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回：終身誤

  葉裔勛就躺在眾人身後，只是他再也醒不過來，他永遠地閉上了眼睛停止住呼吸，他已經死去！

  他身上的長褂布滿血跡，身上還有多處傷痕，致命的槍傷在胸口處，那凝固地不再流血的血窟窿觸目驚心。

  單餘姚重重地跪倒在裔勛的面前，輕撫他的傷口，觸摸他的臉龐，握緊他的手掌，可是他再也不會回應自己。

  「裔勛，我不走了，你也不要走啊……」餘姚放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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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家人齊齊湧上來把她攙扶起來，「餘姚，你冷靜些，別再哭壞了身子……」

  餘姚使出全力掙脫開眾人，「葉啟澄有沒有回來？葉啟澄那個王八犢子有沒有回來？」她怒吼道。

  葉家眾人更是一頭霧水，他們還沒有來得及搞清楚老爺遇害的真相，他們只比餘姚早一刻鐘見到老爺的屍首，這個節骨眼上單餘姚怎麼又扯出那個不知死活的葉啟澄來？

  「單小姐，請你保持冷靜！」潘五爺從外面火急火燎地趕進來。

  他渾身凌亂不堪，似在哪裡打鬥了一樣。潘五爺的身後還跟著周沈秀，周沈秀戴著一頂紗網帽，刻意掩飾住她那慘白的倦容。

  葉家大門砰然而關，潘五爺手下在各處森嚴把守，一副金絲楠木棺槨隨即被人抬進來放置在側。

  此時的餘姚失去理智滿腔怒火，她衝到潘五爺跟前跳起來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我就猜到會是你們！葉啟澄那個癟犢子呢？」餘姚嘶聲咆哮道。

  潘五爺紋絲不動地受下餘姚這一巴掌，「單小姐，請你節哀。」

  餘姚抓住潘五爺的衣襟，「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的語氣開始變得哀求。

  「家裡的女眷和孩子們進到屋內迴避一下。」潘五爺大聲命令道。

  葉家眾人站在原地都沒有挪動一步，最後還是欒鳳傑發了話，「除了我和三爺還有餘姚，其他人先回到房間裡去。」

  葉經年第一個跳出來，他緊握住雙拳怒視道：「姑父，我們不能回去！」

  「你們不要添亂，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經年你已長大，更應該照顧好弟弟妹妹們，聽話！」

  葉家眾人這才不情願地返回內室里。留下的人都聚集在葉裔勛的屍首面前，潘五爺悲痛地為大家講述了事發的經過。

  昨晚大家運送藥品非常順利，在租界裡順風順水，在邊境處葉裔勛和葉啟澄交接也沒有問題。原本葉裔勛可以掉頭就往家走，但他擔心葉啟澄的安危，便偷偷跟著溜到華界那邊。

  潘五爺的手下們搞了套聲東擊西，與關卡處的日本兵左右周璇，可就在葉啟澄他們快要通過關卡時，被日方巡邏的官兵發現，雙方當即正面交鋒火拼，葉啟澄身負重傷，潘五爺的手下也死傷慘重。

  葉裔勛就在這時出現，他拼命掩護住葉啟澄，令他把一整車的盤尼西林帶走，而他自己卻被子彈打中胸膛。他和潘五爺生還的手下一起逃了回來，可惜還沒等到醫生趕來救治，就斷氣身亡……

  原來葉裔勛是英勇就義為國捐軀，他是在幫葉啟澄和他身後的組織做事，他們在為這個國家拋頭顱灑熱血，餘姚哭著哭著就笑起來！

  「葉啟澄把那批盤尼西林運送出去了嗎？」她追問道。

  潘五爺勉強笑道：「還沒有得到可靠消息，但是應該已轉移到安全區，那批藥品可以拯救更多的戰士！」

  「葉啟澄的傷勢嚴重嗎？他知道他的父親受了重傷命不久矣嗎？」

  「單小姐，這些問題我們暫時還不得而知，但請你相信，誰也不願發生這種事。」

  餘姚突然哀求道：「潘五爺，裔勛他臨終前有沒有說些什麼？您好好想一想，告訴給我好不好？」她的情緒再度失控。

  「單小姐，你不要這樣……葉先生他在彌留之際一直在喚你的名字，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的了。」

  餘姚又望向周沈秀，可她卻把頭別過去不願與餘姚說一句話。

  葉啟涏和欒鳳傑都快震驚掉下巴，他們終於明白這段時間老爺為何一反常態。

  「這個老二，這個老二啊！十來年沒動靜不著家，一露面就把爹給搭里了！」啟涏悲憤道。

  鳳傑沉住氣，探問道：「潘五爺，這件事情不宜讓他人知道內幕對嗎？」

  「沒錯！不要以為在租界內就絕對安全，何況你們葉家一眾女眷和孩子。你們要相信葉先生他不會白死，總有一天我們會和日寇算總帳！」

  欒鳳傑的腦子裡不斷回閃老爺之前囑咐他的話，如果他不在了，就要自己照顧好整個葉家。鳳傑知道自己身上的膽剎那間加重，他不能像其他人一樣去悲傷哀悼，他必須時時刻刻撐起整個葉家！

  「那我明白該怎樣做了。老爺的後事我們會置辦好，絕不給我們家二爺添一絲一毫麻煩。潘五爺、周夫人，我們家老爺有勞您二位照顧，我代表我們葉家謝過你們。」

  鳳傑一席話令潘五爺放下心來，「請葉家人放心，以後在這法租界裡，我定竭盡所能護你們家人周全，葉老爺的後事我也會張羅妥當。」

  單餘姚忽然發瘋似的往裔勛的書房裡跑去，既然裔勛在彌留之際喊的不是周沈秀的名字，那就證明他的心裡還有自己。他說好要去碼頭送自己的，他一定還有話對自己講！他的書房裡一定存有線索。

  餘姚闖進裔勛的書房裡，抽屜里書架上柜子里通通被她翻了一遍。可是什麼發現也沒有找到，她絕望地坐在椅子上，難道又是她自作多情？葉裔勛根本沒有什麼話要對自己說？他到底不愛自己了……

  她趴在桌子上嗚嗚地哭泣，周沈秀已推門而入站在她的面前。她準確無誤地拿起那本《金瓶梅》推到餘姚面前，斥責道：「單餘姚，請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

  餘姚木訥地翻開那本書，那本書中依次夾著麥根路上那套房產的房契，以餘姚名字開的戶頭下存了一筆不菲的財產，還有東北小公館的房契，還有前幾天她還回來的摺子……

  餘姚徹底愣住了，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張張白字黑字，就像是要戳瞎她的眼睛。

  周沈秀泣不成聲，她用手指著那書中那一張折角，「你看看孟三娘的結局，你看看她是個什麼結局？葉裔勛他為了還你自由苦心經營這盤大棋，費盡心機殫精竭慮！」

  「在西門慶死後，孟三娘和李衙內成了親……」餘姚呢喃道，她恍然大悟終於想明白了這一切。

  「我和他之間是假的，我們倆在做戲為的就是要你相信，他真的不再愛你！他要放了你還你自由，要你去追尋下半生的幸福！你不是已經找到了嗎？你不是和那個卡爾坐上船去往美利堅了嗎？你為什麼還要回來？你回來他就前功盡棄了呀，他這幾年的心血就白費了！」

  餘姚傻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的頭腦一片空白，這幾年的時光就像一場夢，如今大夢初醒，她什麼也不再擁有。

  「你為什麼要幫他？」

  「我的丈夫周先生也比我大了幾十歲，我選擇從一而終卻孤獨終老，擁有多少錢財都不再快樂。你就是年輕時的我，我只想知道若你走了一條別樣的路會是個什麼結局？」

  「所以你就幫他騙我？騙到我信以為真，騙到我花盡無數力氣去忘掉他，騙到我愛上卡爾，決定要與他去往美國結婚？」

  「我自然也有愛他的成分，我以為我可以撼動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可是這幾年他卻從來都沒有接受過我。」

  「周夫人，你很了解他，我把這屋子翻個遍都不知道秘密藏在哪裡，你一下子就把這本書拿到我的面前來。」

  周沈秀流著眼淚笑出來，「他都死了，你還在這裡孩子氣？他不過是跟我講過這個故事罷了！他不願你看到他逐漸蒼老，也不願你正值風華卻守在一個老者身邊，他更不想你為他送終守寡。你和他之前連個孩子都不曾擁有，待你老去可怎麼辦呢？」

  正在這時愛佳也偷偷鑽進書房，她亦悲不自勝，周沈秀和單餘姚之間的談話她早已猜去大半。

  「餘姚，爹，爹他不讓我說……」

  餘姚癱坐在椅子上，「你也有事瞞我？」

  「開設蓴鱸書局的本錢根本就不是我娘家給拿的，是老爺知道你在洋行的差事被辭，才讓我出面與你合開書局，好讓你我都有一份營生可做。你麥根路上的那套房子也是老爺假扮買家二次購買的，還有書局牌照那件事也是老爺在背後為我們花錢托的關係……」

  餘姚再也聽不下去，葉裔勛從來都沒有離開過她。他就在她的身後用他的方式默默守護著她。她怎麼一點都沒有察覺到？哪怕她有一點點的懷疑，她都不會像現在這樣錯愕羞愧無地自容！

  「老爺在你和卡爾走後就吐血昏厥過去，那天我就想說，可老爺他不允許，他求我替他保守住秘密。可是現在他不在了，你也沒有走成，我覺得必須要把真相告訴你了。」

  餘姚強撐住身體跑回裔勛的屍首前，她撲倒在他的身上，「葉裔勛，你騙的我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