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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放棄

2025-03-30 02:39:12 作者: 兜兜搬小海星

  凌俐從易園茶坊出來的時候,將將下午三點。

  南之易還在茶坊拱門前的樹蔭下走來走去。

  他左手撓著右手胳膊肘,似乎是被蚊子咬了,一直圍著拱門前的幾盆花轉來轉去,嘴裡碎碎念著,神神叨叨的模樣讓路過他身邊的人側目,還都下意識和他拉開距離。

  大概,都在疑惑這莫不是個瘋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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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俐輕吁出剛才一直憋著的氣。看到他安安穩穩在那裡,她才終於再次感受到天氣的炎熱。

  她慢慢走過去,立在他身後好一會兒,南之易才察覺到後面有人。

  轉過頭來,他愣了愣,明顯有些詫異地問:「怎麼這麼快?」

  「你怎麼臉色不好看?」注意到她有些發白的唇色,他聲音急了幾分。

  看凌俐一副呆呆愣愣話都不知道怎麼說的樣子,看看她身後,揚高了聲音:「他凶你了?」

  說完,轉身就要朝茶坊里去。

  凌俐情急之下趕快拉住他,搖著頭:「沒有,沒有。」

  「沒有?」南之易明顯的不相信,追問她,「那你怎麼又一副斷電重啟的樣子?還有,手這樣涼,跟剛掉進冰箱裡撈起來一樣。老實說,我雖然打不過他,還是可以給你搖旗吶喊的。」

  直到這時候,她才反應過來自己一直抓著他的手。

  凌俐忙放開他,牽起嘴角勉強笑笑:「沒什麼的,我們走吧。」

  見自己說笑也逗不樂她,南之易眼裡是顯而易見的疑惑,幾度欲言又止,終究沒有再多問什麼。

  幾分鐘後,到了停車的地方,他們取了車,出門就拐彎,開上城南的主幹道。

  都開出幾公里,凌俐這才如夢初醒:「要去哪裡?」

  他們住在城東,並非城南。

  「不是說給你約了傳染病中心當年的負責人嗎?說好下班後見面的,我們先過去,免得五點以後堵到不行。」

  南之易一邊開車,一邊解釋著,之後補充:「另外還有當年因為出血熱過世的那家人的地址,我查過了,離雒都一百來公里,如果這邊耗費時間不長,我們晚飯後動身,動作快點的話能在晚上十點前回來。」

  出乎他所料,凌俐並沒有回答,只是目光里若有似無的一絲沉鬱,看得他有些擔心。

  於是又說起其他的話題。

  「你說的過年前那個警官自殺的事,我正在托老田打聽一下內幕。根據現在不完整的信息反饋,現場門窗緊閉,沒有暴力破壞的痕跡,小區的監控也沒有顯示有可疑的人物出入。那警察死在衛生間裡,熱水開了三天,溫度又高,屍體早就面目全非,所以對於還原他剛死時候的現場有一定難度。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衛生間從裡面反鎖了,一扇通風的小窗戶,成年人無法進去。死者在晚飯時間叫過外賣,送外賣的小伙子證明,在那晚的八點見過死者,他那時候還活著。」

  凌俐聽著他平緩的語調,閉上了眼睛,指尖冰涼。

  她是沒有去過現場的,也沒有機會能看到勘驗筆錄或者驗屍報告,不過,李果也早就把案發現場的大概情況告知了她,和南之易打聽來的,基本毫無二致。

  如果是故意殺人,那麼這是個密室殺人。

  就像老套的偵探小說里一般,密室是最慣用也是最有噱頭的一種,可是在現實中要構建密室殺人,不是一拍腦袋、隨便準備一天兩天就能做到的事。

  這需要周密的計劃、不引人注意、反覆的嘗試,以及能夠輕易利用人們的盲點。

  以周警官干刑警這行二十多年尚且沒看透也逃不脫,甚至都沒能留下關於犯罪線索的提示,那麼,他們這樣莽撞的門外漢,又算什麼?

  幾十秒的沉默後,凌俐回答:「回家吧,我想米粒古麗了。」

  南之易有些意外,側眸看了她一眼,有些急:「都約好的,怎麼不去?」

  注意到她有些疲憊的模樣,他馬上說:「要不然,我先送你回去,傳染病中心那邊我自己去就行了。你要是累了,先休息一下。」

  凌俐喉頭微動,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好一會兒,她轉頭看他:「我是累了,你就不累的嗎?」

  「累?」他有些不解地皺起眉,「這點算什麼?我們做實驗時候,幾天幾夜守著實驗室半步都不敢離,那才叫累。」

  「可是那是你的興趣所在,不是嗎?你沒義務陪我這樣漫無目的地飄蕩,這些天跑了這麼多地方,你耽誤的實驗和學校的課,只怕幾個通宵才能補回來吧?還有,你明知道這樣的調查根本不會有結果,又何必陪我一起演戲?」

  這無頭無尾的一段,讓南之易很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明白之前情緒還好好的,這時候粉妹是又犯什麼倔了?

  是剛才那個滿臉兇相的男人惹到她了嗎?

  「你其實明白的,我們現在在做的一切,都是空中樓閣而已,建立在各種假設之上的結論,沒有可靠的根基,沒有拿得出手的證據,被人吹一口氣,只怕就會坍塌。」凌俐低聲地說著,眼眸微垂看不出情緒。

  南之易默默開著車,似乎沒聽到她的話一般,直到遇到紅燈停下來。

  「你說這些,是一時心煩發牢騷,還是說,你現在想放棄了?」

  他聲音非常平靜,凌俐卻能隱約感受到,平靜下似乎隱藏著翻滾的情緒。

  「南老師,你認為,這些真的有用嗎?只怕你早就清楚,我們現在做的都是徒勞吧?一點意義都沒有。」

  凌俐垂下眸子,手指抓緊了座椅的邊緣,平復著情緒,努力說出讓她有些喘不過氣的話。

  南之易沉默下來,眸子裡微光閃動。

  對於現在幫助凌俐在做的這些事,究竟會不會有結果,他其實考慮得不是那麼多。

  他只是憑著直覺想要幫她而已,他只是不想讓她一個人去承擔這一切而已。

  甚至,他只是想要有個正當的藉口可以隨時陪著她而已。

  可是這些又怎麼說出口?

  一時之間沒人說話,車裡只有兩人的呼吸聲。

  紅燈結束,綠燈亮起,車輛又緩緩開動。

  「徒勞又有什麼關係?」他終於輕聲一笑,故作輕鬆,「只要你自己相信,能不能找到證據讓其他人相信,已經沒有那麼重要了。你覺得,這樣也是毫無意義的?」

  凌俐動了動唇,幾度欲言又止。

  最後卻終於點著頭:「是,我現在覺得,之前做的毫無意義,我不打算再查下去了。」

  南之易顯然沒有想到會從她嘴裡聽到放棄的話,怔了一怔,認真地看了她的雙眼:「你確定?你真的要放棄?固然從出血熱的方向不好再查下去,我就不信犯罪的人真能做到完美,一點線索都不會留下!」

  凌俐別過臉,對著窗外飛逝而過的景物點了點頭,回答道:「是的,我確定要放棄。人家都說放棄比堅持下去更需要勇氣,既然知道以前是錯的,現在及時止損還來得及。」

  南之易輕嗤一聲:「你別給我灌什麼心靈雞湯,我只知道有了方向不堅持下去的就是軟蛋!我不討厭笨蛋,甚至欣賞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笨蛋,但是,我討厭軟蛋。」

  凌俐心裡一陣難受,卻強忍著咬著唇撇過頭去,硬撐著繼續說下去:「鍾承衡說,他能說服警方終止案件的調查,絕對不會有不利於我父親名譽的事情傳出去。我覺得,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我們之所以跑那麼多趟南溪,不就是為了這個嗎?這樣已經足夠,我又何必查下去?」

  南之易沉默著,凌俐心裡七上八下,只想要說服他:「事情已經過了八年,再幾個月就已經第九個念頭。我真堅持不住了,只想從這裡面逃脫出來,想要有自己的生活,不再活在以前的陰翳下。」

  頓了頓,她強調著:「南老師,您這樣的天之驕子,根本想像不到整個生活的中心都和一件刑事案件掛鉤的難受,」

  南之易眸子幽深了幾分,聲音帶著譏誚:「你就知道我不明白?」

  他的話似乎別有深意,凌俐心裡卻是一團亂麻,也來不及多想。

  好一會兒,她低聲說:「南老師,我知道您是真心想幫我,我放棄查下去,第一個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對不起的是你的家人。」

  還沒等她說完,南之易就打斷她,之後,他一腳踩下剎車、

  輪胎抓地的聲音和剎車片摩擦的尖利聲音那樣突兀,刺得凌俐耳膜隱隱作痛。

  「想好了嗎?我這車是往南的,你要放棄要回家,並不是太順路。」

  車終於停穩,他側過頭看著凌俐,聲音裡帶著點無所謂,眼神卻冷冷的。

  凌俐這才明白他的用意如何,手心開始發涼。

  這裡是三環路的主道,根本沒人人行道,他卻讓她下車。

  卻不能後退。

  她聽到後面被擋住道的車的鳴笛聲,咬了咬牙,伸手拉開車門。

  下車前,她低聲對著南之易說:「很感謝你,南老師。」

  南之易似乎沒聽到一樣,而那輛深灰的x5,她剛剛站穩就絕塵而去。

  凌俐苦笑著,看著越來越遠的車的影子,視線開始模糊,腳步都有些發虛。

  所謂的對真相的追尋,想要讓含恨的家人雪恨,也許真的就像鍾承衡說的那樣,不過是她的執念而已。

  就像她深信父親沒有毒害一家人,從而非要找出證據,保證支撐她多年走來的信念不崩塌。

  這次是她運氣好,一次次無果的調查,反覆詢問證人,終究查到點蛛絲馬跡,又靠著內心的一點堅持,將這些線索串了起來,最終形成能說服她自己的結論。

  只是,這樣的結論拿到警察跟前,根本不夠看,也更加不能公之於眾。

  可是南之易剛才說,她不需要別人相信,只要自己相信就夠了。

  他是明白她的,知道事實真相於她來說,是生存下去、堅持下去、抗爭下去的信念,沒了那些溫暖的回憶,她會變得行屍走肉一般。

  但是鍾承衡說的,更加有道理。

  如果她所堅持的事是正確的,如果投毒案件里還有沒有浮出水面的人,那麼她這樣大動干戈的調查,必定會讓那人留意到。

  從而惹禍上身。

  她是孤家寡人,並沒有什麼要怕的,可是南之易,卻說要和她一起扛到底。

  她不怕什麼死亡威脅,在曲佳一案里,被匿名信恐嚇威脅的那一晚,也沒有怕過。甚至,直到被靳宇掐住脖子要置她於死地的時候,也沒有半點後悔。

  可她怕南之易被傷害。

  從鍾承衡說兇手可能會傷害到她身邊人的那一刻,她腦袋裡就不可抑制地出現南之易緊閉雙眼、臉色慘白的畫面。

  如果周警官真的死於他人之手,能夠製造出來這樣幾近完美的密室殺人案,必然不好對付。她可以自己冒險,卻不能讓南之易冒險。

  凌俐說得沒錯,查到這一步卻放棄,她需要的,是比堅持下去更大的勇氣。對南之易說出放棄的話,她也明白他會發怒。

  果然不出她所料,南之易簡單的世界裡,並不能理解這些。

  如果說南之易那天從梧桐樹爬進窗戶的舉動無意中救了她一命,從而讓兩人的緣分加深,那麼到了這個時候,她和他之間的聯繫會導致南之易被傷害的話,那麼,她寧願他誤會。

  也罷,她不需要他的理解,只需要他的安好。

  是的,僅此而已。

  凌俐抬頭望天,轉動眼珠,硬生生把快要盈出眼眶的淚水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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