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花紋襯衫
2025-03-22 05:57:41
作者: 莫上高樓
為了讓氣氛輕鬆一些,我嘲笑了媽媽那件土氣的花紋襯衣,雖然媽媽辯解說,三十多年前的衣服質量好,可其實,在馬路對面看到她時,我就大概明白,她為什麼穿了這件衣服來北京。
關於這件如今看起來土氣的短袖花紋襯衫,有這樣一個故事。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一個夏天,已經年滿26歲的媽媽尚未出嫁,這在當時河北省的小村子裡,已經算是大齡女青年了,俗稱「老閨女」。媽媽待嫁閨中的一部分原因,是她的長兄我的大舅仍未娶親。
我的姥爺,姥爺的爸爸、姥爺的爺爺,都是在私塾里讀著之乎者也,寫著毛筆字長大的書生,到了大舅和媽媽這一代,自然也傳承了父輩們崇尚知識的精神,不僅如此,上世紀八十年代初,解放思想的潮流也讓年輕人在擇偶方面不再一味的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關於和誰共度一生,媽媽似乎還沒有想清楚。
媽媽沒想清楚也就不著急,但急壞了村裡的媒婆。每隔幾天,媒婆就跑到姥姥家裡,對姥姥說:「我又給小爽物色了一個鄰村兒的小伙子,人高馬大的,幹活賣力人又踏實,比小爽小兩歲,正合適······」媽媽不喜歡聽也不想見,就遠遠的躲出大門外,心裡想,見都沒見過的兩個人就要綁在一起過日子,我自己都不敢說合不合適,媒婆懂什麼?
過了幾天,媒婆又來了,這回她說:「真是老天安排呀,鄰村兒有兄妹倆,大哥快三十了還沒娶媳婦,妹妹也成了老閨女,他們托我來要個信兒,想不想和他家換親?」換親和轉親是那個年代獨有的一種聯姻方式,一般是因為某些原因,家裡的小伙子娶不到媳婦時,會把姐姐或妹妹嫁給對家同樣娶不到媳婦的男人,再把對家的姑娘娶回家,這種兩家「互換」親上加親的婚姻,叫做換親,若是三家或三家以上「互換」,就叫做轉親。那些年,很多女孩為了讓哥哥或弟弟娶得起媳婦,為了他們的香火可以延續,犧牲了自己的後半生,被「換給」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
媽媽雖說是當時的大齡「剩女」,但清高的她怎麼可能把自己換出去?想要當場拒絕這莫名其妙的婚姻,又怕被媒婆說自己自私無情,連親哥哥的婚姻大事都漠不關心,但如果不果斷拒絕,很有可能明天就有對方的家人來相看。正當媽媽左右為難,害羞又氣憤時,她的表姐推門進來了。
後來媽媽回憶說,緣分這種東西來了擋都擋不住,誰能想到,從來不會給人說媒的表姨,那天硬是風風火火的把這事給定了。
當然,定的不是上一個媒婆說的換親男人,而是表姨夫遠房親戚家的一個小伙子,和媽媽一樣,是村里少有的上過高中的人,23歲。「女大三,抱金磚」,在表姨嘴裡,這已然是再般配不過的一對。
不知媽媽是為了以這樣的方式拒絕可笑的換親,還是真的心動了一下,她居然答應見見這位表姨夫家的遠房親戚。
第二天傍晚時分,「遠房親戚」來了。媽媽躲在裡屋窗子後面,看見了站在院門口的男人——麥熟時節的太陽成就了他那張黝黑的臉,也許是臊得慌,他臉上的表情有些擰巴,他的褲子明顯小了,穿在身上還露出一寸小腿,上身一件深藍色襯衫,是那時最流行的服裝。他手裡提著一個籃子,筆直的站在那裡,似乎等著有個人出來迎接一下。
那是六月初的芒種節前後,村里人的俗語說的好,「穀雨麥懷胎、立夏麥呲牙、芒種三天見麥茬」,麥熟收麥是農人們夏季最忙的一個節點,「遠房親戚」之所以傍晚才來,一定是忙完了白天的收麥,回家洗了一把臉,換了新鮮衣服才出門。站在門口的他緊張的朝裡面看,這時姥姥踮著小腳急急的出來迎接,她問:「你就是占才吧?」「遠房親戚」趕緊說:「是我啊大娘,我是占才。」
占才就是我爸爸,那是他和媽媽第一次見面。他籃子裡有一半裝的是雞蛋,另一半裝了十幾個餑餑(白饅頭),是村里最高級別的送禮佳品,足可以看出他對這次相親的誠意。那天晚飯,爸爸中規中矩的坐在椅子上,不打量姥姥的房間和擺設,也不多看媽媽幾眼,和長輩說話時眼神堅毅語氣平緩,媽媽注意到這個不苟言笑的年輕人乾淨的手指甲,還有他慢條斯理吃飯的情形,絕對不是臨時裝出來的樣子。
飯後,爸爸稍坐片刻就道別,說:「大伯大娘,我過完『麥熟』再來看你們。」
姥爺微笑的點點頭,這意思就是同意了。
可姥姥不太滿意,她和姥爺商量說:「我覺得不行,這小伙子一看就知道家裡規矩大,規矩大是好事,但是你看他穿的那條褲子,都小了那麼多還穿,還不是當娘的不上心,兒子出來相親都不知道給準備合適的衣服?這將來小爽要是真嫁過去,那就是操心的命。我還聽說他家裡人多,三代人擠在一起住,家裡還有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叔叔嬸子一起過日子,小爽給他當媳婦,還要伺候一家人,難!」姥姥用女人獨有的觀察判斷力試圖說服姥爺和媽媽拒絕這樁婚事,然而媽媽終究是動心了,因為那乾淨的手指甲?還是那堅毅的目光?
第二天,表姨帶來了一包糖和一盒點心,說男方很中意,如果可以的話,過完「麥熟」就定親。
定親之前,媽媽和爸爸有了一次單獨相處的機會——一起去城裡買新衣服和日用品。媽媽回憶說,她扭扭捏捏的和爸爸進了城,在集市轉了一圈也不好意思開口要東西,爸爸說總要買些什麼吧,於是他指著那件花紋襯衫說:「這件好看,你穿上我看看」。
掛在集市裡的那件衣服,比平時下地幹活時穿的灰藍色粗布衣服好看多了,那是城裡人才穿的紗質面料,上面有印花的花紋,還隨著風搖曳生姿,那柔軟的衣擺翻飛著媽媽的少女心,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全是那個恢復高考後又落了榜、只會幹農活的女人,不再只有姥姥姥爺懂她的不願將就,也許眼前的這個人,可以許她一個溫暖的小家,守她一輩子。26年了,媽媽從沒有穿過這麼好的衣服。她有些害羞的不知所措,爸爸對攤主說:「就這件吧,再把旁邊那條褲子也一起買了。」那時沒有試衣間,媽媽把襯衫套在自己的粗布衣服上,轉身看到爸爸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微笑了一下,那笑很親切,像個好久不見的親人。
當時很少有穿那件衣服的機會,媽媽當它是爸爸送的第一份厚禮,一直保存到今天。
那一年的時間過得非常快,定親後轉眼到了秋忙時節,處暑摘棉花、秋分又種麥、採花生挖山藥收高粱,終於在立冬前後,砍完了最後一顆大白菜,也迎來了爸爸媽媽的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