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威

2025-04-01 15:04:36 作者: 一溪明月

  深夜,冷雨敲窗。

  杜蘅躺在床上,反覆地猜想,顧洐之故弄懸虛,究竟有什麼深意?

  如果鑰匙毫無意義,只是故布疑陣,為何如此鄭重叮囑蕭絕收集鑰匙?

  

  如果真那麼意義重大,為何任她留在母親手裡,不交給蕭絕保管?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鑰匙在蕭絕手裡,絕對比在母親手裡安全。

  蕭絕也睡不著,腦子裡亂七八糟想的卻全是慧智,南宮宸。

  可惜,任他想破了腦袋,也不出表面看去,八竿子也打不著的這三個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他們之間,到底隱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心裡,象有無數隻小爪子,不停地撓,撓得人心裡痒痒的,偏又撓得不痛快。

  「阿蘅,」終是忍不住,翻過身去,支起肘看她:「今天見著小禿驢了?」

  「什么小禿驢?」杜蘅惱了:「那是我師傅。」

  「你們說啥了?」他真的好奇,到底是什麼,讓慧智跟他說那樣一番話?

  「師傅雲遊去了,沒見著。」杜蘅的意興闌珊看起來不象假的。

  蕭絕翻個白眼:「小小年紀,他雲個什麼游?駕鶴西遊還差不多!」

  小禿驢睜眼說瞎話的本事是越來越高了,不過是從山上到了山下,也好意思叫雲遊!

  「別瞎說!」杜蘅不滿。

  「那你今天找他,是什麼事?」蕭絕順勢追問。

  「呃,」杜蘅目光閃了閃,音量倏地低了下去:「我想請她給娘做場法事。」

  「非年非節的,做什麼法事?」蕭絕眯起眼,並不掩飾自己的不滿。

  騙人也該編個靠譜的理由,這麼假的藉口,也好意思拿出手?

  杜蘅默了默:「你能不能不問?」

  蕭絕一窒:「如果我非要問呢?」

  「那我只好說假話騙你了。」

  蕭絕氣得直咬牙:「你,就不怕爺脾氣上來,拆了那破寺!」

  杜蘅把手環上他的腰,臉埋到他胸前,蹭了蹭:「你是好人,才不會遷怒無辜。」

  蕭絕拉開她的手:「滾,使美人計也用。」

  「真的沒用?」她輕笑,輕輕碰了他一下。

  「噝!」蕭絕吸口氣,做勢欲往上壓:「你這小妖精,果然學壞了!」

  她咯咯輕笑著躲閃:「不成,我被你折騰得,到現在還全身酸疼著呢。」

  蕭絕磨著後槽牙,一口咬上去:「誰讓你撩爺來著?疼也給爺忍著!」

  「等等!」杜蘅雙手撫著他的胸,仰頭看著他:「爺可是答應過我,不論我捅出什麼漏子來,都給我兜著。這句話,現在還算不算數?」

  「算,」蕭絕愣了下:「當然算!爺說的話,一個唾沫一口釘,怎麼不算?」

  「那就好,」杜蘅慢悠悠地道:「明天,我就去捅天了,你可得要給我兜住了。」

  「你想幹嗎?」蕭絕心頭突地一跳。

  「不告訴你!」

  「好啊,又拿小爺開涮!看爺怎麼收拾你……」

  白蘞聽著房裡傳來的隱隱約約的笑聲,憋在心裡的這口氣,才總算吐了出來,躡手躡腳地退到門外,帶上門拍拍胸口,笑了。

  總算是雨過天晴了,晚上那通吵,還真是嚇人!

  這場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疾。

  待第二日天明,杜蘅醒來,推開窗,已是滿眼清爽,就連落葉都被掃得乾乾淨淨。

  吃完早飯,早例去聽雪堂請安。

  穆王妃還在沉浸在離情別緒中,躺在床上厭厭的不想動,也不說話。

  杜蘅陪著說了幾句話,看著時辰差不多,就帶了紫蘇幾個去了回事廳。

  辰時一到,幾個婆子陸續進來點卯。

  杜蘅卻不象往常一樣放人離去,也不發話,就這麼讓人站在一旁等候。

  眾人莫名其妙,卻也不敢催,只得捺著性子等。

  一直等到巳時正,回事廳里也只稀稀拉拉站了十來個婆子。

  杜蘅掃了眼厚厚的花名冊,淡淡道:「傳我的話,應來而沒來的,通通都革了差使,每人打十板子,發賣出府。」

  話一出,所有人都懵了。

  「紫蘇,你去曹嬤嬤那裡,把鑰匙和對牌拿過來。」杜蘅若無其事地繼續發號施令。

  「是!」紫蘇早就在等這一天,立刻摩拳擦掌地出去了。

  「一下子革這麼多人,空出來的差使怎麼辦?」有膽大的,咽了咽口水,壯著膽子問了一句。

  杜蘅似笑非笑:「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還能沒有?有銀子,還怕沒有人當差?」

  眾人驚得瞪大了眼睛,嘴張得能塞進一顆雞蛋去。

  「這可不是小數目,五十幾號人,還都是管事的。全革了,府里豈不亂了套?」油燭局的李婆子,實在按捺不住,直愣愣地問了出來。

  杜蘅氣定神閒:「亂不了!大管事革了,二管事頂上,二管事革了,還有主事的,全都革了,還能從別處調。府里幾千人,還怕挑不出幾十個管事來?」

  這段時間,讓姽兒私下結交那些婆子,已經把府里各人的心態都摸透了。

  暗中又讓白芨沒事到處跟人聊,府里的情況說不上爛熟於胸,也了解了個大概。

  就等著這麼個機會,突然發難了。

  拿了花名冊遞到姽兒手裡:「就照著冊子,立馬挑了人頂上。」

  「是。」這可是個大大的肥差,姽兒萬沒料到,杜蘅竟然把這個美差派到了自個頭上,登時喜不自禁。

  立刻就帶了人下去,安排差使,辦理交割。

  世子妃一口氣革了五十幾位管事的消息,就象張了翅膀般飛了出去。

  一群人就吵吵嚷嚷地衝進了回事廳,更有那膽子大的,居然跑到聽雪堂去吵。

  幸得杜蘅早有準備,派了人守在聽雪堂前,凡是來鬧事的,一律捆起來。

  不過眨眼的功夫,捆了十幾個。

  那些人見勢頭不妙,只得掉轉頭,再往回事廳來。

  轉眼的功夫,回事廳里就擠滿了人。

  要說法的,評理的,助威的,看熱鬧的,吵吵鬧鬧的,比菜市場還亂。

  「閉嘴!」初七跳到椅子上,抽出黑漆漆的長劍,呯地一劍將桌子劈成兩半:「誰再吵,我就劈了誰!」

  偌大的回事廳,轉瞬鴉雀無聲。

  曹嬤嬤越眾而出,板著臉向杜蘅福了一福:「世子妃想要立威,老奴可以理解。但是這樣蠻幹,除了讓人反感,根本不能讓人心服口服!」

  「哦?」杜蘅微微一笑:「你覺得我做得不對?」

  「不是不對,」曹嬤嬤傲然道:「是不妥。」

  「哪裡不妥?」杜蘅好脾氣地問。

  「府里有府里的規矩,凡事都得按規矩來。象世子妃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只憑自己的喜好辦事,遲早是要出大事的!」

  杜蘅忽地將臉一沉:「曹嬤嬤也知道凡事要講規矩?你且捫心自問,可曾真正把我當成主子?有哪家的主子象你這樣,敢越過主子直接做主?」

  曹嬤嬤張了張嘴「我……」

  紫蘇立刻搶白:「哼!這可真是稀奇,奴婢不稱奴婢,竟跟世子妃稱起你我來的!」

  曹嬤嬤臉上陣青陣白:「老奴……」

  杜蘅在面沉如水,將點名冊嘩啦一下,扔到她腳下:「倘若事先沒打招呼,今天做此處理,那就是不教而誅,是我不對。但我一個月前就跟各位訂立了規矩,言明了條程。你且看看,到現在,回了幾樁事,點了幾回卯?」

  她抬起頭,目光冷冷地掃過人群:「你們說,我花了銀子,卻沒人辦事,要你們何用?」

  那些婆子很是委屈,爭先恐後地辯白喊冤:「差使都辦了,只不過,沒來回世子妃而已。」

  「不是我們不來,是曹嬤嬤壓著,不許我們來。」

  「對對對,我們早就想來,不過是被她管著,沒法子……」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

  利益悠關,誰也顧不得交情不交情,臉面不臉面,眾人七嘴八舌,異口同聲把責任往曹嬤嬤身上推。

  「安靜!」初七收到眼風,立刻大喝一聲。

  廳里立刻靜寂無聲。

  「被人壓制,受了蠱惑?」杜蘅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這麼說,倒是我冤枉你們了?你們手底下各自都管著一班人。且說說,若是事情交待下去,底下的人陽奉陰違,卻用這樣的理由搪塞,你們答不答應?」

  沒有人敢答話,廳里靜得針落可聞。

  「世子妃,老奴……」曹嬤嬤汗如雨下。

  「我敬你是王妃身邊的老人,這才給你幾分臉面。你倒倚老賣老起來,自以為是個人物,會耍一些手段,掇攛得底下那些蠢貨來跟我斗,是個什麼理?」杜蘅冷笑。

  曹嬤嬤腿一軟,跪倒在地:「世子妃……」

  「你不服?」杜蘅輕輕啜了口茶,慢條斯理地道:「你有什麼好不服?資格再老,也不過是個奴才!慢說只是革了你的差使,就是打殺了,也由得我做主!」

  「愣著做什麼,」紫蘇使了個眼色:「還不把人帶下去!」

  那批新提拔上來的管事,正找不著機會表忠心,得了這句話,立刻發一聲喊,把人提溜了起來,推推搡搡地趕出去。

  曹嬤嬤狠狠地瞪著她,由兩個侄媳婦扶著挪出了回事廳。

  她在府里經營了幾十年,哪裡甘心就這樣把權力雙手奉上?

  心裡盤算著回去好好求一求穆王妃,即便不能再總管內務,至少也要弄個油水厚的好差使。

  幾十年的體面,絕不能讓個十幾歲的丫頭給捋光了!

  剛下台階,忽地腳下一滑,「啊」一聲歪倒在地,抱著腿一個勁地嚷疼。

  「世子妃!」那名媳婦子驚慌失措,跑進來求杜蘅:「不好了,曹嬤嬤跌倒了,求您給她看看。」

  杜蘅走出去,彎下腰,不急不慢地在她腳上按了按,很是遺憾地道:「這可怎麼好?這把年紀把腳踝扭斷了,要長好可難。」

  她站起來,接過紫蘇遞來的手帕:「曹嬤嬤是母妃身邊得力的人,本想著等過了這個風頭,再給曹嬤嬤重新安排個差使。現在沒辦法了,只好請嬤嬤到莊子上榮養了。」

  「你,你……」曹嬤嬤面青唇白,哆嗦著手指指著她,又驚又氣,急怒攻心,一口氣接不上來,兩眼一翻,徹底暈死過去。

  「真是痛快!」紫蘇拍掌大笑:「本還以小姐要花上許多時間,跟那老虔婆慢慢斗,誰曉得這麼容易就解決了!真是簡單粗暴啊!」

  杜蘅似笑非笑:「她是奴,我是主,跟她斗那是抬舉她。我的時間可寶貴,犯不著浪費在她身上。」

  這就是權利帶給人的快感,在上位者的優越。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什麼陰謀詭計,都是浮雲。

  她活了兩世,才領悟了這個道理。

  曹嬤嬤活了大半輩子,竟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沒明白。

  「是。」姽兒心生警惕,對她越發恭敬起來。

  事後,聽說曹嬤嬤到穆王妃跟前很哭了一場。

  只是,她吃了一次教訓,也終於明白了「奴不僭主,疏不間親」的理。

  她再如何有體面,只不是個奴才,怎麼也無法越過杜蘅,那是王妃唯一的兒媳婦,是穆王府實際的當家人,未來的女主人!

  所以,她不敢明指,只話里話外,暗示她的腳是杜蘅指使了初七故意打斷的。

  可事到如今,她的腳踝是跌斷的也好,打斷的也好,還有什麼意義?

  穆王妃好心安撫了幾句,又厚厚地賞了她一筆銀子,給她配了兩個丫頭,送到莊子上養老去了。

  而府里,經過這次杜蘅用雷霆手段的大換血,所有人都見識到了這個看似溫柔和善的世子妃,實則是個狠得了心,下得了手的狠角色。

  自此,人人如履薄冰,個個顫顫兢兢,打起十二萬分精神當差。唯恐有個行差踏錯,落到她手裡,不死也要脫層皮。

  蕭絕聽到這個消息,差點沒把肚皮笑破:「鬧半天,就是這麼件小事?」

  「這可不是小事。曹嬤嬤是娘的陪嫁,我發落她,等於落了娘的臉面。娘到現在沒有來找我,已經給足了我面子。要不是你放了話,我還真不敢下手。」

  蕭絕撇嘴:「臉面是自個掙的,可不是別人給的。但凡肯收斂些,留點餘地,就不至到今天這步田地。娘只是心軟,心裡明鏡似的。自個傻乎乎地站在那,不怪你拿她當靶子立威!」

  「其實不用這麼激烈的法子,也能達到目的。」杜蘅小心地試探:「你,不怪我讓初七打斷她的踝骨吧?」

  「哼哼,」蕭絕居高臨下睨著她:「是有點心狠手辣。」

  杜蘅微微變色,咬了唇不吭聲。

  蕭絕噗哧一笑:「不過,對爺的胃口,爺喜歡!」

  「討厭!」杜蘅撲過去要打他。

  蕭絕哪將這點力度放在眼裡,不過是乘機逗著她玩耍。

  兩人鬧了一會,蕭絕忽地想起一事,道:「差點忘了,胡唯調到京里來了,在工部右侍郎。」

  「哪個胡唯?」杜蘅一時想不起來。

  「邯鄲知府,胡唯。」蕭絕輕聲道。

  杜蘅臉上的笑容淡去:「原來是他,他升得倒是挺快。」

  曾經以為,黃雨入了宮,得了皇上的寵愛,很快就可以報仇雪恨,將胡唯繩之於法。

  可惜,世事難料。

  黃雨已成一杯黃土,胡唯反而步步高升。

  真不知,天理何在!

  「這次魏王貪墨案,皇上發了明旨要嚴查快辦。被牽連的官員一大堆,一下子出了好多空缺。各人都在大顯神通,忙著往裡面安插自己人呢。」蕭絕唇邊泛著一抹冷笑。

  魏王倒了台,就剩趙王和燕王打擂台,兩邊都在忙著瓜分,接收原本屬於魏王的勢力。同時暗中使拌子,把對方的人拉下馬。

  二者之間的權力爭奪戰,有愈演愈烈之勢。

  京中一片風聲鶴唳,已成一片泥淖之地。

  趙王領了兵權,在軍中戰了一席之地,朝堂之上就難免要給燕王得些優勢,也算是一種平衡。

  胡唯走的本來就是梅妃的路子,越級提拔到工部,也就不足為奇了。

  「陶尚書致仕了?」杜蘅不想再談這個人,遂轉了話題。

  「嗯,」蕭絕點頭:「斷刀案,兵部出了這麼大的紕漏,陶立民身為兵部尚書,就算沒有直接參與貪墨,也難逃失察之職。皇上念其年邁,倒是沒有降罪,許其告老。」

  「兵部這塊,由誰管?」杜蘅問。

  「暫時由恭親王督管著。」蕭絕輕聲道。

  誰都知道,恭親王與燕王交好,名為叔侄,實則情同手足。

  兵部在恭親王手裡,跟在燕王手裡,其實沒什麼兩樣。

  杜蘅沉默了。

  南宮宸步步為營,穩穩地朝著他的目標邁進。

  她尚在原地踏步,束手無策地看著他越走越遠,越爬越高。

  「不說這些了,反正跟咱們也沒什麼關係。」蕭絕見她心情不好,只當她想著黃雨,心裡難過,暗悔不該提起此事,白白壞了她的心情。

  杜蘅想了想,問:「如果,讓你在幾位皇子裡選一位承繼大統,你覺得誰最適合?」

  蕭絕漫不經心地答:「蕭家的祖訓,蕭家子孫絕不允許參與到奪嫡之爭當中。穆王府,只聽皇上的號令!不管誰繼位,跟咱們都沒關係。」

  「我是說,如果。」

  「這我還真沒想。」

  「那你現在想一想。」

  蕭絕看她一眼:「趙王/剛愎自用,心胸狹小,怕是難成大器。燕王倒是文采武功,能力出眾,可惜小爺看他不順眼,自然不會選他。」

  杜蘅眼睛一亮:「這麼說,你支持六皇子?」

  蕭絕失笑:「真是個小傻子!六皇子只有十一歲,皇上已近耳順之年,恐怕不等他長大,就已駕鶴西遊。他身後,又沒有強有力的母族支撐,能保住性命就算不錯了,還想奪嫡?做夢呢吧!」

  杜蘅黯了眸色。

  前一世,楚王等到了十八歲,又有太康帝暗中替他掃除障礙,保駕護航,尚且輸給了南宮宸。

  這一世,南宮宸已占了先機,提前窺知了太康帝的心意,又豈會放任他坐大?

  想來,他之所以提前發動攻勢,就是不給楚王長大的時間。

  蕭絕見她一臉憂慮的樣子,忍俊不禁:「你放心好了,穆王府的資歷擺在那裡,誰也撼動不了。不管誰當皇帝,最多是架空了不用,明面上不敢不敬著咱們。」

  那也不一定,前世,穆王府不就是眼睜睜地沒落了?

  杜蘅張了張嘴,終是沒有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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