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揚州鹵豬頭

  溫柔小道一日的作息比建康城要緊張繁忙，通常天未亮六郎就要帶著輪班的苦力們到市場去採買搶購食材，天蒙蒙亮時大郎便要帶著另一班苦力開始處理食材準備早市，天大亮了早市的客人也都陸續到了，八郎就已經忙了起來，明月出為了多學習一些烹飪和美食方面的技巧，通常是跟著大郎處理廚房的事情，等到八郎九郎開門做生意的時候，她有時間便會回去補一會兒覺。

  溫柔小道的戚家腳店不參與午市，因為宋人百姓大多不吃午餐，不過是吃些「點心」墊墊肚子，但午餐時分戚家酒樓偶爾會供給「快餐」，這些原本用剩餘食材製作的盒飯卷餅之類是戚家腳店打開名聲的關鍵，所以也就保留了下來。通常這種便捷午餐由明月出和九郎操刀，難度不大，趁著這個時候大郎和十一郎會休息一下，到了下午再開始準備晚市。

  晚市售賣的飯菜是一天的重中之重，還未到立秋，肉食多為灸烤之物，搭配各種爽口小菜和涼拌菜。其中最受歡迎的要數涼拌的豬頭肉。

  這附近有一家正宗的揚州鹵豬頭，據說這種鹵豬頭的手藝是從清國傳來的，炮製鹵豬頭的大哥本是柔弱無力的竹妖，在清國本來開鹵豬頭的鋪子，結果被人發現他家竟然是一家子非人，他的父兄便被抓入牢獄病死獄中，他帶著老母弱弟到了比鄰的明國艱難討生活，結果明國雖然不禁身份，可他一家子終究因為非人身份又是草木花妖而被受欺凌，生意也少人光顧，索性放手一搏變賣家資與弟弟們來到洛陰，路上幾個弟弟都死了，只剩下他和最小的弟弟帶著家傳的手藝來此。

  這位鹵豬頭的大哥有著竹妖特有的仙姿品貌，明明一副出塵脫俗的模樣，手裡拿得卻不是玉筆而是菜刀，挑選切割豬頭肉手法利落，讓強迫症人感覺到十分舒適，別有一番反差萌的風味。別說是腳店裡打工住宿的姑娘們，就是六郎八郎也很喜歡去看熱鬧。

  因為是夏夜，六郎第一次買這種鹵豬頭的時候，眾人覺得吃到最後稍顯油膩，第二天早上大郎摘了些自己種的香草隨手做了酸辣口味的涼拌配白粥吃，正好當時的客人看見了，嘗了一口覺得甚好，於是大郎便把這道涼拌小菜放在了水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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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我家滷的豬頭肉一貫售賣得好，但每逢夏季暑熱時，生意也會受影響，食客們會抱怨我只會整賣難以保存，倒是你們這法子不錯，吃起來爽口，不光是配飯，想來配酒味道也會很妙。」鹵豬頭鋪子的竹妖祝二郎讚嘆道。

  「若是如此，你便學了這法子。我教你的乖，你把豬頭肉切成份，旁邊準備好涼拌的料汁兒和香草沫子，誰來買分切的豬頭肉便給他盛一勺料汁兒和香草沫子，讓他回家去拌了吃嘛。」戚思柔拄著櫃檯笑。

  祝二郎一哂：「這豈非搶了戚老闆的生意。」

  戚思柔指了指正在擦桌子的明月出：「這份飯的主意是她出的，她說她自己做不了這樁生意，贈人玫瑰，手有餘香，不如讓給我做。我現在倒是賣份飯，但我再多賣豬肉頭實在忙不過來，我家也沒有那麼多豬頭肉來賣，不如你做，大家一起和氣生財，我們店再買滷味你算便宜點啊！」

  「這倒是極好！」祝二郎眼睛一亮，「你們再來買，我給你們只算成本，不算人工。」

  「那敢情好。」大郎彎了眼睛，「你們反正賣的滷味多，多做些口味的料汁，夏天做涼拌，冬天澆熱湯，千萬別浪費了。」

  「多謝戚老闆與大郎指點！祝枝山感激不盡！」祝二郎起身抱拳行禮。

  祝枝山？！也不是人了？！？？明月出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祝枝山仔細問了大郎一些料汁的事情，又想起什麼似地：「我進門的時候聽說你們在議論矯府的女魔頭，是怎麼回事？」

  「嗐，還不是我們家的孩子。」戚思柔又指了指明月出，「因為與城主府柳侍郎說了話，就被記恨上了，這不，造謠生事，連小報都扯進來了。」

  祝枝山嗯了一聲，拱手道：「正是牽扯了矯府，我也想來問問。我弟弟不願意做這豬頭生意，一心讀書練字，想要進城主府做筆墨抄錄，承蒙柳侍郎看重，現在時不時去城主府給大家抄書抄邸報，結果昨天被矯府一個侍女攔住，那侍女說矯府要請我弟弟去抄書。我弟弟只當是能賺一份外快，已經答應了。我們小本生意，不敢招惹矯府。照你們這樣說，矯府雖然是大家大戶，但是女魔頭喜愛顏色，倒不一定是真的抄書了？」

  「這可不好說，你弟弟比起你，模樣如何？」戚思柔挑眉。

  「我雖也讀書，但終究日夜操持生意，煙燻火燎，糙人一個。」祝枝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白皙秀氣的臉蛋，臉上漾出一絲紅暈來，「我弟弟十指不沾陽春水，自然比我俊俏，人又生得白，談吐氣質也是讀書人的斯文模樣。」

  明月出抿嘴忍笑，好麼，祝枝山論起模樣氣質，比大郎都強三分，那他弟弟豈不是要趕上二郎的顏色了？等價算來，柳侍郎不如二郎，堪堪是十郎的姿容，那麼他弟弟豈不是很危險？

  祝枝山的臉上也有同樣的憂慮，但無論是戚家腳店還是祝家肉鋪都沒有與矯府抗衡的本事，已經答應下來又出爾反爾，恐怕女魔頭不會輕易饒過他們。

  「不如這樣，祝二哥你掂量一下如何？」戚思柔還是指了指明月出，「我們為了給她洗脫冤屈，這幾天正在先辦法調查，查清楚那個表少爺和女魔頭是什麼主意。要不然我們這邊出個人手跟你弟弟一起進去，一來互相做個依靠，二來看看能不能打聽一二。」

  「如此甚好！那就仰仗戚老闆了！」祝枝山抱拳，又哀嘆，「我們家的人讀書作文都有些憨直，實在鬧不清楚這裡面的彎彎繞。要不是你們說，我也沒想到矯府突然讓我弟弟去抄書有什麼古怪之處——抄書鋪子那麼多，幹嘛非得找我弟弟這樣的小屁孩？」

  明月出無語，那柳永看起來也只是個十來歲的少年，說不定這就是矯魔人的口味愛好。

  祝枝山的弟弟祝葉山是個從容貌來看十分纖細柔美的少年，一張臉說他十五都嫌老，比起祝枝山雖然漂亮了許多，但總有一股子呆氣，瞧著十三郎一臉鄙夷。

  十三郎也一臉鄙夷，扭頭和明月出嘀咕：「相由心生，這孩子一看就缺心眼。」

  之所以靈機一動讓幾個郎跟過去，一則是擔心祝葉山這樣單純的孩子被人糟蹋，二則是為了觀察一下那個矯魔人身邊有沒有可疑的人。

  明月出呃了一聲：「總之，你罩著六殿下一點啊！」

  十三郎撇嘴：「以六殿下的本事，罩著我才對吧。」

  蒼雲海一臉不高興：「就說讓我過去算了，何必這麼麻煩！美人兒你就算是易容，終究也是弱女子，有什麼事端如何是好！」

  十三郎的嘴撇得更歪，又和明月出咬耳朵：「你別擔心，六殿下本身就是男子，你又沒什么女子風韻，這樣裝扮起來別說是矯府的人，就是我們都認不出。」

  明月出捏了捏自己腰間墊的東西：「誒，我自己照鏡子也嚇了一跳。蒼先生的本事還真的是好。」

  十三郎哼哼：「反正不能讓他再拿著什麼斷手斷腳去逼供了，回頭再有廚子丫鬟辭工，人多了矯魔人就不會懷疑嗎？」

  明月出化名十四郎，跟著十三郎一起扮做兩兄弟，聲稱是祝葉山的同窗和助手。因著十三郎與「十四郎」都是乾乾淨淨的少年郎模樣，矯府下人請矯魔人身邊的侍女來確認過後，便將三人放了進去。

  從側門進矯府，一進去便是下腳院，裡面有門房所用的屋子和臨時拴馬落鞍之處，穿過這個院子，經過幾個空著的客院，拐進夾道便能進入二門，矯魔人的日常生活範圍主要就在二門裡。

  那客氣禮貌的門房引路小廝在這裡便將三人交給了兩個趾高氣昂，打扮得比官家小姐還富貴的侍女，由這兩個侍女引他們進二門裡的內院。

  進了二門，所見屋宇庭院雖然還和前院一樣，但裝飾風格卻已經變了，這一處做西洋華麗風格，那一處則是日式風格，還有波斯、樓蘭等各種裝扮，單看每一處都奢侈精美，但湊在一起因為沒有任何規劃顯得混亂極了。

  這一路屠博衍與十三郎東張西望，認真用眼睛搜集信息，時不時引來兩個侍女鄙夷嘲笑：

  「這人間至美之處，好容易來一遭，可千萬好好瞧瞧，別回頭忘了遺憾終身呢。」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這話說得很是，要不是讀書讀的不錯，你們也沒有機會能有這番見識吧！」

  十三郎瞪著眼睛剜了兩個引路侍女一眼，忍不住出言諷刺：「你們能知道這句話，也是背了十年吧。」

  兩個侍女沒聽懂這話的意思，依舊冷嘲熱諷，毫無主家風度。

  可祝葉山還是那副淡淡的模樣，甚至非但不為兩個同伴說話，反而順著那兩個侍女訓誡兩人：「不要像鄉野村夫一樣沒見識。」

  屠博衍對這種小屁孩沒有任何感情，也完全懶得搭理他，可十三郎正是年輕氣盛，被人褒貶兩句立刻反駁：「到了陌生環境，仔細觀察便能做出理性判斷，若有問題才能解決，像你這種吃家裡喝家裡的無用書生怎麼會懂？」

  祝葉山臉色漲紅：「若不是我哥多嘴，我才不需要你們一起！他不過是看不慣我讀書有成能賺錢養家罷了！何必將人說得那般不堪？那位小姐是欣賞我的字體有風骨才會請我抄書，你們這些不懂詩書之人如何了解？！」

  「你哥還不懂詩書？！你哥過目不忘，大有詩才，為了生計才被迫放棄做了買賣的！你那些酸文怎麼比得了你哥哥做的詩？」十三郎哈了一聲。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論起來，直到聲音大得引人側目，屠博衍才冷冷阻止：「你們爭論的模樣，很像巷口野貓野狗。」

  這一句話比什麼都好使，祝葉山為了風度立刻住嘴，十三郎也不甘認輸，高高仰著頭往前走。

  只有屠博衍還在聽著那兩個引路侍女八卦，一路上從兩人齊心合力嘲諷三個土包子，到說著說著拌起嘴來爭風吃醋，都自忖投入了最得主人心的陣營，狀況之熱鬧堪比朝堂拉幫結派。

  「如此看來這內院的人手分了幾個派別，各自投拜不同的管家娘子與大丫鬟，實力更是起此彼伏，賞罰全看矯魔人的心情。能讓這樣一幫人維持住這宅子的運轉，還沒起大亂子，矯府的確有錢。」屠博衍道。

  「我算是明白蒼雲海怎麼打聽到消息的了，就算他不用那麼血腥可怕的辦法嚇唬人逼供，為了踩對方陣營，這些人也會把什麼都說出來的。」明月出無語。

  「的確。因此蒼雲海打聽來的消息，也會有水分，我們這一回若能分辨一二，也不白來一遭這一回的罪。」說著，屠博衍看了一眼用眼神在對罵的兩個引路侍女，以及互相看不起互相不搭理的祝葉山與十三郎。

  「老鐵，你帶孩子辛苦了。」明月出忍不住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