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別回家,他會疑心
2025-03-22 05:57:43
作者: 莫上高樓
我從未想過,在爸爸六十歲的這一年,他會病倒,我更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來北京治病。
聽到爸爸生病的消息那天,我剛辦完離職手續。在這之前,我在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做總經理助理,主要負責編輯和整理總經理要求的各種文件資料,比如,下周要和某銀行談一個貸款項目,我就提前把項目資料準備好,做好PPT,開會當天記錄雙方的各項疑問並做好文字備案;再比如,有一天總經理突發奇想,要在某個城市一塊已購的閒置地皮上做個房車酒店項目,我就去收集各種相關資料,整理好提交給總經理,之後根據他的可行性分析,做出細緻的文字描述。總之我是個文字方面的助理,偶爾也會跟隨老總去見見合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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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北漂初級選手,得到這份工作是件非常幸運的事情,但其實我從前從沒有過在房產開發公司工作的經驗,我所有對房產開發的理解,全部來源於我的爸爸,這份工作我做的非常吃力,半年後,我悄悄面試了一家時裝公司的新媒體運營主管,順利拿到了OFFER,我告別了亦師亦友的總經理,辦好離職手續,準備到時裝公司大顯身手了。
離職那天我好像甩掉了一個沉重的包袱那樣開心,以至於我根本等不到正常下班時間,中午就提前離開了公司。
回到家後,我決定把每天晚上半小時的跑步計劃提前完成,我戴上耳機,打開手機里的音樂,設置好跑步機速度,想要好好享受一下這難得的午後時光。
慢跑十分鐘後,我開始出汗了,為了分散注意力以降低自己的疲憊感,我開始盯著放在跑步機前的手機屏幕,細細琢磨上面滾動的每一句歌詞。
這時,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微信消息,是二姐發來的:「忙嗎?」
我氣喘吁吁的打出幾個字:「不忙,辭職了,好開心。」
二姐:「不是乾的挺好嘛,為什麼辭職?」
我:「不為什麼,在跑步,等一會再說。」
二姐:「那我告訴你一件事,咱爸病了,最近可能要去北京看病。」
我心慌了一下,竟然需要到北京治療,那是什麼病呢?我趕緊問:「什麼病?」
二姐:「你不要著急,也不用回老家來,萬一需要你提前跑幾家醫院去問問治療方案什麼的。」
我又問:「什麼病?」
二姐:「內蒙這邊已經出了診斷結果,但我們不相信,今天要再做一個派特CT,如果,我是說如果轉移了,那可能就有些困難了,總之你先別著急。」
我真急了:「你就說到底什麼病?」
二姐:「肺腺癌,爸爸還不知道,你千萬別回來,他會疑心。」
······
肺腺癌?肺腺癌!?我的腿軟了一下,從跑步機上摔了下來。
想都沒想,我就回到跑步機上,耳機里傳來輕快的歌聲,我大腦一片空白,只想快點跑,快點跑!我邊跑邊問自己這是真的嗎?我不是應該在工位上整理材料嗎?或者我不是應該在總經理辦公室里記錄他提出的項目修改意見,準備傳達給市場部的同事嗎?我為什麼在跑步?這一切不是真的吧?
我臉上的汗越來越多,眼角流出的淚水混合著汗水,大滴大滴的掉在跑步機上,直到我精疲力盡、心臟快要狂跳出來時,才喘著氣停下來。這侵濕的衣服,這累到彎下的腰,這二十分鐘前二姐發來的信息,全都是真的,那我該怎麼辦?
我終究沒有聽二姐的話,第二天一早就趕回內蒙古老家了。爸爸見到我時,先是驚訝了一下,他問:「你怎麼回來了?」
我說:「我好不容易辭職了,現在有空,回來看看你唄,聽我二姐說你咳嗽住院了,好點沒有?」
爸爸說:「小毛病,這也至於讓你跑回來一趟,真是浪費時間。你怎麼又辭職了?」
我假裝輕鬆的說:「當然是跳槽啦,這次工資比之前漲了3000塊呢,你家老三現在一個月能掙一萬五哦,厲害吧?」
爸爸乾笑兩聲說:「厲害,就屬你厲害。」
這時護士走進病房說:「32床家屬現在去CT中心取一下結果。」
二姐給我使眼色,我對爸爸說:「我去取吧。」
爸爸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他說:「把結果給我拿回來,我要自己看!拿不回來就給我拍張圖!」
我馬上感到事態不好應付,等我硬著頭皮到達CT中心的時候,發現大姐、弟弟、兩位叔叔早已聚在那裡商量對策。我拿起厚厚一本派特CT檢驗單,翻看著爸爸全身的CT影像:病灶已轉移到腦部骨骼、肩周骨骼以及前列腺,左肺腺癌,多處轉移······
三叔也剛下飛機,還沒敢去和爸爸打招呼,四叔和我們一樣,這些年一直在內蒙古生活,和爸爸更默契一些。我們5個人沉默了好久,誰都不敢把結果拿回去給爸爸看。
這時二姐跑過來喊我,問我為什麼還沒回去,爸爸都等著急了。本來只是沉默的我,突然一下子哭起來了,我邊哭邊說:「他要自己看結果,我怎麼給他看啊,我要怎麼給他看啊·······」
這種任性的哭喊,讓本來都假裝冷靜的大家全都繃不住了,大姐捂著臉嗚嗚的哭出聲來,二姐摘下眼鏡抹眼淚,弟弟蹲在牆角,比我還窩囊。兩位叔叔只能紅著眼圈安慰我們,最後還是四叔說:「把最後有診斷結果的那一頁撕掉吧,前面的都是圖片也看不出什麼,就說那些圖上的黑點都是炎症,最嚴重的就是肩周炎,你爸爸要是問為什麼沒有最後一頁,就說醫生直接拿走了,沒有給我們拍照機會。都記住了,就這麼說!」
有個長輩在身邊,我們姐弟四個終於平復了下心情,擦乾眼淚,同著叔叔們回到病房。
其實,爸爸見到我們一行六人一起回去的那一刻,就什麼都明白了。三叔早些年就定居在深圳,除非內蒙古的親戚們婚喪嫁娶他會來,其餘時候都忙於自己的事業。而我和愛人帶著孩子在北京漂著,平時也沒空回家。這天又是工作日,我們全都沒有上班,這難道不能說明,爸爸的病很嚴重嗎?
我看到有一絲驚慌的表情從爸爸臉上掠過,繼而他平靜的說:「都來啦」,不像問句,像是在對自己說。他翻看了下派特CT的圖片,居然沒有問什麼,很自然的,靠在病床上不說話了。
兩個叔叔出去抽菸,我們也跟出去,三叔說:「我猜大哥已經知道了,假如他以為自己得的是小病,那他看見我來了,肯定要先罵孩子們不懂事,千里迢迢把我叫來做什麼。但是今天他什麼都沒說,那說明他猜到自己病重了,才默許了孩子們叫我來。」
聰明的爸爸和三叔,即使相隔千里,也是親兄弟,彼此的心事,看對方一眼也就懂了。
爸爸病的太突然,這沉重的打擊讓我們一家人都難以承受。平時心思縝密卻內向的二姐,還有柔弱到處處都需要人呵護的大姐,她們只比我大三、四歲,卻一下子擔起了家裡頂樑柱的擔子。弟弟這些年也長成大男人了,通知一些重要的親人和朋友,迎來送往的事,都是他來應承。而一向被長輩們誇獎乖巧又果敢的我,也許是因為沒有參與到之前的各種檢查化驗、也許是因為我是最後得到消息的那個人,我沒有做好任何心理建設就直接迎來結果,內心早已兵荒馬亂。
媽媽也變得有些木訥,有人在她身邊時,她就強打精神,是為了讓我們不要再為她多擔一份心,人少的時候,總看到她偷偷抹眼淚。這些年來,家裡也有過幾次經濟上很困難的時期,但病痛給全家人帶來的重創,這是第一次,我們似乎還沒有練習好怎樣互相安慰,還不太習慣擁抱對方,還不知道如何表達這種悲傷,就迫不得已的接受了這場考驗。
那幾天裡,不管是來自主治醫生的婉轉暗示,還是我們在網絡上及其他渠道得到的答案,都是一致的:爸爸的病已發展到這個階段,錯過了手術治療的時間,也並不符合靶向藥治療的條件,不管是化療還是保守醫治,他也許都只有三到六個月的時間了。
但爸爸似乎並不悲觀,仿佛生病的人不是他一樣,他甚至不願意在醫院過夜,每天晚上護士例行檢查病房後,爸爸會偷偷開車回家,第二天一大早,他在家裡吃過早飯,再開車回去。我們都覺得爸爸的心態很適合做長期治療,樂觀一些總是好事。直到有一天,我悄悄留意爸爸的神情,才發現沒人注意他時,他整個臉上的肌肉都會松下來,就連眼角都垂下來,眼神落寞,裡面隱藏著巨大的無助和絕望,等有人和他說話或看向他時,他馬上恢復到一個健康人的神情,和人交談時依然中氣十足。我難以想像,爸爸到底積攢了多少勇氣來面對接下來的厄運。
醫生說爸爸的狀態很好,情緒也很穩定,我們可以考慮化療,如果效果好的話,至少可以穩定病情。
爸爸化療期間,姐姐們不願放棄任何希望,她們和我帶著爸爸的病例回到北京,掛了好多醫院的專家號,得到的結果和治療意見都和家鄉的醫院是一致的,我每隔10幾天就回去看看爸爸,在北京的時候就打電話給媽媽,聽說爸爸依然在掛完全天的液體後偷偷開車回家,我就仿佛看到了爸爸那張不肯認輸的嚴肅的臉,和他駕駛自己那輛越野車時的專注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