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婉轉

2025-04-01 15:01:52 作者: 一溪明月

  夜影提著藥箱匆匆而來,見蕭絕站在走廊上咧著嘴傻笑,實在看不下去,遂停步提醒:「爺,咱能不傻笑不?」

  光傻笑就算了,還出聲,也不嫌丟人!

  

  蕭絕把眼睛一瞪,卻沒什麼威懾力:「小爺高興,你管不著!」

  夜影嘆一口氣:「有這罰站的功夫,您還是去洗個澡,換件衣裳吧!活人都能給熏死,何況是半死不活?」

  蕭絕低了頭,嗅了嗅自個身上,想起杜蘅醒來第一句話就是捏著鼻子嫌他臭,臉上笑容更深了,扔下一句:「好好換藥,不許弄疼了她!」轉身離去。

  白蘞抿著嘴笑,打起帘子:「夜姑娘,請。」

  蕭絕颳了鬍子,洗完澡出來已是腹中空空,飢腸轆轆,風捲殘雲般扒完幾大碗飯,這才摸著圓鼓鼓的肚子靠在椅子上,滿足得直嘆氣:「九嬸的手藝進步神速啊!」

  「這會子,就是給您一頭牛,也能囫圇給吞了!」魅影小聲嘀咕著去泡茶。

  等他把茶端上來,卻發現蕭絕兩條腿搭在桌上,歪著脖子在椅子上睡著了。

  暗影默了一會,退出去,搬了兩隻炭盆進來,又躡手躡腳地拿了條毯子搭在他身上。

  魅影笑他矯情:「放一百二十個心,就是敲鑼打鼓也弄不醒爺。弄這麼多虛頭八腦的花架子,不如把他弄炕上去,舒舒服服地睡一覺。」

  說著就一點也不斯文地拽住了蕭絕的兩條胳膊,暗影見狀,只好過去提了兩條腿,合力把人抬到炕上,果然連眼皮都沒撩一下!

  蕭絕這一睡,睡了十幾個時辰,張開眼睛,四周一片漆黑。

  他低咒一聲,猛地掀開身上的被子下了地,推門而出,外面不知何時已飄起了雪花,走廊的欄杆上已積了薄薄的一層雪。

  「爺~」魅影聽到開門聲,走了過來:「要不要傳飯?」

  「一會再說。」蕭絕說著,伸手去推隔壁的門。

  「爺,」魅影小聲提醒:「現在已經子時了,二小姐早就睡了。」

  「嗯。」蕭絕輕應一聲,表示了解,手下卻沒有絲毫停頓,推開門走了進去。

  魅影撇了撇嘴,回到廂房去補眠。

  白蘞合衣躺在外面的大炕上睡得正香,完全沒有察覺有人進入。

  蕭絕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輕輕撩起帘子走進了內室。

  一眼就瞧見紫蘇手扶著床沿,歪在腳踏上,呼吸均勻平緩,一派詳和景象。

  拔步榻上重新掛了副簇新的銀紅軟煙羅床帷,被桔色的燈光一照,猶如籠了一層薄薄的粉色的霧。透過這層薄霧,看到榻上一抹影影綽綽的身影。

  蕭絕緩步過去,手剛一掀開床帷,紫蘇已經警惕地張開了眼睛,見到他站到跟前,唬得站了起來,一臉通紅地喚了一聲:「七爺~」

  「噓~」蕭絕示意她噤聲,瞟見杜蘅穿著件粉色的通袖長衫,不禁眼睛一亮:「已經可以穿衣服了?」

  紫蘇垂眸,竭力忽視他逾矩之舉,輕聲道:「小姐堅持的。」

  蕭絕不自在地輕咳一聲,道:「你去睡,我來守著。」

  這段日子杜蘅昏迷著,所有人都懸著一顆心,誰也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

  現在杜蘅醒了,緊繃著的那根弦鬆了,精神上一放鬆,自然容易犯悃。

  紫蘇看一眼沉睡的杜蘅,猶豫著,不敢離去。

  蕭絕的心神早給杜蘅吸了去,沒注意到她的異樣,等了好一會,沒見她動,這才詫異地轉過頭來看她:「還有事?」

  紫蘇氣餒,到嘴的話咽了回去:「沒,沒有。」

  再不合規矩的事都做了,再來提男女大防,未免太可笑了。

  「去吧~」蕭絕擺了擺手,坐到了床沿。

  紫蘇無法可施,只得出去睡到了外間的大炕上。

  之前昏迷狀態,長期趴臥著並不是問題,可現在知覺恢復了,各種痛苦也就逐一顯現。

  是以,杜蘅睡得並不安穩。

  隔一段時間便想要翻身,然而只需稍稍改變體位,背後的傷口受到牽扯,疼痛便襲卷而來。

  不時發出一兩句零碎的囈語:「疼~」

  「阿蘅,哪兒疼?」蕭絕以為她醒了,俯身去看。

  見她巴掌大的小臉燒得通紅,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下巴更是尖得好象隨時能戳穿他的手掌。

  「紫蘇~」杜蘅抓住了他的手,混亂地道:「有人放火燒我,好痛……」

  蕭絕心痛如絞,按著她不安份的手,啞聲道:「好,我幫你趕走他。」

  既心疼於她所受的苦,又恨不能替她承受和分擔,除了眼睜睜地看著,竟是無能為力。

  這時,倒希望她繼續昏迷著,至少那時候,她感覺不到痛!

  「水,給我水……」

  蕭絕端了茶杯過來,熟練地以綿布蘸濕了,輕柔地抹到她唇上。

  顯然,這一點點的水份並不能令她滿足,杜蘅蹙起了眉尖,不滿地舔著乾涸的唇瓣,發出細碎而嬌弱的抗議:「水,水……」

  「別急~」蕭絕想了想,將水含在口裡,半側著身子,把水哺入她的嘴中。

  甘甜清洌的水一入喉,杜蘅立刻便發出一聲舒服的低喃,咂咂嘴咕噥:「還要~」

  蕭絕又要防著她亂動,又要防著擱在床沿的水灑了,還得忙著給她餵水。

  她還不安份,動作稍稍慢一點,就會揪著他的衣襟,發出嬌嬌弱弱的低泣:「給我,給我……」

  蕭絕簡直要被她逼瘋!

  好不容易手忙腳亂地餵她喝了兩杯水,安撫著她沉沉睡去。

  他可慘了!

  握著拳,瞪著兩隻眼睛,無力地望著頭頂銀紅的軟煙羅,不知漫漫長夜要如何熬過?

  晨光初露,清風拂過樹梢,枝頭積雪簌簌而落,透著股子淡淡的甜香。

  杜蘅一晚好眠,緩緩睜開眼睛,一張放大的俊顏赦然出現在眼前。

  她眨了眨眼,意識尚未清醒,怔怔地盯著他瞧。

  他的黑髮散在臉側,長長的睫毛垂下來,掩住了那雙放肆含笑的黑眸,鼻樑高挺,輕淺而平穩的呼吸溫柔地噴吐到她的臉上。

  他高大的身子很滑稽地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側躺在她的身邊,一雙長腿有一半伸在床外邊,危危險險,隨時會掉下去的樣子。

  蕭絕?蕭絕!

  他怎麼會在這裡,跟她睡在了一起?

  杜蘅猛然一驚,險些驚呼出聲,用力推了他一把,卻扯到傷口「啊」低呼出聲。

  蕭絕驀地睜開眼睛,眸光湛然清明,並無一絲沉睡初醒的朦朧和怔忡。

  對上那雙滿含了慌亂和震驚,如水般清澈的瞳眸,他不慌不忙,咧唇,勾出一抹慵懶的微笑:「醒了?」

  原來早上醒來,睜開眼睛就看到心愛的人,安然無恙地躺在身邊的感覺,竟是這樣美好!

  「你瘋了?」杜蘅壓低了聲音,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死命瞪他:「還不趕緊滾!」

  蕭絕不止不滾,還傾身過來,偷了個吻:「還早呢,再睡會~」

  杜蘅臉一下子紅到耳根:「快走,要給人看到了!」

  蕭絕一臉委屈,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撫上她的唇:「睡完了,想不認帳了?」

  杜蘅面紅耳赤:「明明,明明是你……」乘人之危,占我便宜,這句話在喉頭打了個滾,卻終是沒臉說。

  「是我什麼?」蕭絕笑眯眯。

  「你,你混蛋!」杜蘅又羞又氣,低嚷。

  「好媳婦,」蕭絕心神一盪,忍住心底異樣的悸動,笑嘻嘻地調笑:「我好歹伺候了你一晚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翻臉不認人可不行~」

  杜蘅瞥眼瞧去,見他右手邊還擱著一條半濕的毛巾,心知昨夜果然是他在服侍,不禁大為感動,囁嚅道:「這種事,你其實不必親手做……」

  「這種事怎麼啦?小爺高興~」蕭絕說著,翻身坐起,瞥到她衣衫上映出的點點血漬,漂亮的眉毛心疼地擰起來。

  把炭盆上溫著的熱水倒了些在盆里,擰了條毛巾,便去解她的衣服。

  紫蘇很細心,為便於擦洗,把衣服改成了背上系帶的款式,解起來很方便。

  這麼一想,已是心跳加速,意馬心猿。

  「別~」杜蘅暈生雙頰,揪住了衣衫下擺不許他動。

  「乖,」蕭絕捺著性子哄她:「不及時清理,到時跟皮膚長到一起,換藥時更疼。」

  「讓紫蘇來。」杜蘅堅持不撒手。

  蕭絕啞了嗓子道:「背上全是疤,黑乎乎一片,丑得要死,也就你當它是寶貝!」

  杜蘅狠狠剜這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傢伙:「不行!」

  他懂什麼?就是因為太醜,才不敢給他看!

  蕭絕彎腰下來:「好媳婦,你乖乖聽話,嗯?」

  說著,嘴已湊到她唇間。

  杜蘅怕癢,被他呼出的熱氣一噴,身子便軟成了一灘水。

  蕭絕乘機便解了她的衣衫,把毛巾按上去,細細地擦拭。

  說也奇怪,昏迷的時候,他替她擦拭傷口,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也從來都不會心有旁鶩。

  可是現在,做著同樣的事情,視線卻總是忍不住要往在抱枕上擠壓著,形狀姣好的那一團柔軟上瞄。

  隨著她的呼吸,微微的上下起伏著的弧線,令他頓時覺得口乾舌燥,呼吸急促,連手指都忍不住顫抖起來。

  杜蘅心跳如擂,死命地握著雙拳。

  感官變得格外敏感,他的指尖稍稍一觸,立刻緊張得一個哆嗦,整個人都崩了起來。

  「放鬆些,這麼緊張做什麼?」蕭絕見有新鮮血跡洇出來,忙收束了心神,輕聲訓斥:「我還沒飢不擇食到這種地步!」

  杜蘅又羞又惱,咬緊了牙關不去理他。

  蕭絕清理完畢,替她把衣擺拉下來,小小聲道:「阿蘅,你,你還是別穿了……」

  杜蘅羞得將頭埋進柔軟的抱枕。

  默了許久,久到蕭絕以為她要憋死在抱枕里了,突然聽到細如蚊蚋的聲音,從抱枕里逸出來:「可是,那樣不方便~」

  之前昏迷是沒有辦法,既然醒來了,是斷然不會再衣衫不整而任他出入她的房間了。

  而她,又實在沒法忍受不見他,所以,寧肯多吃些苦。

  蕭絕愣了許久,才會過意來,高興得手腳都在顫:「媳婦,再忍兩天,我給你弄輛新輪椅來,到時就不必一天到晚趴在這受苦了。」

  「不必這麼麻煩。」杜蘅紅著臉,輕聲道:「我,過幾天就回去。」

  「絕對不成!」蕭絕臉一沉,聲音驀地轉為嚴厲:「你的傷最少還得再養二個月,這兩個月,你哪都不許去!」

  杜蘅嘆了口氣:「你講不講理?」

  「那得看什麼人,什麼事!」蕭絕氣哼哼地道。

  對她,就是太過講理,才弄得現在上不上,下不下的,痛苦得要死!

  「你看,馬上要過年了,我不能不回去吧?」杜蘅見他動了氣,放柔了聲音試著跟他講道理。

  「為什麼不能?」蕭絕卻是油鹽不進。

  「我又不是你什麼人,呆在這裡也不合適啊。」杜蘅一臉尷尬,小小聲地道。

  「你是我媳婦,有什麼不合適?」

  杜蘅閉了嘴,不說話了。

  他倒是「媳婦,媳婦,」叫得過足了嘴癮,可在別人眼裡,她算什麼?

  蕭絕拉長了臉:「難道到現在,你還沒把我當自家人?」

  「這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沒奈何,只好把話再挑明一點。

  就算是訂了親,那也得避嫌呢,何況兩人還沒名沒份。

  「這就是一回事!」蕭絕很是氣惱,覺得對她的這一翻情意,全都是白費。

  杜蘅也很生氣,這麼明顯的暗示都不懂,不如意就亂發脾氣,簡直不可理喻!

  蕭絕豁地起身,想要拂袖而去,終又是不舍。

  她是阿蘅,是他熬了幾天幾夜,好不容易才把她從鬼門關里拉回來的阿蘅;是他想要共度一生一世,白頭到老的阿蘅呢!

  這才擁有片刻的溫存,他怎麼捨得離開,又怎麼捨得真的惹她生氣?

  沒辦法,誰要他喜歡這個鐵石心腸的女人,愛慘了她呢?

  這輩子註定要被她吃得死死的,沒有翻身之地了!

  他嘆了一聲,正想改口說那就再住一個月,等除夕再回去也不遲。

  忽聽得她低垂了頭,不無嗔怒地罵了一句:「呆子!」

  蕭絕愣了一愣。

  他是不明白做了什麼事要挨罵。

  可有一點他很清楚,阿蘅用這樣的語氣罵他,絕對不是真的動怒,倒很有點怒其不爭,惱羞成怒的意思。

  那麼,她惱什麼呢?

  他把兩人之前的對話迅速在大腦里捋了一遍。

  「我又不是你什麼人,呆在這裡不合適啊……」

  杜蘅雖然罵他呆子,可蕭絕絕對不是呆子!他如果是呆子,能以十三歲的年紀就接掌顧老爺子交給他的偌大家業,不到弱冠就一尖扛起神機營的重擔,引領數萬人嗎?

  聽聲辯意,察顏觀色的本事,他若認了第二,沒有人敢認第一。

  蕭絕眼睛瞬間一亮,心花怒放地撲過去趴到了床沿:「阿蘅!你的意思,是要我先去跟伯父提親?是不是?」

  杜蘅漲紅了臉:「什麼我的意思……」

  「是是是,」蕭絕一迭聲地道:「不是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我先去提親,咱們有了名份,就可以明正言順地在一起,你喜歡呆多久就呆多久,對不對?」

  原來,她那句話的意思,是這麼個意思。

  他真是傻,還以為她又縮回殼裡,不願意嫁他呢!

  杜蘅臉上火燒火燎:「呸!你想得美!誰要跟你在一起?」

  「是是是,是我要跟你一起,嘿嘿嘿嘿~」蕭絕笑逐顏開。

  杜蘅實在看不下去,撇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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