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青絲換綠線
2025-05-25 16:36:02
作者: 南湖悠人
只見家裡鍋冷灶涼,大小子和三小子沒在家不說,就連走前安排好做飯的大閨女也不見了蹤影。二小子倒是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裡,就是走起路來瘸嘎瘸嘎地,而且還弄了一身的灰土。
「林子,人呢?一個個都死到哪去了?」薛白氣呼呼地問。
曹林抽抽鼻子:「娘,你和爸怎麼才回來?三弟的眼眶子叫該死的鐘化雨踢破了,大姐領他去衛生室上藥了。大哥可能去找鍾化雨算帳了吧,弄不好是上喚弟姐家裡去了!」
「你大哥肯起來了?」薛白一陣高興,又有些疑惑地問,「不過,找鍾化雨,他怎麼還要跑去喚弟家?」
曹林低聲咕噥道:「死鍾化雨就是在喚弟姐家踢傷得木子小弟。」
說到喚弟家,曹林突然反應過來,他兩眼放光,高興地說:「哎呀,娘,你大概還不知道吧?今年,喚弟姐家裡可是發了大財了!她家剛剛從北京拉了一大卡車的好東西回來,什麼都有,好吃的、好喝的、穿的、戴的,還有家具、沙發、茶几子……哎呀老多了!噢,還有一台21英寸的大彩電呢!幾乎全農場的人都跑她家去了。我和三弟也跟著去湊了湊熱鬧,蔡老師還給我們分糖吃呢!」曹林從褲兜里掏出幾塊糖,遞給他娘,「看,北京的大蝦酥!我和木子身手好,搶了不少,就是……」
薛白喃喃道:「你喚弟姐家發大財了?怎麼會?」
小曹軍接腔道:「怎麼不會?昨天上午文龍來還錢,我一看他那氣色,就覺出來了!」
薛白氣憤地埋怨:「覺出來你怎麼不早說?」
小曹軍頗覺無辜地答:「這——你也沒問啊!」
薛白揮揮手:「算了,算了,你還是上衛生室去看看木子的傷吧!這幾個熊孩子,不是這個磕著,就是那個碰著,三天兩頭給我找事兒……」
小曹軍一向為妻命是從,點點頭,什麼也沒說就掉頭出去了。
「咦,你不是那個……」一出院門,小曹軍就見一個圍著淺綠色棉線圍巾的小姑娘羞怯怯地避在他家門外。
「叔叔!」小姑娘頭也不敢抬地低聲叫道。
「他爸,誰來了?」薛白在屋裡問。
小曹軍正不知如何應對是好呢,一聽老婆問,趕緊喊她出來:「他娘,你快點出來,來——客人了!」
「誰來了?怎麼不進屋呢?」薛白問著,和一瘸一瘸的曹林一塊走了出來。
「那個——姐——不對,嗯,嫂——子?唉,你那一對兒大長辮子呢?」曹林一見來人正是幾天前他娘給大哥相的那個對象,一愣之下,也不知該喊人姑娘什麼好了。
毛秀娟低著頭,緊摟了摟懷裡的小包裹,小聲道:「叫我賣給收頭髮的小販子了!」
曹林馬上奇怪地問:「好好的,幹嘛要賣了?」
秀娟囁嚅著:「換錢買毛線,給你哥織毛衣了。」
「啊?」曹林撓撓腮幫子,張了張嘴巴,卻不知說啥好了。
薛白趕緊往屋裡讓:「那個——秀娟啊,快!上屋裡暖和暖和——」又瞪了曹林一眼,「你跟著進來幹什麼?還不快跑,去把你姐找回來做飯!順便把你哥也叫回來——」
「哦,好嘞!」曹林答應著瘸嘎瘸嘎地跑走了。
「慢著點!」小曹軍在他後頭喊了一聲,又回頭對兩個女人說,「你們屋裡聊,我也去看看木子傷得怎麼樣?」
「去吧!去吧!」薛白一邊揮手,一邊把秀娟引進屋裡。
薛白手忙腳亂地抓起笤帚掃掃炕,請秀娟姑娘炕頭上坐下。又趕緊拿來茶具泡茶,這才發現暖壺裡沒有開水了!
「哦,我出了趟遠門兒,也剛回來。這樣,你先坐坐,我這就燒水做飯去。」
薛白剛說完,秀娟馬上從高高的炕沿上跳下來了。
薛白推推她:「你坐呀!那個——曹森馬上就回來了。」
「嬸嬸,我來幫你吧!」秀娟回身把一直緊抱在懷裡的小包袱放在炕頭上,說。
「哦,不用!你是客,怎麼好要你幹活呢!」薛白急忙道。
「沒事兒,這些活我在家天天做。」秀娟拉下頭上的圍巾,紮緊在腰間,搶著干起活來……
曹紅玫從衛生室回來的時候,麻利的秀娟已經燒好水準備往暖壺裡灌裝了。
紅玫趕緊上前接過秀娟手裡的鐵舀子,抱歉地道:「你遠來是客,哪有叫客人幹活的道理。快上屋裡歇歇吧!」
秀娟羞澀一笑:「南莊北莊的,遠什麼遠,不過一截子地的路,抬抬腿兒就過來了!再說,這些活我在家裡干慣了,一霎兒不干閒得慌。」
曹森被曹木和曹林拉回家的時候,三個女人正熱火朝天的忙活著。
薛白燒著東間炕的鍋灶,曹森大姐紅玫俯身大鍋上拿鏟子翻炒著什麼菜餚;秀娟姑娘正披著齊耳短髮在西間屋的灶前拉火做飯。
一見曹森進門,秀娟忙扔下燒火棍拘謹地站起來,輕聲問:「回來了?」
曹森看都沒看秀娟一眼,從她背後繞過去就直接進了自己的房間。
曹林奇怪地撓撓頭兒,走過秀娟跟前時,稍稍停了一下,指點著曹森進去的房間低聲問:「嫂子,你也沒見過我大哥,怎麼知道他就是你——男人啊?」
秀娟滿臉通紅,一聲不吭地坐了下去,低頭繼續燒火。雖然嘴上沒回答,可她在心裡暗道,「我五、六年前就認識你哥了,那時你還是個拖鼻涕的娃娃呢!」
火光忽明忽滅照亮她紅撲撲的臉龐,秀娟一邊拉風箱一邊陷入了深深的回憶當中……
那時候,自己的父母都還健在,她也跟別的孩子一樣背著娘縫製的拼圖書包快樂地上著學堂。
在她讀三年級的時候,曹森也來了他們學校讀書。自他來後,學校里的男孩子隔三差五就與他干一架,可總也沒有誰贏過他。一時間,他成了前毛小學的風流人物,男孩子個個視他為敵,女孩子個個視他為神。
她也不例外,每天和其他的女孩子一樣,傾慕他敏捷的身手、乾脆利落的小飛腿、鏗鏘有力的鐵拳頭。
她就曾親眼目睹過三五個男孩子一齊上也不是他的對手。他鐵拳一出,馬上倒下一個,飛腿橫掃,立刻傾倒一片。
雖然,曹森那個帥氣的武打鏡頭早已牢牢地定格在秀娟的心裡,可她卻從不敢奢望自己有一天也能走進他的生活,尤其是父母相繼離世之後。
爹娘都沒了,傷心的她不得不離開了心愛的學校,回到哥哥嫂子的家裡干起了保姆的工作。秀娟暗暗嘆息著,「以後,離我心目中的少年英雄只怕會越來越遠了。」
那天早上,村裡的媒婆柳嬸子突然找到她,並問她願不願意嫁給康莊農場的曹森時,她的心臟差點停了跳。
秀娟亟不可待地點點頭兒,一副唯恐柳嬸子會馬上反悔的樣子,倒把媒人惹得好一通樂。
她沒有通知哥嫂,就急匆匆跟著柳媒婆去了曹森家。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就像做夢一樣,秀娟輕飄飄地走進了早就心嚮往之的男孩家。
相親時,雖然曹森根本沒出來與她見面,可她還是不想讓這天降的幸福輕易從自己手邊溜掉。
回到家,她興沖沖地告訴哥哥她今天去相親了,對象就是曹森。可哥嫂就像看傻瓜一樣奇怪地打量他,讓她羞怒不已。
她撂下筷子回了自己小小的蝸居,想著要給未來的「男人」曹森親手織件暖和的毛衣。
她翻出自己這幾年存的錢,數來數去也不夠買一斤好毛線的。
「收兔皮、收狗皮、收頭髮唻——」
秀娟正因為手頭積蓄太少不夠買毛線而愁得坐立不安時,恰好就有個收皮毛的小販,在院牆外面高聲叫喊著招攬買賣。
她拉過自己的大辮子看了看,一狠心,咬牙抄起剪刀,齊耳根剪了下來。
秀娟攥著賣頭髮的錢急急忙忙去了鎮上的百貨鋪子,花了三十八塊錢稱回一斤半墨綠色的毛線。
一回到家,她就哼著歌忙著纏線球兒、起頭兒編織。秀娟用了短短三天三夜的時間,就給心目中的英雄織了一件雞心領兒的小麻花扣兒毛衣。
哥嫂看她不眠不休的織啊織,說也不聽,勸也不信,還以為她瘋魔了呢!
「哎呀,終於完工了!」秀娟使勁後仰頭頸,伸伸僵硬的腰背,總算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過年曹森就可以穿上我親手織的新毛衣了。」
除夕這天上午,她高高興興地把毛衣燙平,迭好,包進了包袱里,抱上包袱就馬不停蹄地去了康莊農場。
可等秀娟急三火四趕到曹森家門外時,她又打開了退堂鼓:我這麼冒冒失失地闖進去是不是太那啥了啊?
秀娟避在曹森家大門外,聽著屋裡人時高時低的對話,猶豫不前。
正在她進退兩難的時候,幸虧曹森的爸爸出來了。
他一下就認出了自己,還喊來了曹森的娘。這樣一來,她也就順理成章地跨進曹森家了。
本來,她還怕曹森像上次相親時不出面讓她尷尬呢,沒想到那人根本不在家。
不過曹森的娘好像看懂了她的心思,立馬就打發他家小子去找他了!
在她心神不定地幫曹森娘做午飯的時候,那人頂著一張灰突突的面孔回來了。
秀娟想,「他心情不愉快肯定不是因為我;他沒搭理我的問話也絕對是他沒聽到……」轉而又暗暗替曹森著急,「也不知道他在外面遇上什麼難心的事了?真想跟他一起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