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冷水酥酪魚

  在崑崙客棧暫居的十幾日難得清閒，連李仙蹤都被洛陰城的氣氛感染，多了許多時間四處遊覽，難得沒有日夜調查研究，反而頗為積極地參加了洛陰城主的宴席，結識了不少洛陰城的風流人物。

  明月出雖然沒那麼多社交，卻也發現中山國公主這個身份在洛陰城極其受歡迎，人們極少用「國破家亡流浪公主」這種有色眼光看她，反而把她當做是一個見多識廣的人物。連城主府的內侍女官們在夜市上看見明月出都會拉著她聊天，向她諮詢白民國佛郎國等異域女子的裝束穿著，飲食愛好。

  哦不，不僅夜市，晝市和大集上哪怕撞見城主府門口的侍衛，明月出都會被拉扯著給人家出謀劃策，買點兒什麼進口的寶貨討好心上人。

  「你送我點兒什麼呢？」明月出幫柳侍衛挑了八音盒之後，反手甩給屠博衍一問。

  屠博衍正在翻著剛買到的一本舊書，不假思索地回答：「你想要什麼隨便挑吧。」

  

  明月出一愣，旋即拍了拍胳膊：「屠總，雞皮疙瘩起來了。」

  屠博衍也無語：「確實有點油。」

  兩人同知同感，同心一體，財產也都是弱水底撿來的，屠博衍買什麼還不都是花她明月出的錢。

  這麼一想有點老夫老妻了。

  明月出扶額：「算了，我看夜市要開始了，去思鄉大道吧。」

  思鄉大道的夜市是以海外寶貨和各地特產出名的，附近的住戶基本都是在夜市上售賣小吃和雜貨的異邦人。最早在這條大道附近做生意的便是一批來自六合各國的無家可歸之人，為了安撫自己的思鄉之情，在異國他鄉複製自己記憶里的味道，漸漸做成了一種傳統，做出了名氣，一代城主在修築道路時便將這條大道命名為思鄉大道。

  剛住到崑崙客棧之初那一場宴席末，洛陰城主李煜露了一面，向眾人介紹了他的貼身侍衛柳永和內侍女官靈玉，思鄉大道必打卡店鋪便是內侍女官靈玉寫給幾位女郎的，而侍衛柳永則向郎君們熱烈推薦了幾家兵器譜。

  此刻華燈初上，夕陽最後的餘韻還未散去，思鄉大道已經人頭攢動，許多人都是拖家帶口出來，省了一頓晚飯的麻煩，更有不少鮮衣怒馬的少年少女毫不介意世人眼光，把臂而行，倒真的有了幾分後世的夜市那自由自在的模樣。

  一陣香風擦肩而過，明月出回頭看見一位滿頭珠翠的富麗少女，嗬了一聲：「好傢夥，那一腦袋頭面，也不怕遭了賊！」

  「此處距離城主府不遠，有柳家侍衛把手，又有哪個小賊不長眼，偷到天子腳下。」屠博衍道。

  「但是那一腦袋還有鏤金的嵌寶的，自己戴著也很沉啊！」明月出驚嘆，換做是她戴了那麼一腦袋，只怕頭都抬不起來了，「那流蘇步搖看著自己就能有二斤重！」

  「那哪裡是流蘇，說是門帘子我倒是信服。」屠博衍毒舌。

  明月出哈哈大笑，引得那滿頭珠翠的富麗少女回頭看了她一樣，瞧她一身水田衣的尋常打扮，輕蔑地哼了一聲，帶著一群丫鬟婆子大搖大擺地往遠走。

  這樣的小插曲絲毫不能影響明月出的好心情，因為今天是明月出「自己」出來享受「二人世界」，選的是一家白民國的腳店，這家店在內侍女官的打卡清單上排第三，特別標註，食材很卓越，滋味很白民。

  白民國便是俄羅斯白俄羅斯烏克蘭那一片，族人膚色雪白，擅長製作各種高油高鹽高熱量的食物。明月出今天打算嘗試的就是酥酪魚，聽做法很像後世的奶油烤魚。奶油烤魚再加上經典的大列巴、烤豬肘大香腸和紅菜湯，俄羅斯家常四個菜。

  這家店鋪的小二就是典型的白民國人，雖然一看就知道不是人，但依舊膚白大眼，只是體型龐大，能裝進去三四個明月出。

  那大漢撓著長了鉑金色毛髮的耳朵，瓮聲瓮氣地提醒：「你要不要點半份，你吃不了。」

  然而半份酥酪魚端上來，明月出用胳膊一比，好傢夥，依舊有整個小臂那麼長，片成一半的魚一副死不瞑目的渾濁模樣，腦殼上搓著的鹽粒還有形狀，身上已經被酥酪覆蓋，散發著淡淡的乳香。

  「這是寒潭裡的魚，沒有腥味。」大漢一臉自豪。

  所謂寒潭便是當初三皇子約洛陰城主一起去釣魚的那個地方，鬼洛陽的老百姓叫它寒潭或者寒水潭。

  一下筷子行家便知真假，明月出撥開團團緊緻的白魚肉，非但沒有聞到半點兒腥味，反而被魚肉本身那種栗子香吸引，這股慄子香氣與酥酪的乳香混合，甜美動人。

  「果然美味！連靠近內臟的部分都沒有一點兒土腥味啊！」明月出毫不吝嗇地誇讚，「老闆調的酥酪也恰到好處，薄薄一層，一點兒也不膩。」

  真的比俄羅斯餐廳做的好吃多了嗚嗚嗚。

  「六合又沒有推廣和刷分，口味全憑口口相傳，互相介紹，能立足于思鄉大道開而不敗，自然要有幾分真本事。」屠博衍輕笑，「明天可以試試那個高麗肉館，據說豬肉烤得極好。」

  「明天喊五郎他們一起來吧，要不然柔姐又要大半夜找我談心，笑話我見色忘友。」明月出喝了一口紅菜湯，哦不，胭脂湯，這個湯倒是放太多了醋，味道顯得過於尖利，不夠醇厚。

  「因為沒有番茄來中和吧。」屠博衍對見色忘友這個詞很不滿意，「她固然是你的好友，可我也非男色。」

  「你是男，也有顏色，為什麼不是？」明月出嘿嘿一笑。

  「也就只有你覺得我長得好。」屠博衍小聲嘀咕。

  「情人眼裡出西施，仇人眼裡都是東施。」明月出說著又跟那個白熊一樣的大漢聊起來，「這魚皮用鹽搓得薄，烤起來特別酥脆啊！」

  「嘿嘿，我親手揉的，除了鹽，沒有半點兒佐料！魚肉可厚實，根本沒有小毛刺！」那大漢殷勤介紹，「搭配這胭脂湯，酸甜的，最好吃！」

  明月出瞧了瞧這魚的體型，頓覺這寒水潭要麼深不見底，要麼說不定通著什麼大的湖泊海子，否則斷然長不出這種大魚來。

  「……可是如果寒潭通往別處，那也就是說洛陰城還有另一個通道？」明月出好奇地問那大漢。

  大漢點頭：「水下是有一條道，但是因為水深又極寒，所以也沒有人走。城主派人在附近做了法陣，只要不進來妖魔鬼怪便好。」

  明月出嗯了一聲，正要說話，便聽一個頗為熟悉的聲音朗聲道：「因著飛艇案，那條通道已經差人把守了。」

  柳永穿著一身常服，帶著兩個侍衛一起進了店鋪，熟門熟路地對那白熊大漢說：「老樣子，魚、湯，不要酒。」

  「七郎晚上不上崗？那不如來點米酒，從那邊高麗人手裡買來的。」大漢介紹。

  「不了，最近忙。」柳永一笑，又快速斂去笑容，對明月出拱一拱手，「明月殿下不必擔憂，那通道附近如今有鮫人和法陣雙重守衛，周圍又是風景名勝，這時節遊人最多，若有什麼可疑之人，一定會第一時間落網。」

  明月出連忙解釋：「沒有，沒有，我就是隨便問問。這魚是真的大。」

  柳永點頭：「前代城主做過調查，水下通道那一頭是冰海，海水極深，不見日光，水又太冷，便是鮫人也難以承受，因此海上不知是何處。不過那樣的水裡除了深海大魚，小鱗小蝦，也沒有旁的生靈活物。」

  「原來如此。」明月出點頭，那邊搞不好是北冰洋或者北極圈內的深海，要是她能死個十回遊出去，就能遇見因紐特人了。

  三個侍衛坐了一桌，閉口不談業務，反而搭著話與明月出聊起白民國。

  明月出怕說錯話，連連解釋她沒有去過白民國，只是從前人手札見過云云。

  兩撥人有來有去，聊得十分熱絡，連一貫板著臉的少年柳永都顯出幾分少年人該有的飛揚與熱鬧。

  正聊得起勁兒，門外突然喊了一聲：「有賊！」

  三個侍衛下意識地排出了三角形的陣型，眨眼的功夫就飛了出去，片刻之後便押著一個賊眉鼠眼的貨色回來，對失主道：「看看東西是否還全。」

  那失主是個瘦怯的女郎，帶著幾個丫鬟婆子，滿面羞紅地點頭：「就只有這一根釵，沒有旁的。」

  「釵上沒有什麼珠寶鑲嵌不見了吧？」柳永很細緻地問。

  「沒有，沒有，完好無缺。」那失主一對上柳永便羞怯地埋下頭。

  柳永面對這樣海棠花羞的小美人直白髮言：「夜市魚龍混雜，下回不要打扮這般繁複，引來小賊尚可抓回，若引了大賊出了和長安一樣的綁票案子，便是大難了。」

  那失主大約沒有想到會被柳永訓了兩句，眼裡漾起兩泡淚，盈盈望著柳永。

  「哎呀，總歸是沒有丟失就好，下次當心啊！」另外兩個侍衛連連圓場。

  柳永則毫無覺察，押著那個小賊向兩個同伴招呼：「走了！」

  「那，那，這個賊會罰很重嗎？」失主脫口問道。

  柳永頭也沒回：「會打幾板子，死不了。」

  失主似乎放下心來，又小聲嗔怪自己的丫鬟：「都是你，出的什麼主意，都不好使。」

  明月出噗嗤一聲笑出來，一笑便知不好，抬頭果然看見那失主一雙美目惡狠狠地瞪了過來，她連忙擺手：「我就是路過的，路過的！」說著也跑回店裡對著那一盆胭脂紅菜湯憋笑。

  白熊大漢摸了摸額頭上的汗：「哎，這種也不是一回兩回了，柳侍郎人年輕模樣又好，武功也好，傾慕他的小娘子能把思鄉大道排滿呢。」

  「臉蛋漂亮，為人端正，扶弱濟貧，又武藝高強，還是城主府的頭頭侍衛郎，追星少女哪能不痴狂。」明月出打包了沒吃完的東西結帳。

  白熊大漢頻頻點頭：「可是柳侍郎眼裡只有任務，沒有小嬌娘。」

  明月出看著這個八卦的白熊大漢，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全然不知剛才那失主在門外看得分明，看得清楚，看得雙眼通紅，咬著牙吩咐身邊的丫鬟：「去查她到底是誰，憑什麼與七郎走得那般近！」

  丫鬟立刻諂媚：「憑她是誰，小姐若想要給她點苦頭吃，她也只能受著！」

  那失主咬咬嘴唇：「你的意思是——」

  丫鬟眼珠子一轉：「還記得前陣子的黃娘子名聲怎麼敗壞的麼？洛陰城的女子不怕風流，只怕不風流，只要傳出她有磨鏡之好，或是清白遭污，到時候別管是什麼身家，哪裡還有人家願意娶她？」

  那失主眉頭微蹙：「那不是太狠了，斷人活路……」

  那丫鬟眼角眉梢閃過一絲狠厲：「那小姐就好好看一看，柳侍郎到底喜歡不喜歡她吧。」

  失主咬緊嘴唇，許久點了點頭：「謐兒，你幫我去查，若她果真對七郎勾三搭四，那就……」

  丫鬟點頭：「就包在我，奴婢身上，保管給小姐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