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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毒蛇

2025-03-30 02:39:09 作者: 兜兜搬小海星

  與鍾承衡的見面,定在隔天的下午。

  從南溪趕回雒都,首先就是送鍾卓雯回學校。

  她三天半沒上課,以她的資質倒是不怕趕不上學習進度,但能早些甩掉這個小尾巴不讓史美娜起疑,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凌俐是求之不得。

  再之後,就是去約定的地點,見鍾承衡。

  他通過鍾卓雯轉達的,和凌俐約在一個名叫易園的地方。

  這是個園林式的飯店,並不奢華,卻古樸雅致。

  鍾承衡早已在等她,而凌俐也一眼就看到茶園裡高到突兀的他。

  

  他看到凌俐,馬上掐掉手裡的菸頭站了起來,臉上的笑容不那麼自然,看得凌俐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這人早已經不是當年的鐘承衡,言談舉止間帶了點侷促,眼神里都是不自信。

  凌俐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朝鐘承衡所在的位置走過去。

  而南之易則轉身朝外走,臨走前在她耳邊輕聲的一句:「去吧,有事叫我。」

  ————

  服務員放下一杯檸檬茶在凌俐面前,朝她微微一頷首,端著茶盤退去。

  凌俐知道這時候應該垂眸低頭老老實實,卻又有些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偷偷打量著鍾承衡。

  他們已經沉默了將近五分鐘。

  鍾承衡除了剛一見面一開口就叫了她的名字以外,再沒有多說什麼,似乎他也不知道應該以怎樣的方式開啟話題,以及應當以怎樣的方式來對待凌俐。

  他身上,濃濃的一股不合時宜的味道,掩蓋了他年輕時候不可一世的張揚。八年的牢獄之災,終究毀掉了他所有的前程。

  良久,還是鍾承衡先開的口:「我聽說雯雯又去找了你。」

  凌俐點點頭,牽起嘴角笑笑:「她很聰明。」

  「是很聰明,」說起鍾卓雯,鍾承衡眼裡有些安慰,「我沒當好父親的角色,雯雯卻還能為了我的事到處奔波,我很愧對她。」

  凌俐垂下頭,不好就這個問題發表觀點。

  鍾承衡的確不是個合格的父親,更不是一個忠誠的丈夫,甚至於連處理好自身感情問題都做不到,以至於在三十來歲的黃金年齡一敗塗地,落到今天的這樣的下場。

  無論他是否已經解除了嫌疑人的身份,無論他是不是真的被這件事牽連,他都不是無辜的。

  有了這從鍾卓雯開始的開場白,接下來的話題,似乎進展起來就相對容易了。

  鍾承衡知道凌俐為何而來,也顯然比她看得更開。

  他絲毫沒有提及之前的八年冤獄,直言不諱地說起了那段往事,包括他和凌伶相識的簡單過程,前前後後的一些糾葛,以及最後凌伶選擇放棄的原因。

  半個小時後,凌俐聽完,只覺得心頭壓著的那塊大石頭,更加沉重。

  正如她從其他旁觀者例如祝錦川、史美娜以及戚婉那裡得知的,鍾承衡和凌伶的相識,終究還是因為她的病。

  她用青春換來的那些錢,在父親開始治療後,投入無底洞一般消耗得極快,經濟壓力已經不是區區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能承受的了。

  獨自一個人扛著一家人的命運前行,偏偏又動了真情。

  一開始她未必沒有利用鍾承衡這棵搖錢樹的心,又不可抑制地被鍾承衡吸引。

  因為亨廷頓的事,她放棄掉青梅竹馬的祝錦川,以為自己鐵石心腸只認錢之後,卻又遇上鍾承衡。

  所謂的孽緣,大概就是永遠無法在對的時間,遇上對的那個人。

  鍾承衡顯然是知道凌伶當年的痛苦和掙扎的,他表情漸漸凝重,雖然沒有浮在臉上的悲痛,但越是淺淡的語氣,越是像在談論他人一樣論及自己的往事,越顯得他欲蓋彌彰。

  「小伶不讓我告訴你的,」說到最後,他終於忍不住閉上眼睛,「她怕你害怕,怕你走不下去,也怕你沒了勇氣。」

  凌俐本來以為再怎麼也會有些波瀾的,可她此時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靜。

  「那你又是怎麼想的?」凌俐問。

  「什麼?」鍾承衡沒明白她在問什麼。

  凌俐垂下眸子:「你就從來沒有懷疑過我爸?你是知道他生病的,亨廷頓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你作為醫生,想必比一般人更加清楚。」

  「你是在說這事?」鍾承衡忽而笑了,「是的,我從來沒有懷疑。」

  凌俐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鍾承衡。

  「小俐,你父親很愛你們,他不可能做那樣的事。你也太高看我,如果我真的有那樣的心思,有過一絲懷疑,在明知道案子會讓我送命還隱忍不說,這就不是高尚,而是傻。」

  鍾承衡這樣講了,凌俐卻是不這樣認為。

  他知道亨廷頓這件事,就能幫助他脫困的,可是正如史美娜所言,他生生地放過了這樣的機會。

  當時的案發現場,有鍾承衡的指紋,有目擊證人看到他怒氣沖沖從凌家離開,但是沒有查到毒藥的來源也沒有人親自看到鍾承衡下毒。這樣的證據並不是很重的份量,如果不是因為被當做嫌疑人逮捕後前後三次親口承認是他下的毒,警方根本定不了案。

  哪怕後來他知道史美娜不是兇手,用來抗辯想要逃過死刑的理由,也是案件存在刑訊逼供。

  這樣的陰差陽錯下的八年牢獄,固然洗去了他與生俱來的狂妄和浮躁,也同樣註定了他再也無法攀登上那座巔峰。

  至於隱藏在背後的真兇,就更加無跡可尋了。

  想到鍾承衡也是當初出現在案發現場的人之一,凌俐抱著最後的一絲希望,問:「不是你,也不是我爸,那麼,又應該是誰?」

  鍾承衡一愣,接著苦笑起來:「這個問題我曾經也反反覆覆思考過四年,最後不得不放棄。我曾經以為是美娜,所以在警察找上我後甘願認罪,畢竟一切因果都是因我而起,那時候也抱著向她贖罪的心。結果到後來才發覺是一場誤會。案發的時候她在美國,根本不可能下手。」

  他頓了頓,仿佛微嘆了口氣:「小俐,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有些恨我曾經以為自己放不下,但是再強大的精神力量也抗不過時間的消磨。」

  「你是讓我不要再查下去?」凌俐忽然領悟到他偏偏選在今天見面的原因。

  「沒有,」鍾承衡堅定地搖著頭,「未來怎樣走,終究是你自己選的。只是,我深知深陷一段往事不可自拔的滋味,我這年紀倒是不怕蹉跎了,可是你還年輕,不該被困在這裡出不去。」

  「我並沒有出不去,也沒有被困在這裡,」凌俐不贊同,「任由真兇逍遙法外,四個親人含冤未雪,你讓我怎麼放下?還有,我姐姐不是你最愛的女人嗎?你就這樣放過兇手?」

  她激動之下,聲音有些尖利起來,引得離他們不遠的幾桌客人,都有些好奇地朝他們這邊看過來。

  沒想到她鼓起勇氣來見鍾承衡,鍾承衡竟然勸她放棄?

  看來,八年被囚禁的歲月,不僅磨滅掉了他的鋒利,更讓他成了這樣一個動不動就逃避的男人。

  對於凌俐態度,鍾承衡並不在意,也顯然早就預料到。

  「凌俐,」鍾承衡第一次鄭重其事地叫著她的大名,眼裡全是肅然:「如果真的還存在一個真兇,如果那人真的如你所料殺了周慶春,那麼下一個他要對付的,就會是你。」

  凌俐倏然間抬起頭,聲音堅定:「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可你們家就只剩你一個了。」鍾承衡不贊同地搖著頭,一直沒什麼波動的眼神,忽然間銳利起來。

  凌俐被他眼裡閃動的精光驚了一驚,馬上攥緊拳頭:「那又怎樣?我雖然勢單力孤,可總有追求真相的權利,現在已經調查到如今的地步,又怎麼能停下來?」

  「真的停不下來嗎?」他問,「那如果說,兇手還會傷害其他你在乎的人呢?」

  「我知道你們調查到了出血熱,也知道證人的線斷了後,你下一步是想從周警官過世的方向查起。你可知道那樣會驚動多少人?」

  凌俐咬著唇不說話。鍾承衡猜對了,那確實是她下一步的打算。

  鍾承衡也掐住了她的痛點。

  她一個人是無所畏懼的,可南之易已經說了,他一定會和她站在一起,毫不猶豫地支持她,直到事情水落石出。

  沉默了幾十秒,鍾承衡聲音放緩:「生死、對錯、愛恨,都是執念而已,你沒有必要在一堆毒蛇里挑來挑去。」

  凌俐倏然間抬眼,只覺得這段話有些耳熟,可又想不起來在哪裡看到過。

  她的表情出賣了她內心的想法,鍾承衡笑了笑,說:「這你姐姐qq空間裡最後一句說說,小俐,你覺得她是在說什麼?」

  凌俐默不作聲,心下情緒翻滾。

  她又怎麼會不知道?只是一直逃避去想而已。

  鍾承衡等不到她的回答,一聲嘆息後,眼尾竟然有些上揚的弧度。

  「她早就打算放棄我了,只為了你們開心。從她得知家裡三個人都患了亨廷頓的時候,她就已經不是她了,她在為你而活。不要愛情,不要臉面,什麼都不要,即使我願意放棄掉那時候的一切和她遠走高飛,她也不答應。」

  說起那段痛徹心扉的往事,鍾承衡並沒有什麼負面的情緒,反而帶著笑意。

  凌俐被他嘴角的笑刺疼,忽然間覺得自己活得像個笑話。

  什麼都不知道,懵懵懂懂活得理直氣壯,完全沒有體會到家人為她付出過多少。直到他們忽然間都消失了,她才知道原來自己錯得那樣離譜,原來,離了家人的庇佑,她什麼都不是。

  哪怕是幹得磕磕碰碰的律師這行,要是沒有姐姐,要是沒有還念著舊情的祝錦川,只怕早就沒人肯收留一個二十四連敗的廢柴。

  她早就不在了,可還在給她擋風遮雨。

  良久,凌俐終於反駁:「我承認我誤會了我姐當初的選擇,但是你們之間的感情,也並不是那麼道德,所以你沒有立場說什麼高尚的愛情。」

  對她帶著刺的話,鍾承衡笑而不語,只看著她,眸子裡似乎帶著暖意。

  凌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心虛。八年的牢獄之災也無法消弭他對姐姐的感情,她現在這不痛不癢地刺他幾句,又有什麼殺傷力?

  好一陣子,鍾承衡才開口:「月亮在你頭頂,也會跟著你走,但是你終究是自己在走。」

  凌俐錯愕地抬頭,有些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鍾承衡對上她的眼睛,微笑著:「這是你姐姐曾經讓我在她死後把這段話轉達給你的。以前一直沒有機會,也知道你不會聽。今天總算兌現承諾了,也正好趕上這時間點。她知道你終究會孤身一人上路,只盼你能過得好。所以,她放棄掉自己想要的生活,放棄掉我,只為了能讓你能擺脫桎梏,讓你擁有想要的生活,而不被家庭所累。」

  前一秒鐘還是刺蝟一樣的凌俐,聽到這番話後,忽然怔住了。

  鍾承衡繼續說著,聲音無比輕緩:「如果現在知道你要因為她而惹禍上身的話,我想她必定無法安息。同樣的,我敢斷言你地下其他的親人都是這樣的想法。只要你過得好,是不是有真兇沒有伏法,是不是有人還沒付出代價,又有什麼關係?」

  凌俐輕咬著唇,凝眸看著眼前這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難道你就不恨嗎?你的一切都毀了,你本來不該如此。」

  「那我應當如何?」他忽而笑了,眼角是深深的皺紋,「這都是我對不起三個女人的因果報應,都是咎由自取。何況,我現在算是重新活過一次了,又有什麼好恨的。」

  之後,便是無話可說的長長一段沉默。

  鍾承衡眼瞼微垂,陷入沉思一般,一點說話的意思都沒有,而凌俐腦子裡更是亂成一團麻。

  她腦袋裡閃過各種紛亂的畫面,一會兒是周慶春憔悴的臉,一會兒又是朱老闆蹲在地上痛哭,甚至開始聯想到敬老院裡一場肺炎就過世的流浪漢鐵頭……

  難道真的有人在暗中窺視著她,留意著她的一舉一動?

  明明六月的天,卻忽然溫度驟降一般,她從手臂到脊背,迅速泛起一層層雞皮疙瘩。

  凌俐心裡發慌,伸手想握住身前的茶杯,卻不小心帶倒了一旁斟水的壺。

  鍾承衡抬起頭,看她臉色不好,眼裡帶著關切:「怎麼了?」

  凌俐搖搖頭,匆忙站起身,低低的一句:「我沒事,先走了。」

  鍾承衡有些意外,也沒有多作挽留,輕聲說:「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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