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根拔除
2025-04-01 14:53:19
作者: 一溪明月
「快,去看看藥煎得怎樣了?」紫蘇心急火燎,一迭聲地催促。
杜蘅緩緩坐了起來:「父親才剛出門呢,沒有這麼快。」
「謝天謝地!」紫蘇喜得撲過來:「你終於醒了!」
杜蘅淡淡道:「又不是絕症,還能長睡不起?馬車剛下山,我就已經醒了。」
只是不想面對南宮宸,索性裝昏到底。
「呸呸呸!」紫蘇忙道:「大吉大利!」
抱著她,眼淚汪汪:「嚇死我了!」
杜蘅拍拍她的手,輕描淡寫:「不過一時痰迷心竅罷了,沒什麼大事,不必如此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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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吐血了還說沒事,是不是非得把命搭上,才算有事?」紫蘇氣得口不擇言。
「夏風來了?」杜蘅也不敢惹她,轉了話題。
紫蘇賭氣不答。
「小侯爺和燕王都在花廳,老爺正陪著說話呢。」白前小聲報告事態進展。
「是騎馬來的,還是坐車來的?」杜蘅繼續問。
騎馬多半是獨自一人,連小廝也不帶;若是坐車,就會有隨從僕役,馬夫什麼的。
只當她是關心未婚夫,礙於姑娘家的臉面,只好用拐彎抹角的方式。
白前抿唇一笑,答得很詳細:「小侯爺帶了好些東西來孝敬老太太,一準是坐車來的。」
「那就好。」杜蘅招了手讓她過來,附耳低語了幾句。
白前起初笑嘻嘻,慢慢臉色從吃驚變得憤怒。
紫蘇狐疑地望著二人,臉上略略帶著些惱怒。
「記住了沒?」杜蘅交待完了,問。
「記住了。」白前鄭重點頭。
「去吧。」
紫蘇忍不住數落:「又想謀劃什麼?自個的身子都不顧了!」
杜蘅只是笑,也不反駁。
白芨慌慌張張地跑進來:「紫蘇姐姐,趕緊把屋子收拾一下……」忽地見杜蘅靠著迎枕坐著,一愣:「小姐醒了?小侯爺要進來見你呢。」
紫蘇惱了:「要見也是在花廳,哪有沒成親就登堂入室的,沒有這個規矩!」
「告訴他,我一會就去花廳。」杜蘅掀起薄被下了榻。
白芨便掀了帘子出去:「老爺,小姐醒了,說一會就來。」
杜蘅梳洗過後,重新換了一套素淨的衣裳,扶著紫蘇姍姍進了花廳。
「阿蘅~」夏風搶前一步迎上去,小意地扶著她的臂,一迭聲地道:「好些了麼,頭還暈不暈?身子不好幹麼出來,在屋裡躺著多好。」
語氣十分親昵,卻未免顯得過於刻意。
南宮宸哂然一笑。
對他的這種小把戲,並不放在心上。
杜蘅不著痕跡地避開他的手:「我很好,方才不過是熱得狠了,一時頭暈罷了。」
望向南宮宸,欠身福了一福:「給王爺添麻煩了。」
「好說。」
「岳父大人……」
杜蘅略有不悅:「你我還未成親,叫岳父言之過早。」
南宮宸唇角一翹,存心氣他:「你的小未婚妻,貌似不買你的帳哦?」
夏風連碰了兩個軟釘子,竟然還能維持風度:「既然阿蘅不喜歡,我便改叫世伯好了。」
望向杜謙:「世伯,你不介意吧?」
杜謙暗怪杜蘅不懂事,當著外人給未來夫婿臉色,令他下不來台,對她的將來有什麼好?
嘴裡笑著打圓場:「女孩子難免害羞,呵呵~叫什麼都好,都好~」
南宮宸嘲諷地彎起唇:「二小姐真是孝女,思念亡母,竟至吐血昏迷。」
杜謙的神色一僵,臉上的表情立刻不自然起來。
這事瞞得過南宮宸,卻瞞不過夏風。
當日杜松中毒雙目失明,松柏院裡杜蘅哀哀泣訴,柳氏母女種種惡行惡狀,夏風從頭到尾看在眼裡。
她小小年紀,既心傷母親新逝,又要防備姨娘,庶妹陷害,心力交猝是很自然的。
哪座高門大院裡沒有點齷齪事,誰的一生里還能不受點委屈?
都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還能真的翻臉無情,成刀劍之仇?
夏風是准女婿,算半個杜家的人,知曉內情也還罷了。
南宮宸不僅僅是外人,還是皇家的人,這事要是捅到皇上耳中,他就要倒大霉了!
他語氣有些惶急,看向杜蘅的目光隱隱帶著企求:「拙荊只得蘅丫頭一個女兒,愛得如珠似寶,母女感情較他人,格外深厚一些。」
在外人面前自曝其丑,對你有什麼好?
杜蘅望向窗外,眉宇間羞澀里含了幾分苦惱:「這些日子,蘅兒夜裡思念母親,碾轉反側;白天鳴蟬擾人,亦不得眠。是以才會精神萎頓,常感難以為繼。」
南宮宸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透過敞開的窗戶,可以看到外面那片清澈的池塘。塘中假山堆砌,蓮葉田田,荷香陣陣。池邊栽著十幾株垂柳,碧綠的枝條如千萬條絲絛垂垂而下,隨風飄舞。
他不禁脫口吟道:「散影玉階柳,含翠隱鳴蟬。微形藏葉里,亂響出風前。」
「是是是,」杜謙如釋重負,連聲道:「蟬聲亂響,的確擾人,呵呵~」
「既如此,」南宮宸忽地莫測高深地笑了笑,揚起下巴:「何不將這些柳樹,悉數連根拔除?」
「呃?」杜謙愣了。
「怎麼,杜大人捨不得?」南宮宸挑眉。
他雖然含著笑,但眼中卻無一絲笑意,讓人禁不住打個哆嗦。
「不,不~」杜謙忙垂眸:「王爺言之有理,下官這就去辦。」
夏風皺眉,正在猜測他的用意,卻在不經意間,捕捉到杜蘅眼底滑過的一絲凌厲的寒芒。
於是,他猛地明白過來。
杜蘅這是借楊柳隱喻柳氏,暗示要下決心將柳氏一族從杜家驅逐乾淨!
這麼隱晦的心事,南宮宸不僅在一瞬間領悟了,還順手推舟,助了她一臂之力!
他根本不了解杜蘅,他沒興趣也沒時間去打探杜家的恩恩怨怨,卻能在最短的時間裡,看穿她的心事……
兩人間之間體現出的默契,遠在他這個准未婚夫之上,讓他情何以堪?
他卻不知杜蘅跟南宮宸做了七年的夫妻,對他的性子早已瞭若指掌!
南宮宸哈哈大笑,起身揚長而去:「縣主既然無恙,本王也該告辭了。」
「小侯爺,」杜蘅見夏風在椅子上發呆,似乎想賴著不走,心中便有些不耐:「我有些乏了,失陪。」
「哦,」夏風回過神,強笑道:「你休息,我也該回去了。」
怏怏地出了二門,上了等候在此的馬車。
「回府。」他心神不定,也沒注意車夫和小廝都是一臉憤懣,欲言又止的模樣。
常安見主子情緒不佳,也不敢觸霉頭,只好拼命忍著,但這口氣又實在忍不下,憋得一張臉都扭曲了。
夏風偶然掃到,皺眉:「幹嘛,急著上茅房?」
「少爺!」常安早就在等他這句話:「你知不知道,杜家現在住的房子,是二小姐的?」
夏風一愣,斥道:「沒根據的話,別亂傳!」
顧夏兩家是通家之好,杜府有幾斤幾兩,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但是,他不願意別人因此而看輕了杜謙,那畢竟是杜蘅的父親,是他未來的岳丈。
「這是杜家的人自個傳出來的,不關我的事!」常安鼓起腮幫子,氣呼呼地道:「你不知道,這事在杜府早已不是秘密,下人明面上不敢說,背地裡都在偷偷議論呢!我看啊,就瞞著二小姐一個呢!」
「這話,你從哪聽來的?」夏風板起了臉。
「就剛才,在馬房裡聽到的。少爺如果不信,可以問陳伯!」常安氣憤填膺:「那兩個馬夫大概沒瞧見我倆,自顧自當成笑話在講。還說,杜家在京里的這些房子,田產,鋪子,其實全是二小姐的嫁妝,卻被柳氏霸占了,成了公中之物!」
二小姐若嫁的是別人,他當然也可以當成笑話來講。
可二小姐嫁的是少爺爺,她的嫁妝就是要帶進夏家的,是屬於小小侯爺的!
再說了,杜家的那些房產田地,鋪子,哪是小數目?
就算夏家財雄勢厚,放著偌大一筆財產,誰又能做到毫不動容?
再說了,就算不在乎銀子,還有侯府的面子在這呢!
這事要傳出去,還以為堂堂平昌侯府,護不住未來的侯爺夫人,讓娘家霸去了家產!
真真豈有此理!
夏風面上波瀾不興,心底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想起杜蘅那張慘白如紙的臉,想著她削瘦不盈一握的腰肢,想著那日柳氏母女的咄咄逼人,想起杜家母子的各種裝聾作啞……
杜蘅當日在松柏院的反擊,今天在佛堂吐血暈倒,以及借南宮宸的手,拔除柳樹……等種種行為,似乎又找到了另一種荃釋!
「……真想不到,杜大人看著斯文有理,又是個大夫,濟世救人,本該心懷坦蕩,不料人品竟如此卑劣,簡直不要臉到極點,呸!」常安越想越憤怒,滔滔不絕地把杜謙狠狠罵了一頓。
「不許胡說!」夏風回過神,冷聲訓斥:「下人們窮得無聊,閒磕牙的話,豈可當真?」
「無風不起浪,」常安憤憤不平:「若沒有一點根據,誰又敢攀污東家?」
「總之,」夏風曲指,敲了他一個暴栗,冷冷道:「回去之後,給我把嘴閉緊點,若有一點風聲傳出去,唯你是問!」
「光我閉嘴有什麼用?」常安哇哇叫:「整個杜府,幾百張嘴在那裡傳,滿城風雨是遲早的事!」
「那也不許跟著起鬨!」夏風肅了容:「這事,我自有主意。」
要想成功堵住杜謙的嘴,就得抓住證據,讓他無話可說。
無憑無據的,怎麼上門理論?
常安很不服氣,噘著個嘴小聲咕噥:「你能有什麼主意?還不是叫我們閉嘴,裝不知道?要我說,這事就該交給夫人,讓夫人出面旁敲側擊地給杜府施加壓力。杜老爺還想在朝堂里混下去,就不得不有所顧忌!」
「反了你了!」夏風惱了,做勢欲敲:「我是少爺還是你是少爺?」
果然人是不能慣的,說一句頂十句,真真讓人哭笑不得!
常安頭一縮:「我只能保證,不主動向夫人告狀!若是夫人主動問起,我可不敢瞞騙!」
夏風怒極反笑:「你不告狀,她怎麼會知道?」
「那可說不定!」常安輕哼一聲:「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杜家做出這麼缺德敗行的事,還指望能瞞天過海?」
夏風喝道:「叫你閉嘴就閉嘴,哪這麼多廢話!」
「不說就不說!」常安抱住了頭,偷偷拿眼瞥他:「只是可憐二小姐,爹不疼,娘不在,連少爺都不管她的死活,嘖,可憐……」
「你還說?」夏風好氣又好笑,驀地揚起了巴掌。
常安「嗷」地一聲,連滾帶爬地跳下馬車:「別打別打,我閉嘴還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