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瓦工
2025-03-22 05:58:39
作者: 莫上高樓
我家住的那一片平房區,和對面的馬路是兩個世界,馬路的那一側,有兩個工廠,還有我們的小學和我後來讀的初中,學校後面,是工廠的家屬院,院裡有鱗次櫛比的小矮樓,與我們這邊毫無規劃建設的房子行成鮮明對比。
但是我們的區域與對面的馬路中間,隔著一條河槽。據說以前這裡是一條河,後來水量逐漸變小了,河槽的兩側形成了斜坡,斜坡上長滿野花野草,斜坡下面,還勉強有一條溪水。那溪水夏天時清澈見底,溪底是漂亮的花石頭,還有成群結隊的蝌蚪,我們蹚著水,踢起水花,一邊撿石子一邊唱著歌回家;冬天時溪水結成冰,供我們在上面滑冰、「抽毛孩兒」。那裡一度是我和小艷回家時的樂園,。
突然有一天,爸爸回家後悄悄和媽媽說:「我接到工程啦!」媽媽問:「什麼工程?」爸爸說:「就是那條河槽上要修一個橋,直接通到對面馬路上去,以後孩子們上學不用走下面的河槽了。」媽媽有些小激動,但還是抑制著說:「才修一個小橋,算什麼工程。」爸爸笑說:「從一個小橋開始,慢慢的我就能修大橋,蓋高樓了。」爸爸難得露出得意的表情,那晚他吃光了他的加餐,還喝了一小杯酒。
最終,我兒時的「樂園」被爸爸用一個橋阻隔到腳下,我們再想下去玩,就要從對面馬路的邊緣,順著斜坡下去,河槽里缺少了孩子們來採花玩水,一天天荒蕪起來,後來就沒有人再下去了。
一年後,爸爸修完了他的土木工程專科課程並拿到了專科學歷和畢業證,這期間,他已經和四叔承接了好幾個小活,比如那個小橋,還有一個中學的自行車車棚、一個公共廁所、一個工廠的庫房,這些聽起來微不足道的工作,也正是我們那個城市上世紀90年代中期的發展縮影,爸爸也是這社會發展的推手之一,雖然這力量還不值一提,但在我的微觀世界中,我每天都要走他修的橋,每天路過那個中學時都能看到裡面的車棚,他已經從原來的工廠生產模式轉變了思路,他已經足夠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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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爸爸不會止步不前的,小活就當練手了,這一年,他和四叔接到一個大工程——拖拉機廠的宿舍樓!拖拉機廠在我們城市的邊緣上,爸爸為了保證工程質量,經常加班到很晚,遇到夜裡打混凝土,他就全稱盯著,生怕出什麼叉子。那段時間,爸爸的緊張感蔓延到家裡的各個角落,他一遍又一遍的計算著成本,又和四叔商議著最佳方案,四叔經常在我家裡一直呆到半夜,媽媽就給他們做飯,沏茶倒水,我們更不敢到他們跟前去,就怕爸爸說:「別搗亂,去一邊玩去!」
畢竟是第一次自己承包的房子,爸爸和四叔都心裡沒底,隨著工程進度一點點接近尾聲,他倆更加上火了:驗收不合格怎麼辦?不結尾款怎麼辦?從爸爸把滿盤子的花生豆都剩下就知道,那些天爸爸焦慮的連飯都吃的很少,整個人都瘦了。本來就沉默寡言的他,回家後乾脆不說話了,他吃完飯,靠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著看著就睡著了。是啊,如果拿不到尾款,就會拖欠工人工資和工程物料的結款,當然,還有兩家等著吃飯的人。媽媽知道他壓力大,幫他端來一盆熱水,碰碰他,輕聲說:「快醒醒,先洗洗腳,去去乏」。
在自檢三遍之後,爸爸和四叔終於交工了,等待的那幾天,爸爸人都瘦了,四叔心慌,就跑到我家裡和爸爸聊天喝茶,兄弟間互相鼓舞。終於,通知他們結尾款的日子到了,那天爸爸和四叔做好了一切被挑錯誤的準備,卻見到了拖拉機廠的財務提了兩個皮箱進來。財務說:「這是你們的尾款,你們清點一下。」是的,那是個流行用現金結帳的年代,也是個不拖欠工程款的年代。爸爸和四叔沒想到這麼順利,他倆結結巴巴的說:「我們沒有那麼著急,不,不著急」,財務說:「如果你們真的不急的話,先結一半可以嗎?恰好我們財務有點緊張,下個月再結你們另一半行嗎?」四叔趕緊說:「行行行,只要以後咱們廠里還需要蓋樓,還找我們就行。」
好像就是從那以後,工程款就再也沒有那麼順利的結帳了,拖拉機廠說好一個月後付的另一半,變成了兩個月後付,又變成半年後付,直到一年後,用大幾十輛拖拉機抵了債。雖然爸爸後悔那次太魯莽,但也感謝拖拉機廠信得過他們,給了他們蓋樓房的第一個機會。
爸爸把第一次蓋樓房的經歷給了拖拉機廠,而他的第一個從業資格,是「瓦工」。
記得那時候學校讓填表格,表格內容是家庭基本資料,比如家庭成員、成員關係、工作單位等等。爸爸看了看表格,認真的把每一欄填好,在「父親工作崗位」那一格當中,他寫了兩個字:瓦工。在「父親的月收入」那一欄中,他寫下了:800元。
瓦工的含金量有多高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它是土木建築中的一個基本工種。
爸爸對他自己「瓦工」的身份非常滿意,後來他一直稱呼自己為「瓦工」,在這好多年裡,他取得了各種證件和資質認可,他做過乙方也做過甲方,他當過項目經理也自己成為開發商,有那麼些年,他晚上回家的工作都是對著藍圖紙寫寫算算,很有學究的樣子,再後來,他50歲時居然開始用CAD了!但不管他怎樣成長和進步,他始終在我們的家庭關係表格中,「父親工作崗位」那一欄寫下瓦工兩個字,有時候爸爸和親戚朋友們聊天,偶爾也會自嘲一下:「我一個瓦工······」
我一直到大學時,仍然不理解爸爸為何對他的瓦工資質這樣深情,明明可以填個「高級工程師」,或者「總經理」什麼的,這樣至少做為他兒女中最虛榮的那一個,我也感到很自豪,但他偏不。這和我們這一代人非常不同,我們填表格,都要從最「最高學歷」填起,取得的資質寫的越多越好,一些軟體明明只懂些皮毛的操作,就敢用「精通」、「熟練應用」這些字眼,外語忘得差不多了,還敢說自己會講英文。有時候,我們甚至把某些身份也會提前公布,比如「准接班人」、「准媽咪」「未來某領域的領軍人物」等等。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彰顯自己的能力。但那時的爸爸不一樣,他不炫耀自己得到的所有榮譽,同時也禁止我們以此為傲。如今,我好似明白了他的深意——表格中填「瓦工」沒有錯,畢竟這個證件我家裡一直都有,只是不如後來的證件那樣耀眼,但「瓦工」是爸爸邁出的第一步,是他夢開始的起點,他一直都牢記在心,並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我們為之驕傲的,不是爸爸身後的那些光環,而應該是有他這樣努力的一位父親!
和「瓦工」這個稱號一樣,我們填學校的家庭資料表格時,家庭收入那一欄,永遠都寫「800元」,我上大學時,城鎮最低生活保證金都比這個高了,這其實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我的性格,太小的時候會信以為真,總會覺得自己家庭條件不太好,於是主動屏蔽一些消費,後來懂了,也會覺得爸爸這個舉動非常可愛,雖然有點不喜歡他這種掩耳盜鈴般的煙霧彈,但也明白他對我們勤儉節約、戒奢以儉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