所謂的表情。

  「你們快脫呀！」高麗侍女允兒嬌笑道。

  祝葉山和十三郎都脫掉了鞋襪，唯獨屠博衍搖頭：「我不習慣，就這樣吧。」說著他只脫掉了鞋子，穿著白綾環棉的襪子踩到了羊毛上。

  高麗侍女允兒眼中精光連閃，盤算了一下，坐在了祝葉山與十三郎之間，熱情招呼：「來，快點呀，別這樣慢，快一點。」

  明月出差點笑出聲來：「光聽她這個聲音，還以為是什麼需要被馬賽克掉的內容呢。」

  「別鬧！」屠博衍說，「這大概就是她的目的吧，我瞧著十三郎看熱鬧之心燒得旺炭一般，只怕看不住那祝葉山就會出事。」

  說話間各色菜餚已經層層疊疊摞了一桌子，竟然擺出了金字塔的形狀，塔尖兒是一份灸烤乳豬，巴掌大的香豬呈現油亮的焦糖色，與金字塔底邊四個琥珀杯顏色呼應。下面四個盤子盛著生蚝、韭菜之類，再下面一圈兒還有鱖魚等菜餚。

  「這擺得倒是精細，只是這邊半盤遮得嚴嚴實實，可怎麼夾呢？」十三郎可惜道。

  高麗侍女允兒失笑：「做什麼要夾那邊呢，這邊又不是不夠吃。」

  一邊說笑，她一邊嘖嘖兩聲，好像在喚狗。

  帷幔一動，波斯侍女走了出來，提著一隻鵝頸琉璃壺，將焦糖色的酒液倒入了琥珀杯中。

  明月出瞥見那琉璃壺裡泡著的動物，長吻三角頭，一身斑紋麟甲，眼皮上還生了幾個骨刺，這不是小鱷魚嗎？

  「六合稱鱷魚為龍，自西域與嶺南等處捕獵鱷魚製作成有關於龍的膳食，其中幼鱷加上秘制配方做出的酒就是大名鼎鼎的龍膏酒。」屠博衍回答。

  明月出聽得認真，原來龍膏酒就是鱷魚泡的，不僅可以提升酒的稀有名貴度，還可以產生藥用價值，只不過真的那麼有藥用價值嗎？

  「本來你泡草蛇也是一樣，效果還不如飯後多散散步，但龍膏酒另有秘方，效果麼，你或許可以問問唐皇李治，他常飲此酒，他亦可御駕親征數女。」屠博衍乾巴巴地說。

  「好傢夥！這不是，那個什麼，藥嗎！」明月出吸氣，十分不好意思在屠博衍面前把那個「春」字說出口。

  屠博衍瞥了一眼桌上菜餚：「這一桌子都是這等效用，區區一杯酒，又算什麼？」

  「我們喝了會有事嗎？」明月出問。。

  「少飲無妨，你我情況不同，十三郎是酒鬼，多飲幾杯也不怕。不過要防備著她們還有後招，我們耍些手段便好了。」屠博衍與十三郎對視一眼，皆是心中了悟。

  於是酒席開始，十三郎本就是千杯不醉，先喝了兩杯嘗夠了味道，後面便移花接木，將酒液換到了旁處。屠博衍則更直白，喝了幾口便嘔了幾聲，只說不會喝。

  聽著那乾嘔聲，高麗侍女允兒再也不肯多看屠博衍一眼，更不要說勸他喝酒了。

  結果只有祝葉山接收不到眼色，實實在在地一杯接一杯。

  奇怪的是這龍膏酒並不醉人，祝葉山也未曾想過自己還有這等酒量，被高麗侍女允兒捧得有些飄飄然，便喝得更多。

  明月出幫著屠博衍警惕四周，餘光一轉，看見允兒那隻赤腳輕輕貼到了祝葉山的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