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千層芒果糕

  如果說屠博衍平時鏡湖回雪的夢境是一層奶油，那在這一層奶油之下，必定存在著他本人的真實情緒、潛意識、超潛意識、識海等等地方。李仙蹤的法陣將這一層奶油鋪得打了一點，而後在奶油之下又塞了一層米糊麵皮，是李仙蹤與屠博衍聯手布下的迷宮關卡，在這一層麵皮之下還有一層芒果泥做得果子餡兒，正是明月出有關於現實世界的回憶之夢，而這一層果子餡兒下面又有一層麵皮兒做了關卡，在這一層下面，由李仙蹤、屠博衍、明月出三人的記憶碎片混合的百香果夢境裡，才藏著真正的保險箱夢境，香雪郎的神魂就像是保險箱裡的鈔票，在那個看似天衣無縫的小小夢境裡徘徊——儘管十分寂寞，但也格外安全。

  哪怕是精神力強大如屠博衍，在不知道這些迷宮千層的破解之法的時候，也只能突破到芒果泥那一層，六合之人撞見資訊時代現代化的生活場景，一定會暈頭轉向，想要找到香雪郎幾乎不可能。

  饒是如此，屠博衍也日夜巡視，連李仙蹤都沒有料到他的心思如此細膩，為求穩妥，耐心十足。

  不過明月出是見識過屠博衍少年時代的那些歷練的，水滴石穿大概是他最擅長的事情，所以不過是每天都花時間去檢查紕漏，對屠博衍來說和他成天背的單詞也沒什麼不同。

  

  因此明月出並沒有料到在屠博衍的夢境裡會遭遇這種——水上龍捲風。

  鏡湖好像遇見了龍吸水，龍捲風呼呼喝喝搖著腰肢在水面瘋狂旋轉，如同一把電鑽想要衝破這第一層的「奶油」，儘快抵達下一層。

  「如此看來，這位幕後黑手對夢境，或者精神力量也頗為了解。」屠博衍沉思道。

  「等下去了再思考這些行嗎？」明月出掛在屠博衍身上，兩個人如同母猴子和小猴子一樣緊緊纏繞，躲在書房之後的一棵大樹上。這裡離得遠些，不會受到龍捲風的影響，而看那湖上書房，此時已經被龍捲風掃射變成碎片，片片翻飛，被吸入龍捲風的腰身之中。

  「無妨，你下回來，它還在的，連湖筆的位置都不會變。」屠博衍解釋道，「這是我的夢境，又不是我真正的故鄉。」

  明月出瞥了一眼屠博衍的臉色：「那你不是也一樣氣死了。」

  「所以若被我揪出那廝，他就死定了。」屠博衍垂眸看了明月出一眼，便立刻移開眼神，兩人距離太近，他只要稍微低頭就能吻到明月出的額頭，到這時候他倒是不怎麼敬佩柳下惠了。若此刻摟著戚思柔，屠博衍自問絕不會有半點想法，反而回想把那位大姐給扔出去，但懷中香香軟軟小蛋糕一樣的女孩子是他的心上人，這感覺自然不同。

  柳下惠有什麼厲害的，又不是摟著自己的心上人，哪跟摟一段木頭有什麼區別？

  屠博衍越想越覺得不虞，委屈上了臉。

  明月出只當他是心疼眼前書簡亂飛的樣子，索性建議：「不如我們來個投石問路，看看這龍捲風想要做什麼。」

  屠博衍抓住這個主意，趕緊努力岔開自己的綺麗念頭，幾個呼吸之間就想出一個辦法：「夢為心緒，我們一起念清心咒。」

  若是夢中情緒一片寧和甚至沉寂，外來的精神力量就很難掀起風浪來了。

  清心咒不行，還有清明咒，清思咒，一路念下去便是。

  明月出自己都覺得清思咒念多了，整個人都想出家，那一股闖入別人夢境的力量又怎麼會有那般強大，過江的是蛇，又如何彈壓地頭上原本盤踞的龍。

  清心咒一出，立竿見影。

  整個鏡湖回雪開始落雪，一開始只是天色陰沉暗紅，緊接著便飄起了細細的雪花，雪花越來越大，最後大如鵝毛紛飛，撲在視野之中連對面的人都看不清。

  這樣的大雪之中，萬物寂冷，龍捲風就像是被人掐到了脖子，一開始還有力氣掙扎幾下，後來就沒了生息，體型也是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影子，嗷嗚一聲直衝湖底，消失不見。

  「這是逃了？」明月出覺得這影子和栩鳥很像，但栩鳥可沒有這種智商還能入夢作怪，所以十有八九是幕後黑手同志化成了這種鳥型潛入進來，想著做個人進來容易打草驚蛇，不如做個鳥。

  「這一位的精神力量不容小覷，恐怕如果在夢裡，李仙蹤對上他，勝算也不高。」屠博衍皺眉，「如此看來這麼厚的底氣，他肯定不是人類了。」

  「誒對了。」明月出突然想到什麼，「這種雪之前也下了好幾次，每次都是你念清心咒吧？那幾回我不懂，也沒留心，你當時是遇見什麼煩難了麼？」

  大約是明月出的語氣太誠懇，兩個人又太有默契，夢境裡人的情緒本就難以自控，所以屠博衍毫無防備地脫口而出：「還不是因為你。」

  明月出把那幾回下雪之前的情景話題在腦子裡一過，頓時老臉一紅。

  屠博衍也不由自主地退開兩步，顧左右而言他：「我們得把這事情告訴李仙蹤，對方終究還是覺察到了。」

  「好死不死非要趕在這個時候，我們剛被那三人一體的寄生獸弄得心煩意亂的。」明月出說著說著突然瞪大眼睛，「別是幕後小二黑知道我們現在心煩意亂，特地過來搗亂的吧？」

  「若你這麼說，要麼他入侵了其餘人的夢境，知道些端倪，要麼就是我們這一群人里有內鬼？或者車隊的某個人被他入侵了？」屠博衍越想心越亂，氣得一錘身後樹杆，「這人竟然有這種能力！能夠移魂換位入侵夢境！這樣還怎麼防備？！」

  明月出做了一個施法的手勢：「大概就是要請李天人辛苦些，給大家的夢境都上把鎖了。說不得又要耗費許多壽元，然後又要充電了。」

  聽著明月出說完了這一套情況，戚思柔大概立刻就想到了充電問題，惡狠狠地瞪了不遠處吃粥的李仙蹤一眼：「便宜他了！」

  明月出斜昵戚思柔：「姐姐，你看看人家的容色，到底誰便宜了誰啊？」

  戚思柔連手上的油都不擦，直接掐上了明月出的臉蛋。

  明月出一頓，手裡剝蝦的動作也慢了下來：「那我可自己剝自己吃了。」

  朱仙鎮物資往來豐富，又依山傍水，湖水之中有形似小龍蝦的水產名為蝦娘，殼子雖硬，但肉肥且大，初夏時分正是產卵季節之一，全鎮的夜市上都有售賣各種口味做法的蝦娘，什麼椒麻口味、麻辣口味、十三香口味、蒜蓉口味，一聽這些味道明月出就知道，這大概是哪位鏡醒者前輩在六合留下的足跡，這位熱愛美食的前輩可能四處尋找小龍蝦未果，於是找到了很像皮皮和小龍蝦的混血兒的蝦娘，炮製成了這各色口味。

  說來也是有意思，當初他們從長安城到建康城時，變能感覺到那種不同國家不同生活環境的「文化衝擊」，而從晉國駐仙村到宋國朱仙鎮，一山之隔，兩個地方也氣氛也是如此不同。

  駐仙村少有人往來，整個村子透露出一種陶淵明式的山水田園風格，大有桃花源記的味道，而朱仙鎮熱鬧非凡，那種市井氣息在長安城都不那麼容易找到，更可喜者，在朱仙鎮上，人的貧富階級並不分明，身著官府制服的男人下班後挽著不戴冪離的妻子，拖著幾個孩子，全家一起逛街吃飯，在這裡似乎是很平凡的畫面。

  歷史上北宋那一小段的和平繁榮，在六合似乎延展開來，連這樣一個小鎮都有這種近乎商品經濟和市場化的熱鬧氣氛，人族匯聚的國都汴京和非人所在的神都洛陽，也就更加令人神往。

  初夏暖融，五月榴花照眼明，阡陌交通之中，人聲攘攘，販夫走卒來往，一派繁盛景象。

  朱仙鎮的官驛站看起來不比萬年縣的驛站差什麼，一大早便人聲鼎沸，不僅有旅客搭車往來，還有像戚思柔一行人這樣要為自家的車馬隊登記上冊的。

  陳家管家本來要為大家辦好這件事情，但戚思柔婉拒了，理由是若想好好在這裡過日子，那就從第一步開始，一步一個腳印親自去走，只有把這些民生所需都走明白了，日後才能少麻煩。所以今日開始，戚思柔便不再拖賴陳家車隊，打算完全自己操辦，先登記好車馬出發，再往祥符縣去。

  眾人臨行前統一口徑，是從鄭州過來，隱去了過橋一事。

  幸而這一點陳家管事也辦妥當了，拿了和他們車隊一樣的鄭州文牒，從文件上倒是完全看不出來他們走了捷徑。由此也說明在朱仙鎮的確很少有人知道過橋的通路，而駐仙村所在的駐仙山，在朱仙鎮也不過是隨意的一片山林，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大家混叫著朱仙山、朱子山，山林靠近人氣之地，連個正經的大型野獸都沒有。

  這事兒交待給萬允貞十分容易，告訴王神愛卻令明月出心頭髮憷，這位天之嬌女不做皇后以後很是驕縱張揚，萬一說漏嘴——「你就別擔心了，你去問問李天人，白馬兒變成司馬兒，我難道說漏過一分？」王神愛撇撇嘴，「我想縱情生活，不代表我就不要腦子了。」

  明月出被這麼直白地一噎，也有點訕訕：「是我想太多了，對不住。」

  王神愛一攬明月出的肩頭：「那你就告訴告訴我，這些小郎君哪個不能動？哪個更可口？」

  明月出順著她的視線望向那幾個郎，一翻白眼：「這你去問柔姐吧，那都是她兒子，你想要染指人家兒子，先跟婆婆打個招呼。」

  王神愛頓時氣餒：「算了算了，反正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等你們都愛上我了，我再挑不遲。」

  說著，王神愛一扭腰上了後面那輛車。

  明月出凝眸一笑，也的確是她想太多了，這幾天相處，這位娘娘可從來沒有與她和戚思柔同車，也不曾打擾他們平時的會談，就是當時遇見陸吾和鱻，也都乖乖躲得遠遠地，後宮之中存活下來的人物，恐怕比萬允貞還複雜多了。

  「總之兩個都不是善茬，你與戚思柔都沒有她們那樣複雜的生存環境，還是話到嘴邊留半句為妙。」屠博衍提醒。

  說著話，大郎那邊的手續也都辦完了，鹿蜀車上掛好了驛站出的車牒，遠遠一看就知道這些車馬已經在朱仙鎮的官驛站檢查盤問過，等到了祥符縣進城便容易許多，給雙方都節省了不少時間。

  一早出門，下午就到了祥符縣。

  作為汴梁城距離最近的縣城之一，祥符縣自然也是喧囂熱鬧的，只是比起朱仙鎮，這份喧囂熱鬧里多了不少富貴氣象，來往行人身上的衣著也帶了綾羅，大郎按照陳家管事介紹的，將鹿蜀車停在了距離城門不遠的民驛站中。

  明月出很有眼色地出了驛站，走向驛站旁的酒壚，摸出剛換好的幾個錢掂了掂，問那位打酒娘子：「這位阿姊，來碗米露。」

  米露便是甜米漿，沒有米粒的甜粥湯水，這季節還沒有湃在水裡，依舊是溫溫熱熱的，趕完路以後喝一碗，稍稍出點兒汗，倒是很舒服。

  一邊喝米露，明月出一邊與打酒娘子攀談——她這樣不突兀的美貌，這身小道姑似的衣衫，打聽消息問路最適合不過，那位打酒娘子果然也沒有半點戒心，只把她當成是出山遊玩的隱士之徒，悉心地介紹了祥符縣上的驛館民宿，只是到了最後，有幾分不好意思地問：「看小娘子和氣，阿姊也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小娘子可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