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風起崑崙道

  洛陽，在歷史上有神都之稱，城中有紫薇城，為東都皇宮，其明堂喚做萬象宮，是中國古代建築的巔峰之作。

  六合也有洛陽，每個洛陽都差不多，譬如漢國洛陽是帝都首都，萬千繁華；唐國洛陽是東都，是天后最喜歡的地方；明國洛陽物產豐富，美食最多；唯獨宋國的洛陽城與這些洛陽兄弟不太一樣，宋國的洛陽城還有個雙胞胎弟弟，兄弟倆正式的名稱叫做洛陽萬象神坤城。萬象神坤城，翻譯過來就是萬象宮的神識靈魂所化的陰城。乾坤便是陰陽，所以簡稱了洛陰，又因為裡面居住的幾乎全部都是非人，被世人取了一個諢名，鬼洛陽。

  宋國洛陽城的萬象宮毀滅於那一場五臧綿延到六合的戰火，但據說萬物有靈，萬象宮也有靈，萬象宮的靈魂不死變成了一個小小城池，庇佑著這個世界無處可去的非人。

  在那場戰火之後，許許多多的本來就能力微小，勢單力薄的非人失去了家園，他們之中有一批幸運兒發現了洛陰城的入口，便躲在了這個入口非常隱蔽的世外桃源之中，漸漸地這一群幸運兒呼朋引伴，洛陰城的人口壯大起來，又發展了許多年，洛陰城已經規模可觀，眾人推舉出第一屆城主管理洛陰，洛陰正式建成。

  如今的洛陰城是商業和手工業之城，城中有許多工坊作坊吸納了大量非人勞動力，還有許多人族非人族的商賈活躍其中。民風自由開朗，不分晝夜都十分熱鬧。

  整個城市因為建造之初並沒有任何規劃，所以洛陰城並沒有其餘城池那樣的坊市制度，因此也就沒有禁夜制度，也沒有里長坊主。城裡只有無數商會管理著相應的行業，所以生出一個有趣的現象，那就是明明兩戶人家住得很遠，但因為家主同屬一個商會，有事兒便只能捨棄近鄰，要到商會去解決。

  好在洛陰城總是有道路的，一代洛陰城主費勁千辛萬苦把所有的道路調查清楚，起了名字，並且規定道路不許轉彎，必須是筆直的，如果轉彎就一定要改名，這樣在說地址的時候只要說明是哪兩條道路交叉，便能大概清楚其位置。

  可惜由於洛陰城所有的道路幾乎都是歪斜的，便不能用路和道來區分東西南北，只得按照長度分為小道、中道和大道。小道一般就是胡同弄巷的長度，大道則可能穿過大一片建築，步行要消耗一整個時辰。這些小道、中道和大道交錯構成了一張細密的漁網，所有人都活在網中央。

  李仙蹤講過有一個理論認為洛陰城這些道路其實是有分部原理的，它們就像是洛陰的血脈，構築了整座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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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博衍也認可這個觀點，他覺得非人具有與天地自然溝通的靈性，能在某一處修路，必定是有其直覺和原因，明月出就簡單理解為，這是一種自然和直覺所選擇的風水。

  而所有風水凝結成了唯一一條東西方向的筆直大路，這也是洛陰城的中軸線，是樞紐，是心臟，這就是崑崙道。

  崑崙道是唯一一條不分大小，只叫做崑崙道的大路，地位堪比長安城的朱雀大街，兩側都是與城治城政有關的重要建築，城主府就位於崑崙道中央。

  明月出第一眼見到城主府的時候吃了一驚，尼瑪，這怎麼是個大褲衩形狀的建築！

  城主府並非是建築在崑崙道之「中」的，它是建築在崑崙道之「上」的：如果用積木來比喻，城主府是一個梯形分成兩半，一左一右支撐起一個長方體，長方體上面還扣著一個錐形。以顏色來說，梯形與長方都是紅牆青瓦，顯得十分莊嚴肅穆，而漢白玉與金色鑲嵌的錐形傘頂又有一種迷離神性，據說這個頂就是萬象宮的殘頂，幾經修補加在了這裡，用以紀念傳說里萬象宮的靈魂化成了這座城。

  屠博衍覺得這個形狀很像是倒扣的凹字，加了一個傘蓋，但明月出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就是個大褲衩，還是闊腿褲。崑崙道從闊腿褲的胯下穿過，氣象萬千。

  「城主褲衩樓無誤。」明月出這麼說。

  越是上不得台面的比喻，越容易令人印象深刻。

  屠博衍看著洛陰城地圖，他們所住的客棧就位於城主褲衩樓的褲腳邊。

  這客棧是洛陰城最大的客棧，就叫崑崙客棧，規模甩了洛陰城玉京樓八條街，而遇仙店這樣的人族連鎖店則乾脆沒有資質開進洛陰來。

  洛陰城主李煜李從嘉常年在崑崙客棧包了一片院子，用來招待他的客人。

  明月出嗯了一聲：「這就是城主招待所。」

  城主招待所是崑崙客棧西翼一個院落群，每個院子都自成門戶，起居十分方便，但戚家酒樓這一群人並不打算久留城主招待所，因為他們是打算在這裡開個腳店，慢慢站穩腳跟，向著酒樓進發的，所以在建康時就已經拖賴十二樓尋覓了一個地方，正在洛陰城最大的夜市之中，說起來與戚思柔也很有緣，因為那地址應該叫做「溫柔小道與思鄉大道交叉口」。

  思鄉大道就是夜市所在，從溫柔小道拐進去是一片經營食物小吃的建築群，隸屬飲饌會，也就是餐飲商會。戚思柔在那裡租了一個兩進院子，前面做腳店，只開夜市，後面住人，牌匾旗幡都掛好了，就叫戚家小酒。

  宋國規定，酒樓正店都需要有酒有票，腳店則不用，與之相對的腳店也不允許叫酒樓，因為沒有產酒制酒權。

  眼下戚思柔的酒票還沒辦下來，所以就暫時叫了戚家小酒，以後只要添一個樓字即可。

  只是這戚家小酒因前院加蓋了一層，工時比預想的久，所以十天半月內他們也只能繼續住客棧。

  好在有城主的面子，客棧里他們有個單獨院子，出入方便，就是院子的房間不足夠，十幾號人只能擠著睡。

  房間分派下來的時候，戚思柔綠了一張臉瞪大郎：「你這是怎麼分的？！」

  「房間不夠啊，你看十郎十一郎十二郎十三郎，他們四個還擠在一處呢。」大郎溫柔解釋，「萬娘子與王皇，王娘子，帶著兩個丫鬟都是女兒家，放在一個屋子裡也方便妥當。四郎五郎、六郎七郎、八郎九郎，加上二郎和我。就只剩下你與李天人了。」

  「那月娘呢？！」

  「月娘？月娘可不是一個人，我怎麼能讓李天人和月娘睡在一處？我也不能讓你與屠博衍一處。」大郎的語氣正義又無辜。

  「那，那個蒼雲海呢？」

  「蒼先生不住這裡啊。他說了他來去自由。」

  「這群混帳為什麼要跟我們住在一起？！」戚思柔咬牙。

  「因為他們都付房錢啊。」大郎笑眯眯。

  戚思柔氣得夠嗆，可也只能罵罵咧咧走了。

  一行人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便去雅間吃飯，這一餐李煜請客，但他出錢不出人，這就更令人愉快了。

  「說是那枚鳳凰蛋。」戚思柔還是氣呼呼的，「李城主找了一個很厲害的道士給那枚蛋做了一個法陣，應當是可以加速蛋的孵化。」

  「這說明李煜，咳咳，李城主打算調查清楚飛艇墜落案了。」明月出點頭。

  「九十七條人命呢。」萬允貞嘆氣，「而且因為這個停了數條航線，貨物囤積，牽扯了數個國家的港口，多少損失啊！」

  王神愛拈著一枚含桃，挑著乳酪糖漿，慢悠悠地翻著菜本子，不咸不淡地說：「你們知道王家這一回，本家死了多少人？」說完，她瞄了一下在座各位的表情，補了一句，「就盼著十一郎與十六娘子做個能人，再也不要讓王家遭這個罪了。」

  「你與汴梁王家說了沒？」萬允貞把話題轉向了生意，王神愛對此毫無興趣，但耐不過萬允貞好言好語地求，還是鬆口會把王家人引薦給萬允貞。

  有這兩個外人在，明月出也不好把鬼神盛宴的事情拿出來談，反而有了一頓清閒，可以專注美食與閒談。

  洛陰城的飲食偏好十分兩極，一則愛小吃，愛到城中市場和夜市星羅棋布，統計起來居然有四百多個；一則愛奢侈，各國最頂尖最繁複最昂貴的菜餚都能在這裡找到，崑崙客棧作為洛陰城最大的五星級大飯店，沒有幾樣當家高定菜簡直是不可能的。

  幾道精巧看菜香藥果子過後便是冷盤，第一道冷盤端上來，明月出發現食案上還有一張薛濤簽，上面寫著這道菜的來歷典故。

  「這是，茄鯗？」明月出立刻想到了《紅樓夢》的茄鯗，翻到背面看典故出處，寫的是清宮御膳房裡的名菜，最早由江南織造曹家進獻，是乾隆皇帝最喜歡的一道菜。

  明月出立刻想起了故鄉被乾隆提詞與乾隆賜名支配的恐懼。不過這道菜的確吃起來有滋有味，在保留了茄子本身的清潤味道之外，還有雞湯堅果的鮮香；

  第二道菜是唐國天后最愛的珍郎冷修羊，算是羊肉涼吃冷作，羊肉做得酥爛，淡淡姜味更讓羊肉顯得清新可口；

  第三道菜是熟面孔，名為胭脂雙鵝脯，是明代傳奇小說里經常出現的美味，西門大官人也很喜歡。明月出一貫嫌棄鵝肉老柴，但也要承認這道冷盤用的是鵝肝和鵝掌疊羅漢，上滑膩下筋道，雙重口感雙重享受。

  第四道菜名叫孔雀翎，是用一些野菜做的，擺成了孔雀開屏的樣子。明月出剛下筷子的時候覺得這大概是一種海菜發成的，吃起來有點點像是海參，但吃著吃著吃到一點碎骨，海參也好，海菜也好，可是沒有骨頭的啊！

  「這是海翡翠，我想你見過它的親戚活著的時候，在澳大利亞的水族館。」屠博衍解釋，「它是一種長得很像海草的魚類，與葉海龍同屬。」

  葉海龍是海龍科，屬魚類。體長平均30到40厘米，身體有用於抵禦掠食者的硬刺，其體表生有許多海藻葉瓣狀的扁平半透明附肢，生活在溫帶水域的礁石群之中，是一種非常漂亮的海洋生物。

  「但海翡翠與葉海龍不同在於，海翡翠生活在深海之中，會在海沙下冬眠，冬眠時生出根須吸收營養，與植物無異，因此你可以說它是海里的冬蟲夏草。」屠博衍介紹道，「這種東西只有雕題國人才能捕捉，寸兩寸金。」

  「也就是說，我吃了這麼一口，等於吃了一勺金子。」明月出頓感壓力，「而且這還是稀有的保護動物，現殺現做。」

  「大可不必如此對標，你應該歷史唯物主義一點。」屠博衍提醒。

  明月出看著薛濤簽上的介紹，說的這是最近才有的新菜，原本只能在雕題國和各國宮廷內吃到：「洛陰城的生意果然做得又大又好。」

  「我倒是覺得，雕題國人脆弱多情，有身體特異，本是極少離開故土的，離鄉者多半都是被綁架販賣。這裡有現殺現做的海翡翠，一定有雕題國人。」屠博衍沉吟道。

  「你覺得也許這些雕題國人會知道那侍兒是什麼身份麼？」明月出皺眉。

  「也許吧。」屠博衍沒有更多想法，便索性換了話題，「最近事情不少，難得有這種清閒時候，我們好好吃飯吧。熱菜也來了，那道吞魚羹是漢國名菜，你不能錯過。」

  「吞魚是什麼玩意？」

  「大概就是一種海里的栩鳥，只是栩鳥吃的是人的魂魄，吞魚吃的是魚的魂魄，因而肉質豐腴，魚羹更是香濃鮮美，漢皇劉徹說過，如食美人之蜜乳。」

  「……有點噁心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