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一概略過

  「御史傳了天子口諭後，我就日夜兼程地趕來了，一路上並未來得及觀望，到了此地之後，一直住在驛館中，也沒有機會在城中轉轉。」

  荀彧點了點頭：「倒是我疏忽了，天子近日確實很忙，不過見一見公子的時間應該還是有的，稍後我會再與內侍們商量一下。」

  兩人就這麼說了起來。郭奕與這些謀臣、文士打過交道之後，明白他們與七哥那樣說話喜歡直來直往的江湖英雄不同，心裡藏著太多秘密。

  身後又背負著許多責任的他們，是不會把事情攤在檯面上講的。

  

  荀彧問了他的成長、問了他與諸葛亮是如何相識的，問了隆中的風貌、草廬的樣子，也問了他對江東文武的看法。

  郭奕都是盡數回答，但涉及到不能說的，他一概略過。

  他總覺得荀彧今天找他，絕對不是來閒聊的，他耐心地等著，看著這場對話能走到哪個地步。

  直到荀彧問他對曹操是如何看待的。

  郭奕並不回答，他反問荀彧是如何看待曹操的。

  一直微笑的荀彧此刻嘴角明顯彎起，一邊點頭讚許一邊高興地笑。

  「一陣大風颳過，一座大院子裡的主屋的房頂、牆壁和門窗都殘破不堪，可偏偏風雨交加，寒風和大雨灌到屋子裡，住在裡面的人都沒法過日子。

  人們提出的兩種辦法，一種是用修補屋子，另一種是放棄這間屋子搬去另一間。換做公子，會如何選擇？」

  郭奕知道荀彧的話有深意，答道：「我覺得這屋子還可以修。」

  荀彧點點頭，繼續說：「於是有人挺身而出去修這屋子，可他們沒有足夠的磚瓦，這裡修修那裡補補，大風大雨卻依舊在侵襲屋子裡。

  越來越多的人覺得住不下去了，於是紛紛逃亡偏屋、伙房甚至馬房裡躲避，雖然簡陋，但總比染了風寒丟了性命要好。」

  「家主實在是無力修房子，這時候一名雜役拉來了磚、買到了瓦，花了很久的時間終於將屋子修好了，可這時家主才發現，本來屬於他的偏屋、伙房，都已被其他人霸占了。

  他們把這些地方視作已有，表面上扔把家主當做一家之長，可背地裡卻在算計如何把修補好的主屋也占為己有，自己來做家主。」

  「公子，換做你，你覺得那位修磚補瓦的雜役，該不該幫家主收回那些偏屋？」

  這淺顯至極的隱喻，讓郭奕無法回答，他也知道他的回答並不重要，他只是看著荀彧，等著話語繼續。

  「於是乎，本來都是一家人，卻反目成仇，互相動起了手，而這屋子看似修好了，卻仍需要有人去維護、修繕，不然再起一陣大風、或是偏屋的那些心懷不軌的人搶了上來。

  最後將屋子砸得再也修復不了，那這個家也就徹底沒有了。」

  郭奕點點頭：「令君所言不無道理。在下愚見，也有一個問題想問令君。」

  荀彧眼神一閃，似是很高興郭奕能有這樣積極的反應：「公子但說無妨。」

  「那位雜役今天一片瓦、明天一塊磚，過個三兩日，這間屋子自然還是屋主的。可若是如此日復一日，等到這間屋子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由他所蓋、由他所砌。

  將原來所有磚瓦全部換下時，這屋子究竟還是原來的那間屋子嗎？究竟還屬於原來的屋主嗎？這位雜役會不會也有了偏屋那些人的念頭呢？」

  郭奕的隱喻讓荀彧有好一會都沒說出話來，不過他依舊微笑著，表情沒有任何一絲的波動，讓人很難判斷究竟是滿意於郭奕的言語，還是在用微笑掩飾內心的無語。

  「令君可否直言，今日召見在下所為何事？」郭奕主動打破了沉默。

  荀彧笑了，像是等著這句話一樣，郭奕看得出來，他的笑容就是在說「年輕人最終還是沒有沉住氣」。

  「明公前日與朝中百官拜見完天子，因有戰事，已前往鄴城。臨走前特地囑咐我，邀你見上一面，並轉告你他只能在鄴城與你相會了。

  不過明公也未與我說，讓我見你時要說些什麼。」

  郭奕明白，荀彧口中的「明公」，指的自然就是曹操了。

  「不過我倒有一物贈予你。」荀彧起身去到門外，喚了一位內侍進來，郭奕見那內侍雙手捧著一件細長的物事，外面用黃布袋包著。

  「你可打開看看。」荀彧道。

  郭奕起身接過那東西，端在手裡有些分量，他褪下布套，卻見裡面包著的只是一根碧綠的竹棒。

  除了表面發出晶亮的油光，其餘地方和尋常竹子並沒什麼區別，似乎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

  「這根棒子是建寧的大族豪門雍闓進獻給明公的，既有交好朝廷的用意，也有耀武揚威之嫌。

  明公不喜這等竹木之物，轉贈予我，說是可以當做手杖，只不過像我這樣的人，一輩子都在給別人當手杖，又怎麼會需要它。」

  「聽聞足下劍術高超，但金刃畢竟是兇器，我瞧這竹棒與長劍大小相似、長短相仿，足下不妨收下，日後以它制服敵手，也可免去許多殺孽。」

  郭奕一面聽荀彧說，一面端詳著這根棒子。他越是瞧得仔細，越是發現這支竹棒非同尋常，似乎有著遠超竹木的韌性和硬度。

  「為何令君說進獻這根竹棒的人有耀武揚威之嫌？」郭奕問道。

  「相傳南中有一支精銳，名曰藤甲兵，士兵所穿的戰甲皆有山中粗老藤條製成，再以桐油浸泡，然後曬乾，後再入桐油浸泡。

  如此循環數次，據說製成的戰甲輕盈便捷，尋常金石卻難以擊破，遇水還可浮起。」

  「這根竹棒，便是雍闓命人伐了一根天生挺拔的青竹，再以制藤甲之法反覆循環數十次而成，因此明公說他送禮是假，炫耀是真。」荀彧說完，捋了捋鬍鬚。

  郭奕也沒察覺出送一根竹棒會有什麼隱含的深意與潛藏的後手，便拱手施禮，大大方方地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