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八章 夢裡，夢外

  金誠被拘禁之後，家裡吃飯的人本來就少，今天雲漠又臨時有事不在，餐桌上只剩下顏熙和海珊兩個人。顏熙一抬頭，就把海珊的情緒盡收眼底。

  「海珊？」

  「啊？」

  午餐桌上，顏熙見海珊一口菜也不夾，一直悶著頭吃白飯，就喊了她一聲。

  海珊自己覺察出不對，放下筷子，低頭不語。

  「海珊，先吃飯，吃過飯，我們談談。」

  

  「顏熙……姐，我吃飽了。」海珊頭也不肯抬，而且說話的聲音微弱，

  顏熙嘆了口氣。

  這丫頭是長大了！

  「也好，我看你情緒不高，那我們下午的學習取消了。你帶著阿黃散散步，活動活動。」

  「哦。」

  海珊淡淡地應了一聲，起身朝樓上走，走到了一半，又轉回頭叮囑顏熙，要她多吃飯，不要因為自己而受了影響。顏熙看她這樣，只好鄭重地答應了。

  餐桌上剩下一個人的滋味並不好受。

  顏熙手放在小腹上，儘量不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只想著眼前的美味。

  「寶寶，我們先安心吃飯，其它的事回頭再想，好不好？」

  纖細的手指在小腹上摩著，指腹下的感覺十分地明顯。那樣圓滾滾的凸起，實在很讓人心安。肚子裡的寶寶正在一天天長大，這真是一件讓人覺得幸福的事啊！

  *

  下午，海珊一個人牽著阿黃在小區里散步。

  初秋的天氣，天高雲淡。偶爾有人行道過，她並不在意。反而眼睛發直，兩腿機械地走著。汪汪！

  阿黃的聲音像是在打招呼。

  海珊抬頭，看到秦明正走過來。一套顏色柔和的灰西裝，條紋襯衫，領帶系得周正。這樣的他，讓人覺得溫柔而優雅。

  「海珊。」秦明的聲音也是溫和的。

  海珊第一次覺得自己聽到了秦明的聲音，竟然覺得安心。

  她自己拼命地抑制著，只怕自己會把所有的心事說出來。她甚至希望她和秦明只是偶遇，打個招呼，他就會走了。

  「秦明，你來辦事嗎？」

  「哦，是。不過，事情已經處理好了，遠遠地看到你一個人在這裡，就想和你聊聊。走吧，我們到那邊亭子裡去。」

  秦明沒有告訴海珊，是顏熙讓他來開導海珊的。

  顏熙說海珊情緒不對，叫他過來看看，問清楚是怎麼回事。

  當然，這是內情。

  他不想告訴海珊。他要是這樣說了，海珊就會以為他沒有誠意，反而會破壞了氣氛。

  「來，把阿黃給我。」

  秦明跟海珊要了繫著阿黃的繩子，把那繩子鬆鬆地固定在亭子的柱子上。

  海珊心裡累，累得站不住了，就返身坐到了亭子裡的椅子上。

  秦明揣著褲兜站在一旁。

  亭子裡一時靜下來，偶爾聽到草地里的蟲鳴。

  「海珊，我看你有心事，不妨跟我說說，或許能為自己減壓，你說呢？」

  秦明信步走到海珊面前，在距離她一米外停下，然後，開口問她。

  海珊正心神不定，突然聽到秦明的聲音，就覺得十分安心。

  她上前拉住小臂，急切地問他，「秦明，這不是在做夢吧？我們……是要夢裡，還是在夢外？」

  秦明很肯定地答，「在夢外！」

  海珊顯然失望了，人怔怔地垂下頭，又不作聲了。

  這次是秦明走神了。

  以前，他一直以為海珊是個小孩子，可是這一次，當她仰著小臉看他的時候，她的眉毛已經和他的肩齊平了。她竟然在不經意間長高了，也變得……像個少女了……

  「咳，海珊，你夢到什麼了？有什麼事跟我說吧！我會做你忠實的聽眾。」

  「秦明……」

  海珊抬起臉來，那眼神就在像秦明尋找保護，「我有一件事，就堵在這裡，堵得我心裡難受。」

  「說吧，我會幫你分擔。」

  這一刻，秦明就像一個幫所有解決內心疑惑的神父一樣。

  他坐在神龕里，不分性別，不分長幼，不管你怎麼樣，他都會傾聽，並且幫你解開心結。

  海珊終於不再顧忌了，她再次緊緊地抓住秦明的小臂，很迫切地說道，「秦明，我這次回家祭拜母親，帶了兩張顏熙姐登著尋親啟事的報紙。恰巧被我父親看到了。現在想想，當時他看過報紙之後，就有點不對勁。第二天，我們上墳，他照例留下來陪著母親說些心裡話。我本來就要自己回家的，可是，總不放心父親，就重又上了山坡。沒有想到，我……竟然聽到了父親藏在心底里秘密。「

  「是吧？他的秘密你聽到了？」

  「是，是啊！我父親他當時說——『阿蓉，沒想到，二十多年過去了，你的女兒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竟然到處尋你』，『她就是雲總裁的夫人，你要是活到現在，或許你的病就能治好呢』……」

  秦明的瞳仁驟然緊縮。

  心臟因為這強烈的刺激而興奮地多跳了幾次。

  如果海珊沒有聽錯的話，那海珊死去的母親就是顏熙的母親了！

  這樣的事，好巧啊。

  怎麼會呢？

  秦明急切地想求證這件事的真實性。可他又不敢問得太急，怕海珊又不說了。

  「海珊，你是不是聽錯了？」

  「不，我沒有聽錯。我聽得很清楚。」

  聽得很清楚？

  秦明的心是越來越堅定了。

  看來，海珊說得果然是事實。

  秦明不敢怠慢，亦不敢再問東問西的。只安撫著海珊回房間休息，「海珊你先回房間休息吧，等有機會我們再問問伯父。把事情問清楚。這樣，我們心裡就能安心了，是不是？」

  秦明的和顏悅色讓人聽得忘記了悲傷和緊張不安。

  海珊點點頭，聽從了他的安排。

  *

  「總裁！」

  「嗯？」

  雲漠的尾音是上挑的。他正在處理公務。修長的手指按在文件夾上，長眉鎖起，蹙眉靜思。秦明看看腕錶，知道自己有些衝動。這個點，正是雲漠集中處理公事的點，需要安靜……可他確實有重要的事。

  秦明略略沉吟，道歉後，把海珊說的事，告訴了雲漠，「雲總，夫人的尋親啟事有消息了。」

  嘩啦！

  雲漠手中的文件夾掙脫了手的壓迫，自己合上了。

  他從氣派的書桌後面站起來，神情緊張，「快說！」

  登了尋親啟事後，顏熙有多麼地期待，雲漠心裡最清楚了。要是有了消息，那可就是太好了！所以，聽到秦明的這句話，他比知道自己賺了再多的錢都高興。

  秦明感同身受，立即把話說明了。

  「總裁，如果海珊說的屬實，那麼，夫人的母親就已經去逝了，而海珊正是她同母異父的妹妹。」

  雲漠仔細聽著，最後，決定親自去找海玉峰問清楚。

  這關乎到顏熙的幸福，他一定要親自辦。

  「走，我們去找海玉峰。」

  「總裁，您……要親自去嗎？」

  「本總裁的話你不明白麼？跟我走。」

  「是。」

  秦明看雲漠神態堅定，亦不敢耽擱，立即跟著雲漠出發了。

  *

  海珊在房間裡沒有參加下午的學習。

  顏熙一個人在房間裡看書。書上的琴譜在眼前跳躍，可卻怎麼也進不到心裡。

  索性不看了吧！

  顏熙安穩站起來，在室內慢慢地走著。

  電話鈴響起的時候，顏熙心裡莫名地一驚。她匆匆地拿起了手機，看到上面閃爍的號碼，倒是猶豫著不敢接了。

  電話是雲昊打來的！

  雲昊還是金哲的時候，就用這個號碼了。

  他也是多少年了沒有換過手機號了。

  接，還是不接？

  那天雲昊假裝成雲漠，差一點就騙過了她。她救雲漠心切，實在沒有朝著別處想。所以才給了雲昊可乘之機！

  「雲昊。」

  「姐……」

  雲昊的聲音沙啞得讓人擔心。

  顏熙的心跟著揪緊，「雲昊，到底是怎麼回事？」

  「姐，你能來醫院看看我嗎？我的傷口發炎了，住院的時間要延長了。」

  「傷口怎麼就發炎了？寧城醫院裡的治療條件那麼好，為什麼還會發炎呢？是你擦臉弄到了水了嗎？」

  「沒。」

  「那為什麼發炎了呢？」雲昊一直在叫姐，叫得顏熙有了責任感。她是真心想找到原因。可是，雲昊更希望她過去醫院看他。

  「姐，我想你了，你過來，我們好好談談。」

  想……她了嗎？

  顏熙瞬間想到了那天雲昊假扮雲漠的事。

  還有及時發現了，不然的話，等兩人到了臥室里，她是更危險了。

  醫院裡是公共場合，按說到醫院裡看雲昊也是對的。可是，她就是不想去。

  「雲昊，我不去了。你知道。我懷孕了，是對雙胞胎。我去醫院不方便。我心裡也擔心你，你要照顧好自己。」

  「姐，你不來看我嗎？要是我死了，你也不來……」

  「住口！雲昊，你才多大，怎麼說這樣的喪氣話？」

  雲昊張張口，不動聲地等著顏熙。

  *

  顏熙躊躇再三，說道，「雲昊，你是我打定了心思要加『保護傘』的人，我不會改變的。」

  「姐，那你先來醫院看看吧！」

  雲昊還在央求。

  顏熙果斷地掛斷了電話。

  她怕自己看到了雲昊會心生憐憫，影響自己的判斷。所以，決定不去。

  「姐，你怎麼掛斷了電話，你……」

  顏熙又一次摁斷了電話。

  這一次，她心意已定，雲昊的央求聲再也起不到作用了。

  掛了雲昊的電話，顏熙就想，人生真是充滿了戲劇性。她之前和雲昊一起生活的那段時間，那一段姐弟情，總以為會貫穿整個生命，成為人生的重要記憶。可是沒想到，她和雲昊之間的關係竟然早早地就斷了。而經過上次的事之後，她對他的情更是淡了。

  ——「這就是命運啊！」

  顏熙慨嘆一聲。

  *

  啪！

  雲昊的手機被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七分八裂。

  剛剛緩解的頭疼症狀又嚴重起來。

  他再次倒在床上。

  身體的痛楚更加劇了內心裡的仇恨。

  *

  「傑克真地決定走嗎？」

  「是的。」

  秦歡然來看傑克，傑克告訴她，自己要回美國了。手腕上的傷口還纏著薄薄的紗布，但是，已經基本上好了。

  病房裡瀰漫著藥水味兒和菸草味兒。

  秦歡然抽抽鼻息，說道，「傑克，你這樣是不是太殘忍了，你大約以前也是寧城人，現在你找到了自己在寧城的女兒顏熙，為什麼不生活在寧城呢？我可以向你保證，以後，我會勸顏熙常來看看你的。你這樣，如果你沒有住處，你就先住在我的公寓裡，我有房子住的。」

  老傑克裝好了菸斗，卻又倒掉了。

  他不能不顧惜秦歡然的感受。

  他心裡太痛苦了，「歡然，謝謝你一直在幫我。可是，我有自己的為難處。寧城，我不宜久留，我還是回美國吧！」

  秦歡然就想不明白，像老傑克這樣孤身一人，怎麼會不珍惜和女兒在一起的時光呢？

  他究竟有什麼為難處呢？

  秦歡然打破砂鍋問到底，「傑克，你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也可以跟顏熙說，現在她的老公是雲漠，雲家在寧城是天，沒有雲家解決不了的事情。」

  「哼，沒有雲家解決不了的事麼？」傑克輕哼一聲。

  秦歡然聽得真切，隨即詫異地看著傑克。傑克這是什麼意思呢？是對雲家不滿嗎？雲家做了什麼讓他這樣嗤然呢？「傑克，你以前……」

  「不要再問了，我不想回答。」

  傑克對以前的事，有權保持沉默。歡然沒法再問，只好作罷。傑克並不想就這樣走，他告訴歡然，將來，他是要把自己的財富留給顏熙的，他在美國的莊園還有其它的不動產，都要給了顏熙。

  「我知道顏熙和雲漠結婚後，會有許多的財富，可是，那是雲漠的。她自己總要有。

  」歡然就解釋給傑克說，雲漠很愛顏熙。他們之間的愛情，是她都沒有辦法代替的。她也喜歡顏熙，她幾次想把顏熙帶走，可是，顏熙根本捨不得雲漠。

  「本來是想不出他們兩個出身不一樣的人，會那樣的相愛。我更想不到雲漠會那樣地尊重和愛惜顏熙，甚至讓我自嘆不如……」

  傑克聽到這樣的話，並不開心。反而很痛苦。

  「雲漠他，真地那樣愛顏熙嗎？我……我這個做父親的，我……總是要為自己的孩子……考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