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回：因果因果

  卡爾與葉啟澄自然是見過面的。當年啟澄南下，是卡爾幫他弄到的船票，也是卡爾從營口碼頭送他出走的。待他在上海穩定下來，又是通過給卡爾寄信才輾轉向父親報了平安。只是經過這些年各自奔波，他們早已沒了聯絡。他們當時也是匆匆一見，現如今啟澄又喬裝化名，卡爾定不認得他是誰。

  卡爾端詳半晌啟澄，只覺他眉宇間與葉啟涏有些相似。因啟涏偶有幾次來書局接秦愛佳回家，卡爾倒是與他打過照面。

  卡爾仍不大確定自己認得他，「潘燁難道不是你的真名字？」

  「卡爾，你還記得小城營口嗎？當年你在那裡送走葉家的一個兒子。」

  他當真與葉家有關？可當年他送走的卻是葉家的兩個兒子啊！

  

  「你是宋思裔還是葉啟澄？」卡爾質疑道。

  啟澄本以為卡爾這下子能認出自己是誰，豈料卡爾這句話倒把他搞糊塗。

  啟澄疑惑不解道：「宋思裔又是誰？」

  卡爾已知他是葉啟澄，卡爾拉過椅子請他坐下來，他按了按鼻樑，笑道：「看來你真是離開葉家太久了，宋思裔是你爹的私生子嘛！你們葉家在奉天城裡出事，還不都是由他引起的！」

  啟澄後期調查過葉家的大事小情，也知道有那麼一號私生子的存在，只是他不清楚這個人後來的去向。他聽聞卡爾這樣說才反應過來，這個宋思裔應該也請卡爾幫忙，從營口坐船逃離出東北的。

  「也是我爹找你幫的忙？」

  「是的。但宋思裔的下落我卻一點也不知道，反而是你，我們之間還通過幾次信件。可後來你卻沒再給我回過信，那是怎麼回事？」

  有些事情啟澄不能與卡爾挑明直言。他言辭閃爍避重就輕，「哎，這個說來話長……我也沒想到你會來到上海，我更沒想到你會和單餘姚走到一起！我一直想問你，你該不會是當年就對我們家小姨奶奶動了心思吧？」

  「我和餘姚是最近才相好上的！」卡爾急于澄清道。

  啟澄把話點到為止，另轉矛頭，道：「我可沒興趣了解你們之間的愛恨糾葛。話說我剛才求你辦的事，你可要幫我儘快安排。」

  「啟澄，要我幫你做事，你最好對我講實話。你喬裝化名有意接近我，餘姚她知不知道？葉家人知不知道？你爹可是『周氏』公司的要員，他手中有大把的藥品渠道，你放著現成的老子不去用，反過頭來找我這個外人幫忙？」

  卡爾一邊提出心中疑點，一邊卻忽然想通前段時間餘姚和葉裔勛二人神秘來往又不與他講明內幕的原因。

  卡爾不可思議地搖著頭，「你是……你是……」他馬上就要問出來，葉啟澄到底屬於西北那一派還是南京這一派？

  啟澄示意他不要講出口，「卡爾，莫要再問我是誰。我爹他卸甲歸田不願參與我的事，我唯有厚著臉皮來求你。但請你放心，我做的事是去救人。」

  「前不久，你已經聯絡過餘姚和葉老爺了？」

  啟澄點頭默認下來。卡爾也逐漸理清楚了頭緒。

  「是我不教餘姚對外講的，請你理解我的處境。你瞧我喬裝化名也該猜到我的難處。」

  「除了葉老爺和餘姚，再沒有人知道你的底細？所以你連葉家也不能回？每次來我這邊還怕被隔壁的秦愛佳發現認出你來？」

  卡爾已明白他是哪邊的人，因他祖國的原因，他時常關注那些國內外的時政要聞。啟澄又這樣躲躲掩掩更能證明他的身份。

  「這件事我幫你去做，但你也該知道行情，能不能搞得到不好定論。就算僥倖搞到一點，你也會被各方特務盯上梢。好歹我還有一份洋人的名頭護身，你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

  啟澄已興奮不已，「卡爾！」他激動地握住他的手，「這件事情就拜託你了。」

  「但我只能幫助你這一次。還有……以後請你遠離餘姚，好嗎？我不希望她的身邊存在任何危險，這算是我與你之間的交易。」

  「好，我答應你。」

  葉啟澄從不屑兒女情長，國不將國，他的志願只有救國救民！整個中國唯有這法租界、公共租界裡還是一片燈紅酒綠風花雪月吧？

  卡爾送走啟澄，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怎麼去黑市上聯絡賣家。這註定是一次危險的行動。

  餘姚和愛佳在書局裡整理了半日的書籍，下午她又馬不停蹄地去往公董局捐稅，又趕在銀行打烊前去那裡取出一些存款。她需要把之前卡爾幫她墊付的各項費用還給他，更需要給他哥哥預備下治病的錢來。

  她坐在黃包車上趕回書局，她知道卡爾在等她回去。回去的路上途徑金門酒店附近，她不經意間向那邊望了一眼，霎時間發現靳茂辰正摟著一個女子的腰間往裡走。她以為那個女子是棠檸，立馬坐直了身子要喚她。

  可就在那一剎那她頓了下來，黃包車還在繼續前行，她沒有請車夫停下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靳茂辰懷中的女子竟然不是蘇棠檸！他們倆才結婚多久？靳茂辰為了追求棠檸花了多大的力氣下了多少血本？一定是自己看走了眼，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的！

  這一路餘姚都惴惴不安，卡爾那邊也有著心事。她瞧出他臉色不好，以為是這幾日跟著自己東奔西跑累著了。

  「要不你在藥店裡歇息歇息，我自己去醫院也不打緊的。」

  「我還想讓你在這邊休息呢！我幫你去趟醫院就好。」

  餘姚「咕咚、咕咚」的喝光一大杯清水，「你又不是不知道趙曉霞是個什麼樣的人，今兒晚上我要是不過去一趟，她指不定要鬧出什麼么蛾子呢！」

  「那我更要陪你一併過去。好了，就這麼定下，你不要拒絕我。」

  餘姚自皮包里取出些錢來，偷偷地塞到藥店收錢的錢匣底下。卡爾去二樓換衣服，回來時恰巧看到了這一幕。他心裡很是傷感，餘姚還是拿自己當外人，與自己分得這樣清楚……但他沒有走上前阻止她，他需要維持她的自尊。他想假使自己的親人這般不堪，他也不會輕易令自己的戀人發現。

  他裝作沒有發現她的舉動，照舊與她趕往醫院。趙曉霞見到他們倆露了面，便又開始絮絮叨叨起來。

  「姑奶奶，你可算來了。這一天我給大爺又端飯遞菜又伺候下地解手的，累得我真是腰酸背疼。正好你回來替我看顧會兒，我先回家歇息一下。」

  餘姚憋了口氣，「隨你。」她已經沒有精力再與她爭犟。

  趙曉霞一隻手托著微微恭弓起的腰，一隻手取過手提袋，「那個……姑奶奶，我這身上的錢全給大爺買吃買喝使光了，您能先借我點用著，回頭我教大爺還你！」

  餘姚拿出幾塊大洋元遞給她，「明天早些來吧。」

  趙曉霞嘟囔著嘴，一臉不樂意地離開醫院。卡爾瞧見她那副德行，無奈地說與餘姚，「她估計是嫌你給錢給少了。」

  「也對，近期余橋耍錢手氣好沒少贏錢，她也能跟著沾點光。」

  床上的余橋還在熟睡，卡爾和餘姚坐在他的床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這話。沒一會兒小護士過來攆人，探視的時間已到，要他們儘早離開。她輕輕碰醒余橋，「哥哥，我們先走了，曉霞也回家去了。明日一早我們再來。」

  余橋難得地通情達理，「你們快回去休息吧。我感覺自己沒什麼大礙好受多了！」

  他們倆在護士地再次催促中走出醫院。卡爾想了想，還是覺得先一步告知餘姚內情，省得明日大家太尷尬。

  他拉拉餘姚的手，「達令，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說一下。」

  「有什麼話你就說嘛！」

  卡爾略羞澀地動了動嘴，「哎……是關於你兄長的。」

  餘姚瞧他的模樣倒不像是要告知自己余橋得了重病，但卡爾是有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要講呢？

  「余橋他的病無大礙吧？」

  「沒有，沒有！這點你放心。只是，他應該是得了……」

  餘姚這才會意是怎麼回事，「他是得了那個病？跟堂子裡的姑娘傳染上的？」

  她問出這話時臉頰已經緋紅。卡爾的頭也轉向別處，「是，應該是這麼回事。我怕明日檢查結果出來，趙曉霞再大呼小叫又作又鬧的。」

  這趙曉霞平日裡就對余橋吆五喝六拳打腳踢，余橋自己又這樣不爭氣，吃喝嫖賭抽大煙無惡不作。這下子可倒好，還沾染上這麼丟人的病！那趙曉霞得知了可不得鬧了炸鍋？

  「這病是不是瞞不得？」

  「對，瞞不得！他們夫妻倆要有一段時間不能在一起……要是不清楚地與他們倆講明白恐是不行。」

  卡爾身為一個洋人，對待男女之事也沒有過多的忌諱；餘姚也是當過人家太太的，也無需太裝模作樣。可是他們倆還是難為情的很，這是卡爾第一次遇見這種情形，也是餘姚第一次碰見這個狀況。

  「既然這樣……明天趙曉霞肯定要作鬧。我只怕她要和我哥哥鬧離婚了。」

  「那是他們夫妻之間的事，你一個做妹妹的不要去管這些。我們做到心裡有數就好。單余橋總要經歷過痛才能有所頓悟。」

  「余橋他什麼樣的痛沒有經歷過？有些人是越挫越勇，有些人便是一蹶不振……」她驀然地望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