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人蛾圖騰（十二）

  太陽從地平線升起，腐爛的手抓住了葉聲的腳。

  葉聲一個激靈，跳下了土包。

  那截手還緊緊抓著她，隨著她的走動觸碰地面，葉聲用力將那條腐爛的手臂扯了下來，往外用力扔出。

  

  手心的臭味濃烈，她在雪地里擦了好幾下，都沒洗去。

  「這土包全都是……墳墓？」

  「為什麼沒有墓碑？」

  要不是沒有墓碑，葉聲也不會以為只是道路崎嶇不平了一些，圖方便踩了上去。

  泥土被翻開，一顆頭顱從裡面鑽了出來，上面帶著泥土和枯葉，就像曾經在雪地里行走過，回到墳墓之後，又被葉聲給驚醒了過來，它的兩肋有裂紋，仿佛生前被終於狠狠壓過，最下面一道肋骨斷成兩截，胯部以下的位置粘連在一起，就像是兩個生物，手臂往葉聲這邊抓，兩條掛不上血肉的腿卻往另一個方向去。

  不止這裡，別的墳墓也開始有了動靜。

  「這裡的死人，全都詐屍了？是我來得不湊巧，還是這個地方根本不准許別人來？」

  葉聲覺得自己闖入了錯誤的地方，但剛才的那些黑色蟲子實在讓人防不勝防，她想到什麼，往身後看了一眼，雪地里，黑色的蟲子一蹦一蹦的移動，像是一根根不起眼的枯枝活了下來，爬進了墳墓之中。

  「嘭——」

  葉聲前面的一棵大樹，轟然倒塌，積雪濺起兩米高，有的混著泥土濺到了葉聲面前，橫倒的樹木後，一隻手扒在上面，那隻手半掛著乾癟的肉，呈現出一種死氣的黑色，就像是葉聲曾經在農戶家裡看見的醃肉，緊巴巴的貼在骨頭上，當那張臉從樹木後露出來時，葉聲腦海一片空白，她幾乎想不到詞語來形容眼前這具屍體的可怖。

  緊貼在臉頰上的黑肉，因為失去水分而突起的牙齒，兩隻被抽乾了鮮血一樣的乾癟眼睛，這屍體有種活人身上才能看見的貪婪邪惡，卻又帶著無法讓人忽視的死意。

  黑色的長蟲在它臉頰上爬動，抽搐幾下，掉了下去。

  「這具屍體跟其他屍體好像有些不同，黑色的蟲子鑽不進去。它有什麼特別的，還是說跟人蛾有什麼關係？是村子裡被人蛾尤其眷顧的存在？」

  人蛾真的會對特別的個體投以注視，賜予恩德？

  「這根本不可能！」

  兩邊生長著野草的鄉間小道上，孫冰重重錘了一下旁邊的大樹，抖落了一些碎雪。

  「這裡根本就不是我們走來的路，這到底是哪裡？」

  孫二毛愕然的望著陌生的世界，即使太陽升起，也無法驅散他心底的寒意。

  三個人的影子淡淡的投在雪地上，悶頭悶腦的碰到一起，又隨之分開，他們走了一路，不僅沒能走到想去的地方，反而往雪林深處越走越遠。

  正常來說，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我們往回走。」孫珍貞說，「不可能就這樣被困死在這裡的，這是我們的村子，除非碰上了鬼打牆，可現在已經天亮了呀！」

  「沒用的，根本走不回去。」孫冰看過了各個方向，每個方向都是差不多的景色，大雪讓一切都變得陌生了，那些熟悉的植物和樹木，在陌生中，有種殘忍的冷酷與扭曲。

  「都怪你們！要不是你們，我們也不會落到現在這種地步。」孫二毛埋怨孫冰，但現在，責怪無濟於事，還不如省點兒力氣，想著怎麼回去。

  孫冰也無力跟孫二毛爭吵，他自己也開始萌生一絲疑惑，難道我真的錯了嗎？

  「不對！那聲音怎麼這麼近？」孫珍貞四肢百骸有一股寒氣往外躥，她不安的環視四周，那些樹木之間，雪地之上，忽地閃過一張臉，她大叫一聲，「有什麼東西……」

  孫冰和孫二毛不耐煩她的一驚一乍，「別鬼喊鬼叫的，女人就是膽子小！」

  「我沒有，我們快走，不能再留在這裡了。」孫珍貞一開口，身體的熱氣就被帶了出去，她看哪裡，都仿佛藏著危險，那些尋常的樹木里、鳥窩中、道路兩邊和草堆里，隨時都會躥出一個可怕的東西。

  「你要走一個人走，現在都認不清路，要往哪裡去？」孫二毛臉被凍得發紅，他已經夠煩了，孫珍貞還要這時候鬧騰。

  「不，響水湖那邊的聲音，你們沒聽見嗎？」

  「沒聽見還不好？消停下來，也能安靜會了！」

  「可那聲音，又從我們這裡發出來了。」孫珍貞不敢放鬆神經，只要她一認真去聽，那種奇怪的帶著水汽的聲音，就和風聲一起灌進耳朵里。

  聲音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明顯，孫冰一開始以為是孫珍貞嚇怕了，可他漸漸的也開始警覺起來。

  「是有怪聲，就在我們身邊，從誰身上傳來的？」

  孫冰左右去看，現實孫二毛身前背後，然後是孫珍貞的前後左右，他摸不著頭腦，那聲音好像是貼著他耳朵在說話，說什麼來著？他側耳去聽，耳根子忽然痒痒的。

  一捧雪砸到了他臉上，孫冰剛要發怒，就被孫二毛踹了一腳，緊接著聽見孫珍貞嘶啞的喊聲：「快走——！」

  孫冰擦了把臉，忽然，如墜冰窟。

  當時，他好像還在遺憾，自己沒有看見孫二毛和孫珍貞曾經看見過的東西，現在，他不必遺憾了。

  「這是什麼怪物？」他的腦子裡，一瞬間全被這樣的想法占據。

  孫冰頓時明白那聲音是從哪兒傳出的，也恍然大悟為什麼孫二毛會將自己踹開，因為那東西先前貼著他的身子站著，他正常說話，正常走路，好一陣子，他竟然都沒發現近在咫尺的這怪物。

  他猛然翻了個身，孫二毛那一腳讓他跟著怪物拉開了一段距離，不遠，他撒了瘋一樣的跑。

  那怪物的臉，長得像人，可是身體，完全是畸形。

  那雙血紅的眼睛，殘忍無情，是視他為獵物的冷血動物。

  孫冰無數次聽過那個故事，他甚至還懷著僥倖，覺得也許那個畸形的孩子長大，會漸漸好轉，擁有人的感情，現在看見這四肢著地嘶吼著的小怪物，他無數次慶幸，那個老爺子將那孩子殺死了，埋進了屍坑裡。

  可這個怪物，又是從哪兒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