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月下長談
2025-03-03 17:12:25
作者: 蘭台公爵
第六十一章
因著中書令的別苑不在城內,前日才來陵蘭的時候就沒有在城內住客棧,而是租了鄉間的一院房子。想是這房子也長久沒有人住,家什倒也齊全,卻是少了些人氣。今日凌月在這做飯,倒是有了幾分尋常人家的感覺。
院牆邊載著一圈果樹,樹上滿結了些果子,有風吹過,樹葉摩擦的沙沙響,卻也見果實惴惴搖晃,頗有幾分沉澱之感。
飯桌設在院內,傍晚微風浮動,吹來遠處田間的氣味,清新自然,倒是不失得安靜怡然。
凌月從廚房出來,手上端了幾個盤子,夕央忙從房裡出來,急匆匆的跑進廚房,也端了兩個盤子出來。凌月把菜擺好,伸手接過夕央遞過來的碟子,隨口說一句:
「叫你師父出來。」夕央笑嘻嘻的應著,順手撈起一塊肉塞進嘴裡,轉身歡快的跑向玄逸之的房間。凌月微微一愣,恍惚間竟覺得夕央像變了一個人,忍不住背後一寒,起身去把下午買的兩壇酒拎了出來。
從廚房出來,玄逸之正好站在桌邊,此時他已經換回了自己的衣服,正看著桌上幾個菜微微發怔,凌月把手裡的碗往桌上一放,毫不客氣的坐下:「飯是用來吃的,不是用來看的。」說完,拿起桌上的筷子遞給玄逸之。
玄逸之接過,握在手裡,卻是半分都沒動。抬頭看向凌月,只見傍晚昏暗的光影下,她的側臉越發的稜角分明,卻是柔和的,額前髮絲隨意的垂下,嘴角略帶一些笑意,難以言喻的一種柔美。
他從未見過她這樣。
「師父,師父,凌月做得飯還是蠻好吃的,不信你嘗嘗。」夕央顯然已經樂不思蜀,忙夾一筷子肉在玄逸之碗裡。
「夕央,人家到底比你大幾歲,不可沒有禮貌。」玄逸之語氣略帶嚴厲,夕央吐了吐舌頭,轉頭看向凌月,齜牙笑著:
「那我叫你凌月姐好不好?」
正在倒酒的凌月手上動作一滯,抬頭看她,那明媚的笑容仿佛三月的陽光,竟然和若水一模一樣。心中盤算一下,若水和夕央似乎年紀相仿,只是沒想到命運卻是差了十萬八千里。縱然心裡並沒有把夕央認作妹妹的想法,但人家那麼叫了,也不好不答應,只淡淡說了一句:
「其實叫什麼不過隨你高興,這些東西我並不在乎。」說著,遞一碗酒給玄逸之。
玄逸之眉頭一皺,還是接過。自從他接了夕央回幻靈宮就再未沾過滴酒,難道今日是要破戒麼?
「凌月姐,為什麼不給我喝?」夕央凶著一張臉,瞪著凌月。
凌月愣了一下,指了指玄逸之:「去問你師父。」
「你才多大就要喝酒,等過幾年吧。」還不等夕央開口,玄逸之就冷冷開口搪塞了回去。夕央哪裡肯就此放棄,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使勁搖,哀求道:
「我都十六了,不小了,我就喝一點,就一點,絕對不會喝醉的。」
玄逸之被纏得沒法,看向凌月似乎想讓她說些什麼,卻不想凌月只是一挑眉,往嘴裡送進一口菜,移開目光不看他。他們師徒之間的事,她才不願意摻和,免得最後搞得又跟教夕央易容術一樣,莫名惹來玄逸之的責難。這次凌月學乖了,只當看不見,自顧自己吃的開心。
「好吧,只許喝一點,絕對不許喝醉。」玄逸之聲音厲了幾分,卻還是妥協。伸手拿過一個空碗,只倒了半碗酒就遞給了夕央,臉上寫滿嚴肅,夕央只能暗暗嘆了口氣,嘟著嘴一臉不情願。
凌月淡然看著眼前這一師一徒,嘴角隱隱露出笑意,想到自己曾經和殷冥和任宇馳第一次喝酒的時候,殷冥也是如玄逸之一模一樣的神情。自己當時以為他故意刁難,還衝他發了不小的脾氣。時至今日看到玄逸之才深刻了解到,他是為了她好,不想讓她喝醉。只是現在卻再也沒有機會去跟他道一聲謝了。
心底突然就生出幾分落寞,時過境遷,滄海桑田,一切都沒有重來的可能,自己活到現在,也終得一個人去面對這個世界。只是多麼想,身邊還能陪著那個人,只是陪著她,就足夠了。
用力甩了甩頭,趕走腦海中那些令她感到窒息的過往,臉上揚起笑意,舉起酒碗道:
「你們想要的東西已經拿到了,我要做的事也辦完了。明天之後,咱們就各奔東西,可能這輩子都不一定再能遇見,今晚就當做是踐行。人生數十載,能遇到也算是緣分,逸之兄,最初時你救我一命,我先敬你。」說完,凌月仰頭灌下一碗酒,倒傾了碗給玄逸之看。
玄逸之當真沒見過如此豪放的女子,臉上表情一僵,隨即笑著搖頭,卻也仰頭飲下,把空碗放在桌上,道:
「莫說我救你一命,之後你不是也救過我麼。那是不是要換我敬你了?」說完,伸手撈過凌月身側的酒罈,替他二人滿上。
凌月「咯咯」笑得很是開心,也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如何了,斜著身子一手撐著板凳,看著玄逸之:「有美人作陪,喝酒自然是快事,不過話說回來了,逸之兄,你美成這樣,以後怕是娶不到老婆啊,哈哈哈哈。」
方才那一碗酒灌得太猛,凌月腦袋微微有些發暈,說話竟也毫無掩飾,張口就來。
「論是這世上的女子沒有一人能配的上我師父的。」夕央撅著小嘴搭腔,臉上泛起紅暈,眼神微微有些迷離,再瞧她手中的酒碗,已經見底。
凌月深深點頭,表示認同。玄逸之簡直哭笑不得,面前這一大一小兩個姑娘真正是一點正經模樣都沒有了。實在不想再繼續討論這個問題,立刻起身,從板凳上撈起正咧著嘴「呵呵」傻笑的夕央,打橫抱起就送回了房裡。凌月淡淡撇他一眼,也不說話,轉過頭去看不遠處的樹影。
影影綽綽的一片,鄉間夜裡本就安靜,仔細聽著還能有鳥兒飛過撲棱翅膀的聲音。
嘴角揚起笑意,這樣的安靜自在,當真是自己期待已久的。就好像在紅街的醫館,有若水和方楚陪著,自己也不會覺得孤單難熬。可是——
方楚,方楚。
你卻是再也不可能回來了······
玄逸之安頓夕央睡好了從屋裡出來,就看見凌月正站在樹影里,一手端著一碗酒,緩緩的澆在地上畫了個半圓,那樣子仿佛是在祭奠。心頭莫名一顫,疾步走過去看她,卻見她歪著腦袋愣愣看著天空,一雙眸子空洞且注滿哀傷。
「凌月······」他輕聲喚她,卻見她轉身痴痴望著她,食指放在唇上做一個噤聲的動作,繞過他身邊坐回到桌邊,再給自己滿一碗酒。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想問。」凌月幽幽開口,撇向玄逸之的眼角帶著些邪媚,嘴角的笑意魅惑動人:「但是你也知道我不會告訴你,對麼?」說著抬手抿進一口酒,另一隻手支著板凳,整個身子斜斜靠著桌邊,懶散而隨意。
玄逸之微微皺眉,想了片刻淡淡答一個字:「嗯。」
他是對她很是好奇,但他也知道別人不想說的便不要去窺探,有時候探知別人心底之事未必會令自己快樂,很有可能讓自己陷入更深的漩渦。而他更是明白,世間所有無奈不甘傷心痛苦,皆是由於當事之人放不下,說到底終歸還是因為一個「情」字。
「情」字細分起來有很多,但最終都是牽絆,失去時追悔莫及也罷,痛不欲生也罷,都不能改變任何事實,只會讓自己更加受傷。所以,多年以前,自入殮了夕央的父母之後,他便決心以後要做一個冷情之人,絕不讓自己陷入不能逆轉的痛苦之中。這些年來,雖然有夕央陪在他身邊,可他亦是早就做好了準備,等著夕央某一天離開他身邊。
「所以我跟你說話才不會覺得累。」凌月望著他笑,朝他揚了揚手中的酒碗道:「我有時候也著實不明白,身份這東西就真的這麼重要麼?我那麼努力的想要擺脫過去,卻最終還是沒能從過去中逃脫而出,你無法想像那是一種多麼無力的感覺。」
「我明白。」玄逸之淡淡開口,目光鎖住凌月,清冷的眸光一閃,似是有疼痛一瞬即逝。他當然明白她所說的感覺,從小就在幻靈宮,一開始就背著幻靈宮人的名號。江湖上並不認可幻靈宮的地位,統稱歪門邪道,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魔教。
害怕是從小就有的情緒,並不明白為什麼和其他門派沒什麼區別的幻靈宮就會被其他所有門派不齒,並欲殺之而後快。
一開始還在糾結到底是誰做錯了,到後來才終於明白,這其中根本就沒有什麼對錯可言,只是一方不同意另一方的觀點罷了,就像朝堂之內的政權,倘若一方並不歸順自己的統治,勢必要引起一定的爭端,最終被打敗的選擇服從,而贏了的也只是獲得所謂的勝利,卻從未從根本上獲得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