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誰家一碗飯
2024-05-13 01:39:32
作者: 七寶燉五花
聽得打酒娘子這樣開口,明月出先是心中一驚,以為自己暴露了什麼,又轉念一想,她似乎也沒什麼破綻,便笑吟吟地開口:「阿姊請說呀。」
打酒娘子摸了摸臉頰上兩片紅暈,似乎下了幾次決心,才澀澀地開了口:「若是住店,我想倒不如住在我家,我這裡本來就是開門住宿的,只是最近遼國那邊又鬧事,生意不大好了。乾淨上房有的,院子也有!吃食都是我們家裡親手做的,最家常適口!比去外麵店里住便宜多了。」說著,她的視線往明月出腰間配著的那把文劍上一掃,又悄聲補充,「我家也不需要登記這個的。」
明月出按著劍柄,心裡和屠博衍笑道:「看來這個掩人耳目的東西不光是嚇唬人有用,還能撈到打折酒店呢。」
屠博衍語氣恨鐵不成鋼:「你現在也不是剛畢業那會兒窮得叮噹響,能不能別省這份錢?」
明月出一愣,想想自己還真不是一個人,身後那一群里不僅有血統稀有的銀狐兄弟,還有種群幾乎滅絕的乘黃末裔,加上前任皇后娘娘,明國首富的外室女,唐國國師的親孫子,這一群人能不能委屈這種小地方就不好說了。
「我也不是獨自一人,還有些朋友同路,待我問問他們再議。」明月出客客氣氣地說道,一轉眼迎面差點撞上一個走路有點高低腳的書生。
那書生一臉頹喪之氣,看起來好像明天早上就活不起了,偏偏走到那打酒娘子面前,又換了一張頤指氣使的面孔:「今日抄得累極了,快給我銀錢讓我去吃酒!」
「家裡又不是沒有酒,你抄書也不是不給錢,為什麼又讓我拿錢?!我哪來的錢?連個住客都沒有!你不是常與我說男兒重義氣,何用刀錢為?你倒是連一刀肉都為不到家了!」那打酒娘子高聲大氣地頂了回去,這一嚷倒讓明月出覺得她臉上多了幾分顏色,比剛才那有些討好和羞赧的模樣更吸引人。
「你!」那書生氣得臉紅脖子粗,「你竟然變得如此粗鄙傖俗!」
「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卓文君這話再沒有錯的!如今倒是說我變成溝里的水,你難道就有資格列席曲水流暢了不成?!」那打酒娘子口舌便給,說話引經據典,感覺文采比那書生都好。
明月出甚至一時聽住,有點不捨得離開,六合之中娛樂活動太少,她連黃嫂子講了十幾遍的故事都聽得津津有味,更何況這吵架吵得熱鬧的一對夫婦。
這樣仔細看去,原來這個打酒娘子的眉眼還是很漂亮的,只是衣著打扮與精氣神太蔫顯得整個人灰撲撲的,反而是叉著腰吵架的模樣更鮮活,甚至隱隱有幾分受過教育的詩書之家出身的氣質,又帶著那種受過某種特殊教育後獨有的魅力,望而神往。
這酒壚夫妻兩人吵架似乎是尋常事,除了明月出這樣的路人,附近居民與商戶都視而不見,就連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太婆都不肯把眼風掃過來。明月出聽了一段也覺得膩了,回驛站去找大郎商量住宿。
時近端午,據說汴梁城有大型慶典活動,祥符縣位置近又更便宜,不少客棧都住得滿了,大郎等人分頭去找了兩三個時辰也沒有什麼結果,眼看天就要黑了,再找不到地方住,就要拼著花大價錢去住一等上房了。
「我們這些人住那樣的上房,花的錢夠我們家常用度幾個月!」大郎痛心疾首。
明月出想了想,把驛站門口酒壚的事情說了說:「……這種地方行嗎?」
二郎翻白眼:「有什麼不行的,我們這群人難道還怕黑店把我們做了肉包子?我倒想看看誰敢在天人頭上動土。」
大郎推了二郎一把:「別貧嘴了,你和六郎先去看看,我帶著大家去吃點東西。就驛站對面那間湯餅店。」
二郎撇嘴:「天都熱了吃湯餅,為什麼不能去吃包子或者灸子肉?」
然而嘀咕歸嘀咕,二郎總歸是不會違抗大郎的,待到他在湯餅鋪子坐下,開始就著炊餅吃胡辣湯的時候,戚思柔已經確定就去住那酒壚:「反正吵就吵唄,我們年輕,沒什麼睡不著。」
住宿的時候酒壚娘子解釋,在祥符縣和其餘各大主城大縣開客棧需要宿票,與開酒樓賣配方品牌酒的酒票,販鹽用的鹽票一樣,都是要花大價錢購買的開店資質。酒壚娘子雖有大屋想要開客棧,卻因為沒錢買票,只能偷偷接待客人,平時做腳店當壚賣酒賣飲料。
往常生意還算好,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哪怕別的店裡高價客房都住滿了,也鮮少有人來住她家。這樣的境況持續了兩個月之久,日子就開始格外緊巴起來。
打酒娘子這房子是個風水不佳的邪門布局,沒有正院,只有左右兩個跨院,正院所在是一條走廊,頭連著酒壚棚子,尾巴剁了下去戛然而止,由一堵高牆攔著,高牆那一頭便是驛站的地盤。
五郎套話出來,這地方原本是個大院子,還有個花園,後來開了驛站剪去了一部分,剩下兩個小跨院沒人要,格局也不好,傳說時不時還鬧鬼,這才便宜出給了打酒娘子。
「這娘子倒是誠實,連鬧鬼也告訴你。」戚思柔倒是不怕鬼,但她覺得打酒娘子把這種消息都告訴五郎,才真的是活見鬼了。
五郎嘆了一口氣:「這位紅娘子也是滿心的苦,大概是沒人聽也沒人傾訴吧。」
「橫豎你仔細些。」二郎欲言又止。
五郎一怔,旋即臉色微暗:「我明白,我不會再給大家惹事了。」
眾人一邊在西邊跨院裡收拾分派,一邊議論盤算著後面幾日要辦的手續,要走的行程,待到明月當空照,才消停下來,又覺得那些便宜的湯餅不頂餓,幾個郎商量著出門去夜市再吃一頓。
正巧那打酒娘子忙活過一陣,擦手來招呼:「快亥時了,想著你們還沒睡,只怕也餓了,可惜我這裡只有些家常菜餚,委屈各位了。」說著,打酒娘子端來醬湯,絆著暗色菜葉子的發黃米飯,幾片熱過的肉脯,撕成條子拌過的雞瓜子,又提了些酒遞來,「各位也嘗嘗,這是我自家釀的甜酒,自己琢磨的方子,好歹比水有味兒。」
眾人謝著接過,嘗了一口:這酒是新釀米酒,不甜不咸,雜質頗多,顏色還不勻稱,顯然用的還不是一種糧食。再瞧著微微發暗的濁色,恐怕也摻了豆子之類,口味酸甜微澀,當不得什麼名品美味,唯獨的亮點是這酒里加了點兒時令葉果,有了些山中野果的清甜,添了幾分不同之處。味道不壞,回味清甜,價格又極其便宜,這大約也是這家的酒如此受歡迎的緣由。
能想到這種做酒的方子,看來這位娘子,也不是尋常的山野村婦啊。
這米飯顏色賣相儘管努力搭配,但也能看出,並不是純稻米,而是粟米加了雜糧,雖然在資訊時代算是健脾和中的好物,但因為這一碗是陳年粟米炮製的,水又大泡得粘了,吃起來口感實在不佳,也沒有米糧天然的香氣味道。好在這做飯的娘子很有想法,雜米之中放了不少栗子肉,栗子的絮軟香甜,讓這碗雜米飯好吃了許多。
再說這碗裡拌的幾根菜,擺盤做得靜心,環繞著雜米飯,有一種鑲邊的感覺,用的是應該是醃漬野菜。除了鹽菜該有的咸以外,還有些肉絲肉沫攪和在鹽菜里,帶著一股香臭交雜之味,大概是窖肉肉脯,有發酵食物那種引人入勝,回味無窮的奇妙味道。
那打酒娘子抿嘴一笑,這一笑露出幾分勾人的嬌俏來:「幾位倒是好口舌老饕餮,這的確是窖肉,只是去歲做得不多太少了,不夠整盤端出來現眼,若不然能賣肉菜的價格,我為何要放在雜米飯里充數?」
窖肉是類似臘肉的一種做法,只是比臘肉顯得麻煩許多,要先把肉用臘肉搓鹽法炮製過後,塗以草灰,輔以乾燥木條紮緊,整塊埋入土下數月,等自然陳腐之後刮去表面的黴菌,風乾貯存。這麼倒騰出來的肉,不僅更容易保存,還有還有臭豆腐臭鱖魚這種發酵類食物的特有味道,在這個滋味寡薄的時代里,倒是難得的一種調劑。這種東西取個三五片拿來做鹽菜,也算是這位當家的打酒娘子,很有創意了。
打酒娘子看來也是無事,甚至已經坐下來與眾人攀談,說到動情處不禁感慨:「我也好久沒這樣與人把酒聊天,每晚只是枯坐,生意又不好。」
「你問我夫君?他總說有應酬,每夜都外出飲酒作樂。」
「曾幾何時,他也曾偷偷寫了藏頭詩給我,邀我子時抬頭同賞一輪明月。」
「我與他本是門楣不同,他雖隴西李氏,卻是無人在意的庶子;而我為豪門紅客,本是畸零之人。他為了我夜奔出家門,便是千萬不好,我也念他當年拋卻家族的情義,愛他忍他容他去了。」
「若果真是色衰愛弛,我也不與他計較,偏偏他是紅顏未老恩先斷,一到宋國便判若兩人,我見他那副樣子都懶得看一眼。」
「我呸!要不是這宅子花光了我的錢,還有點不乾不淨的不能出手,我還能跟他這種兩面三刀的東西過?」
千言萬語,簡明扼要地說起來,這位打酒娘子本來是豪門貴族家中的歌姬,一身才學,名氣不小,但又只賣技藝,不賣皮囊,日子過得鑲金戴玉,比現在不知舒服多少。然而有一天一位和李世民一樣出自隴西李氏的子弟炙熱地愛上了她,她也愛上了這位大膽風流的公子,兩人情深如海,滔天巨浪擊倒了一切現實,便夜奔離家,輾轉來到異國他鄉落腳。
當激情褪去,風流公子耐不住寂寞,自然繼續風流快活,露出粗鄙傖俗的一面,而昔日彈琴唱歌的美人也因芳華不再,只能靠當壚賣酒得的銀錢來勾著落魄的夫君回家——若不是為了幾個酒錢,只怕那位夫君連面都不肯露。
這是個另類版本的卓文君與司馬相如的故事,也是風流公子鳳求凰,求來了絕色佳人,驚艷才女,才女們都在現實的柴米油鹽里放下了文房四寶,從五蘊七香的女兒家變成了家長里短的黃臉婆,而後司馬相如們愛上年輕鮮嫩的茂陵女,而卓文君們則以詩為刀,抵頸想問,到底是不是白月光變成了米飯粒,紅玫瑰化作蚊子血。
這種故事古往今來,委實不算少。
正想著,萬允貞已經拉著打酒娘子的手說得熟稔熱絡,只聽得那位打酒娘子羞澀介紹:「……旁人都喚我紅拂女。」
「咳咳。」明月出臨時替換屠博衍上線,才沒把嘴裡的酒給噴出來。
敢情眼前這位美貌不再的婦人娘子,竟然就是著名的風塵三俠之一,而白天那位欠錘的書生,便是赫赫有名的大將軍李靖?!
這個玩笑開得未免太大了。
果真是沒有虬髯客,沒有開國功勳,大英雄一樣要在瑣碎里磨掉滿身光環,從風流少年變成油膩中年?
而且這年歲似乎也對不上?
明月出滿腹狐疑,倒是屠博衍說了一句公道話:「我早就跟你說了,你故鄉的歷史只能在六合里借鑑立場性格,套不上六合的真實故事。你的故鄉不是經常會說,每一個人都是獨立鮮活的人。那每一個人活出不一樣的人生,也不足為奇了。」
所以這一對出現在這裡,是因為這裡的風塵三俠沒能成團,紅拂夜奔的兩位主角沒有足夠的運氣?就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