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回：後會永無期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單餘姚和蘇棠檸在碼頭訣別，自此天各一方，相見遙遙無期。她們二人長達近二十載的友情絕不會因為分隔兩地就形同陌路，那是紮根在骨血里的情感，比親姊妹還要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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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葉裔勛辭別，送蘇棠檸離滬，還有之前與雷立告別，在歷經過這一幕幕之後，單餘姚整個人都變得靜默下來。好在當所有繁華落盡，卡爾仍守在她的身旁，使她對生活還持有憧憬和希望。幾日後她和卡爾也要離開上海，去往美利堅開啟一段嶄新的生活。

  在棠檸走後的第二日，官方宣布上海徹底淪陷了！除去法租界和蘇州河以南的公共租界以外均被日本兵占領控制，上海的租界已成為一座懸在海上的孤島……

  葉裔勛在家中聽聞仰天長嘆，這促使他更加堅定地去幫葉啟澄運送那批藥品。可隨著行動日子的臨近，他的心開始不安起來。家中眾人都有所察覺，老爺最近反常古怪的很。但誰都了解他的脾氣，都不敢輕易湊上前來詢問。最後，還是欒鳳傑挑了這個頭，追到老爺書房裡一探緣由。

  「爹，自打前兩日您病倒，我瞧著您的氣色就一直不大好，您可是有什麼心事不暢快？」

  葉裔勛知道鳳傑指的是餘姚要離滬一事，但他又能對鳳傑講些什麼呢？他們倆之間也不好再談論起單餘姚，那些恩怨糾葛好像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了！但欒鳳傑對他的擔憂之情還是令他有所感動。

  「鳳傑，你們五金廠近來沒有受到什麼影響吧？」裔勛關切道。

  「我們廠里還湊合，雖然也有裁員減產，好在我那個職位一直沒啥變動。爹，您放心，日常開銷我們還是能負擔得起的。」

  「那就好……日後葉家就靠你多支撐了。」

  老爺這樣囑託把鳳傑弄得糊塗起來，本是他想要問詢老爺，現在卻反了過來。

  「爹，您這說的哪裡的話，葉家什麼時候輪得到我做主。就算您不願再管事，那不還有三爺呢嘛！」

  裔勛睃了他一眼，「你要記住我對你講的話。葉家老大福薄沒得早，老二……離家出走不知去向，小三兒是個什麼德行你心裡清楚。若……若我不在家裡，爹懇求你照顧好這一宅子的女眷和孩子們。」

  「爹，您這是……」

  裔勛拍拍他的肩膀，「我就是隨便說說，不用太緊張。近來生了病感嘆不服老真是不行！」

  鳳傑心裡更加沒有底氣，他認識的葉裔勛從沒有這樣過。再說就算老爺不對他講這些話，他也會竭盡所能照顧葉家的。

  鳳傑從老爺書房走出來，對著眾人搖了搖頭，秦愛佳又自告奮勇闖了進去。

  「爹……」愛佳怯怯道。

  葉裔勛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你們這是要幹什麼？一個個兒跑我這來套什麼話？」

  「爹，我是想跟您說說蓴鱸書局的事兒。」

  「餘姚把股權都給你了，你就好生經營下去吧。這輩子跟了啟涏委屈你了，我實在有愧於你爹。」

  「爹，您別這麼說。因為有您在，我們秦家都特放心，知道您不會讓我受委屈。」

  裔勛慚愧地笑了笑，「我那兒子不爭氣，我當爹的心裡有數。」

  愛佳被老爺感動地流下眼淚，「爹，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經營書局，我們大房的臉絕不能丟盡。」

  秦愛佳同樣鎩羽而歸，並未問出所以然來，眾人沒了法子也只能作罷。

  十四日晚，夜漸漸深了。葉家外面的街道上零星亮著幾盞路燈。不遠處有一輛汽車在等著葉裔勛出來。他等到夜深人靜家人都睡去，才穿好長褂毅然決然地走出葉家大門，今晚他需速戰速決，必須萬無一失做好啟澄交代給他的事情。明天一早他要趕到碼頭去送餘姚最後一程。他還得快些回來，周沈秀還在樺廈飯店等著他去吃飯……

  十四日晚，餘姚和卡爾離開蓴鱸書局和吉利藥店，他們倆怕趕不上第二日一早的輪船，決定去碼頭附近的旅館住一宿。單余橋和趙曉霞把他們倆送到旅館，餘姚要他們明日一早就不用再趕來，路程不近時間還早，今晚就就此別過吧！

  餘姚拉著妹妹不停地哭訴，「妹妹，到了那邊記得給哥哥來個信兒！可千萬別把哥哥給忘了！」

  餘姚要他把心放肚子裡，她一定會按時匯錢回來，只要他安安穩穩過日子，再不出胡作非為。余橋滿口答應她，和趙曉霞依依不捨地離開旅館。

  在旅館的這個晚上，餘姚在卡爾的臂膀里睡去。卡爾在她耳畔為她描述著美利堅的美好生活，他說一到美利堅就要馬上和她結婚，他要向所有人宣布她是他的「艾普斯坦太太」；他說他和她生一大堆孩子，讓孩子們在他們家的農場裡肆意玩耍；他說他要帶她看遍這個世上所有的美景；等戰爭結束他們一起去台灣探望蘇棠檸，一起回到他在德意志出生的地方……

  十四日晚，蔣俊也在黑暗中行動起來。

  靳茂辰和冬冬先一步去往香港，留下他不僅是料理大興公司的後事，更是要他去往鄉下接來蔣老太太和桂芝母女。只是蔣俊去晚了一步，蔣家不幸被日本兵搜刮，桂芝未能倖免，被那些畜生給糟蹋至死。蔣老太太和桂芝母親因為阻撓他們也被當場打死。

  蔣俊忍著悲痛又偷偷溜回租界裡，鄉下已然如此他必須得趕到香港和舅舅匯合。他也定了明日一早去往香港的船票，所以今晚他同樣需要住在碼頭附近，以便明日一早趕上輪船。可是在他去往碼頭之前又跑到了蓴鱸書局，做了一件蓄意已久的事情……

  十四日這晚註定不安寧，這晚以後到底會是個什麼樣子？

  次日清晨，卡爾早早地就把行李託運到輪船上，還貼心地為餘姚準備好早餐，二人又在輪船附近逛了幾圈。搭乘這趟輪船的旅客頗多，碼頭上陸陸續續聚集起很多人，隨便一處都是送別哭泣的場面。

  餘姚還在仰著脖子四處張望，在聽到輪船第三次鳴笛後，卡爾不得不強行制止住她。

  「達令，我們必須得上船了！葉老爺可能是有事情被耽擱住，我們不能再等下去。」卡爾一邊說一邊把餘姚往輪船上拖拽。

  「裔勛他不是食言的人，我們再等一下，他肯定馬上就來！」餘姚掙脫開他的手。

  卡爾的臉色越來越差，「單餘姚，你必須跟我上船！」

  卡爾不再手軟，而是大力地拉住餘姚往輪船上走，不多時餘姚已被他拉上船。卡爾的臉上才恢復點笑容，他總算舒了口氣。他挎著餘姚的肩，笑道：「達令，美利堅在向我們招手！」

  餘姚含糊地點了點頭，輪船就要啟航，自己就要離開上海。可是葉裔勛怎麼還沒有來？他承諾過她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他到底出了什麼事？他為什麼還沒有來？難道是周沈秀不讓他來送自己？

  不行！不行！葉裔勛一定是出事了！她不能就這麼稀里糊塗的走！她一定要去弄明白！

  「卡……卡爾，對不起，對不起！」

  「嗯？」

  在卡爾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餘姚已逆著人流飛奔跑下船去。卡爾根本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待他追著餘姚跑去，餘姚已跑到輪船入口處。那裡早被封鎖起來，輪船已緩緩開動，她在那兒與管事人員交涉幾句後，就翻越欄杆一個猛子扎進水中。

  「餘姚！」卡爾嘶聲力竭的喊道。

  「餘姚！」他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餘姚！」他癱坐在甲板上無法動彈。

  「餘姚，你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卡爾痛苦萬分，在最後一刻，餘姚選擇留下來。他和她才是永別！她到底還愛著葉裔勛……

  單餘姚從海水中掙扎著爬上了岸，她看著輪船慢慢地離港，她辜負了卡爾的一片真心！卡爾定會恨死她。她看到他那幽怨的眼神，那深邃的綠眸子刺穿了她的心。

  對不起，卡爾！餘姚在心裡默念，與此同時她已迅速去往葉家。她找了輛黃包車，恨不得讓車夫把車拉飛起來。現在已經十一月的天氣，她渾身濕透不停地打著哆嗦。不知為什麼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餘姚在葉家門口拍了半晌的門鈴，阿纖才從裡面跑出來開門。阿纖的眼睛紅腫著，她見到門外站著的是單餘姚也不禁嚇了一跳。

  「哎呀，夫人呀！你不是已經坐船走掉了麼？」阿纖的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裔勛他怎麼了？葉裔勛他怎麼了？」餘姚抓住阿纖的手臂狠狠地搖晃。

  阿纖只是低著頭默默地哭泣，餘姚立刻衝進房子裡。只見葉家客室內烏泱泱一眾人，好像在圍著什麼東西忙碌著，誰也沒有注意到餘姚已經走進來。

  「葉裔勛呢？葉裔勛他在哪兒？你們讓他出來見我！」餘姚質問眾人。

  眾人都以為餘姚經已和那洋人坐船離開上海，她的突然到訪嚇壞了眾人。誰也不敢再多言語一句。

  「你們都在哭什麼？你們怎麼個個都這樣嚴肅？葉裔勛他到底怎麼了？」餘姚已近乎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