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真的要離開嗎?
2025-03-22 05:58:11
作者: 莫上高樓
不得不說我生在了一個好的年代,作為「超生」大軍中的一員,我居然從小沒有挨餓受凍,也沒有小小年紀就跟著下地勞動。還只有幾歲時,我就能拿著一根小魚竿到村裡的池塘釣魚了,這著實沾了那些年爸爸工廠的光,但從小五穀不分、不事稼穡,也讓我缺少了某些應有的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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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年的市場環境特別好,膠的事情解決後,質量關也過了,爸爸經常到外地出差,參加各個地區舉辦的漁具展銷會,北京、杭州、廈門、昆明,這些城市都留下過他的印跡。那幾年的爸爸,不僅能把帶出去參加展銷的釣魚竿一售而空,還能帶回來許多批發商。
村里一下子湧進許多外地人,這些人拿著現金,隨時等著提貨,為了防止生產出的魚竿被其他批發商搶走,他們甚至住到鄉親家裡,盯著工廠生產。爸爸的工廠一下子供不應求,工人們加班加點的幹活,送走一批又一批的貨物。
爸爸曾經說過:「那些年的市場需求真大,改革開放以後人們手裡漸漸有錢了,像釣魚這種活動,以前吃不飽的時候誰會想著,後來人們吃飽喝足了,也就學會享受了。那些年批發商都是帶著現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從不拖欠,這就看出來市場有多需要這些東西了。」
爸爸當初用家裡僅有的一張存摺里的錢開了廠,幾年時間裡,他攢足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不僅如此,媽媽終於在我出生兩年後,為爸爸填了一個兒子,取名為「奎」。不知爸爸是因為生意太忙再無暇理論孩子的性別,還是他這兩年見識的多了對要兒子的執念減輕了,總之,我這四弟出生後爸爸只開心了一天,也就不覺得稀罕了。四弟從未因為自己是兒子受到過來自父母的「特殊厚待」,反倒是經常被教育「你是個男人,應該有男人的擔當」而被更加嚴格的管理。
我5歲那年,爸爸已經35歲了,我的老奶奶,終於結束了她長久的臥床和病痛,離開了人世,四叔從內蒙古趕回去弔唁,晚上陪著爸爸守靈時,他們一起講了好多童年的往事,聊著聊著,就聊到了現在。爸爸問四叔:「都說內蒙是天蒼蒼野茫茫,我雖然沒去過,但聽你說起來,好像也不全是這樣啊。」
四叔說:「草原肯定不少,可我一個住在城市的人也沒見過啊,到底是不是『風吹草低見牛羊』,我就不知道了。」
爸爸問:「那你覺得那邊比咱們城裡如何?」
四叔說:「當然比咱們城裡強的多啊,大哥你記不記得,當年走西口,陝北人還有我們河北人,不都是去那邊嗎,你還聽說過誰拖家帶口的來我們縣城?」
爸爸說:「你說的也對,就是我一聽『內蒙』這倆字,就覺得荒涼,老感覺那邊的人除了騎馬摔跤就不會別的了,孔老夫子沒去過的地方,老百姓也野蠻。」
靈堂里,四叔壓低聲笑了笑:「大哥,你說人家野蠻,人家還說咱們這邊的人都是『侉子』呢!那邊人少地多,我們幾歲的時候吃不飽飯,人家那時候早就有屯糧了,不說別的,光土豆就吃不完,現在城市裡發展也好,就是還沒趕上這邊大城市的發展,你要是願意,等奶奶出了殯,我帶你去那邊散散心。」
原來,四叔看好內蒙古就要騰飛的市場經濟,他早就想創業,但苦於沒有志同道合的人,他想,假如兄弟兩個一起打拼,一定能幹出一番大事的。爸爸沒有立刻答應,但他似乎動心了。
辦完喪事後,爸爸也想通了——給他指路、讓他依賴的奶奶走了,這裡已經沒有什麼牽掛,與其繼續在廠里重複性的工作,還不如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爸爸把這個想法告訴媽媽時,媽媽一口否決了,理由很簡單,媽媽的父母就在鄰村,家裡的產業還紅紅火火,老大老二已經開始上小學了,離開這裡重新來一遍?沒有道理的呀!
爸爸見媽媽一時無法說服,就讓四叔先走了,他繼續打理魚竿廠的事情。
媽媽以為爸爸只是想想,她不同意,爸爸也就放棄這種念頭了,爸爸也不再提這件事,還和往常一樣早出晚歸。這天晚上,孩子們都睡著時,爸爸和媽媽聊天,他問:「小爽,1977年恢復高考後,你為啥沒有考上大學?你這麼聰明,要是當年考上大學,早就分配到公家單位有『鐵飯碗』了,真要那樣,你也看不上我了。」
媽媽一臉驕傲的說:「想當年剛恢復高考,我們村裡的畢業生都急了,好幾屆的人一起報名參加考試,他們都說,我是唯一有可能考上大學的人呢!」
「那你不是也沒考上?」爸爸問。
「你聽我說呀,其實我們村里當年有三個人考上了,但我落榜了,因為我當年太傻了,根本不懂中國有什麼大學,填報志願的時候,我第一志願填了北大,第二志願填了清華,哈哈哈,你說可笑不可笑?」媽媽自己把自己說樂了:「後來才知道,原來有那麼多學校可以報的,我們村里那三個人,都去城裡親戚家打聽過,考慮了以後才填志願,有一個人考上了師範,現在早就當了好多年老師了,剩下那倆上了大專,也分配到城裡的廠子了,人家那廠子比你的廠子好多了,白天有食堂,晚上有澡堂,還給分房子。」
媽媽說的來了興致,她問爸爸:「你也不笨,你當年怎麼沒考上大學?」
爸爸嘆了口氣說:「我呀,當年真的想上大學,知道恢復高考消息的時候,我連地里的活都不幹了,整天在家看書複習,就盼望能有個好成績,結果,我去考試那天,咱叔把我叫到屋外和我說:『占才,你也看到了,家裡老的老病的病,地里的活就咱倆能幹,你要是考上大學走了,你爹你奶奶生了病還靠誰照顧?』我那天別提多難受了,咱爸當年特別想讓家裡出個大學生,也好揚眉吐氣,但我想想,我真的不該考上大學一走了之啊,沒辦法,只能假裝去考試了,在考場外面磨蹭一天,硬是沒進去,就這麼錯過了,哎······」
媽媽從來沒有聽爸爸講過他的這段往事,她沒有想到,爸爸曾經為了家庭,放棄了自己的大學夢。爸爸沉默了一會兒,又自顧自的說:「我小時候家裡太窮了,連口正經吃的都沒有,我6歲那年,家裡只有粥喝,喝完我出去跑著玩,一不小心被門檻絆倒了,吐出來一口黑水!你知道不,就是烏黑的水,那粥里有地里挖出來的野菜,咽到肚子裡就變黑了······」
那晚爸爸和媽媽聊了好久,有時候兩人大笑幾聲,有時候又嘆幾口氣。最後,爸爸說:「我想著能有機會去西北的城市裡打拼,至少給咱們的孩子們一個好一點的未來,你看咱們村里,閨女十七、八歲就定親,不到年齡就有結了婚的,二十幾歲帶好幾個孩子,一輩子混在地里,面朝黃土背朝天,有幾個能考上大學的?,咱家三個閨女,總要讓她們將來有選擇的權利。」
媽媽沉默了,卻還是不肯相讓,爸爸也不勉強。
又過了幾天,媽媽去趕集的路上,碰到了姥姥村裡的桂芳。桂芳是媽媽的同學,後來那個媒婆給媽媽說「換親」不成,就說給了桂芳,她就嫁了那個男人。
老同學見面,媽媽格外開心,桂芳也熱情的叫媽媽在村口坐一會再回家。兩人聊會天,說說現在同學們都嫁了誰,還在種地還是進城務工去了,說著說著,桂芳就傷心了。她突然對媽媽說:「小爽,咱們這些同學裡,我最佩服你了。」
「佩服我啥呀?我又沒當科學家。」媽媽說。
「我就佩服你當年不肯換親,我當年就不敢不聽大人的話,別彆扭扭的嫁了,現在雖然也沒啥不好的,但我心裡還是不願意。」桂芳心裡一直有這個結,當年為了她哥哥娶個媳婦,她成了被交換的那個人,即便現在日子好過了,她心裡這道坎還是過不去。
媽媽陪桂芳坐了很久,她一邊安慰著桂芳,一邊想,自己的孩子,將來會是什麼樣呢,會早早出嫁,還是再度遭遇桂芳的命運。
終究,媽媽還是自己想通了,她先到姥姥家說明情況,姥姥自然是哭哭啼啼,不肯讓女兒遠行,那年頭連個電話都沒有,女兒這一去,還能不能回來都難說,姥爺倒是特別想得開,他找來一張宣紙,研好墨,大筆一揮,寫下兩行大字:雖說塞外寒冬冷,陰山腳下都是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