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別離桑落

2025-03-03 17:12:27 作者: 蘭台公爵

  第六十二章

  不管在任何領域都是一樣,根本沒有所謂徹底的服從,只是因一方力量的強盛而另一方力量不足導致的統治與被統治罷了。

  從看清楚這一點之後,玄逸之便決心要做一個強者,僅僅只是因為不想被別人統治。

  凌月望著他,眸底一片清涼,她能從他身上感覺到與自己相同的氣味,卻是發展成為兩種不同的形態。她是想要逃避,隱藏,而他卻選擇光明正大的示於人前。

  於她,過去是不能碰觸的陰影,而對他而言,過去是催動他向前的動力。

  

  背道而馳。說的大抵就是這樣。

  「哈哈哈哈。」凌月突然大笑起來,眼角似是有淚,卻又似乎沒有,她冷冷看著玄逸之,坐直了身子,問道:「逸之,你可是有愛過什麼人麼?」

  玄逸之眉頭一動,微微皺起,半晌才終於搖搖頭。上次她就問過這個問題,現在又問一遍,卻是兩種不同的狀態。

  愛是什麼?他並不明白,也從來不齒。不過是男男女女聊以慰藉的情感寄託罷了,最終卻還是逃不過一死分別。在他眼裡,所有的陪伴最後都會消失,不管是多麼深厚的情誼,最終還是會被一抔黃頭掩埋,化為清風。

  也曾承認是自己膽小,是不敢去擔負失去時的痛苦,但相較於痛苦而言,他最無法接受的是把自己困在一個牢籠中,守著所謂回憶過日子。那樣不僅自己痛苦,令身邊看著他的人亦然痛苦,著實不明白是為了什麼,何苦折磨了自己又折磨別人?

  想是從一開始就看得透徹,最後也便失了興趣,他的日子本就單調,以前只是練功看書,後來帶了夕央回去,便也被她分了好些時間出去,再後來當了宮主,每日繁雜事務多的讓他頭大,自然更沒閒心去考慮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了。

  「果然沒有。」凌月垂眸長嘆一口氣,站起身來走到玄逸之身側,一隻手覆上他的肩頭,抬頭望天:「既然如此,我勸你此生都不要愛上任何人。因為,一旦動心,便是畫地為牢,從此萬劫不復。」

  可是心中卻還有另一個聲音在低聲喃喃,倘若再給她一次機會,她還是會毫不猶豫的對殷冥動心,只因他是她暗無天日的生活中第一縷照進的陽光。從此他就是她的太陽,她看著他的背影一步步成長,直到可以站在他身邊朝他無所畏懼的微笑。

  她想像他一樣發出光亮照耀他啊,可是······

  可是,最後卻只留了她一個人,站在這兵荒馬亂的世界,看著這光怪陸離的世界,一點點崩塌,重建,卻再也看不見他的影子。

  「那個人是誰?」玄逸之淡淡開口,伸手握住凌月在他肩頭的手。她的手很冷,很小,卻是指節纖細,骨節分明,冰肌玉骨說的大抵如此。玄逸之忍不住握緊她的手,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將她一點點暖熱,心中卻是有一種莫名的情緒涌動。

  「我的師兄。」凌月回頭看他,嘴角的笑意既甜蜜又苦澀,莫名就讓人覺得心酸。不著痕跡抽回自己的手,身子卻從玄逸之身邊蹭了過去,在他身旁坐下,拿過酒碗滿上,遞一碗給他,道:「你喝了這碗酒,我就講個故事給你聽。」

  毫不猶豫的飲下,玄逸之把空碗放在桌上轉頭看她。

  夜色已深,但她的面容卻是比白天裡要清晰的多,尤其是一雙眸子,似是被水洗過一般,閃閃發亮。她笑的搖曳生花,兀自抿一口酒,一隻手肘支在桌沿上撐著頭,望著玄逸之的臉又好像是在透過他的臉看別人。

  「初見我師兄時,我才五歲。只記得那是冬天,下了大雪,我從醉香樓里逃了出來,天還是黑的。」凌月微微眯眼,似乎在努力回憶,轉眼看一眼眉頭微皺的玄逸之,又仿佛擔心自己沒有說明白,又補充道:

  「醉香樓其實就是青樓。在那之前我曾被賣過幾次,但都是同類的地方,也都記不清了。我也忘了自己為什麼要跑,好像是那天見了一個新被買去的姐姐在自己房裡吊死了,我被嚇得不輕,總感覺自己以後也會像她一樣死掉,所以當天夜裡我就跑出來了。那天特別冷,可能也跟我沒穿冬衣有關,畢竟你也知道,那種地方怎麼可能會給像我一樣大的小孩準備冬衣。」說著自嘲的笑了兩聲,臉上一片清淡。

  「我當時跑了很久,很怕被再抓回去,但是我太小了,又冷,根本跑不了多遠。但是我還是從那條街跑了出來,最後跑進一個弄堂。周圍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大雪掩蓋了我的腳印,我最後的記憶是我爬到了一輛馬車下面,蜷縮起來。當時我以為我肯定會死在那裡的,但是我又不太想死。誰知道當時我一個小屁孩腦子裡在想什麼,總之就昏倒了。再醒來的時候我是在一個破廟裡,旁邊生著一堆火,我身上蓋著一件棉衣,然後我就看見了我的師兄和他的師父,我師兄朝我走過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頭,他微微笑了一下,那是我見過他笑得最看的時候。」

  凌月突然就不說話了,仿佛徹底陷入了過去的思維中,眸子裡依舊一片清亮,但臉上卻是多了幾分暖意。玄逸之微微垂目,為自己滿上一碗酒,一口氣灌了下去,感覺到自己喉嚨處仿佛有一團火燒了起來,聲音也有些啞了:

  「然後呢?」

  「然後?」凌月微微回神,「然後他問我願不願意跟他走,他朝我伸出手來。他比我大不了幾歲,也是個孩子,但他的手卻是我從沒見過的好看。後來師尊說有那樣手的人最適合用劍,而我這樣的,也就只能玩玩刀了。」說著抬起自己的手端詳半天,最後嘆出一口氣,似乎帶了幾分惋惜。

  「後來呢?」玄逸之輕笑一聲,看她:「別說至此你就一往情深了,你才多大,知道什麼是情麼?」

  「當時不知道,但是後來知道了。」凌月不置可否,抬手打了玄逸之一巴掌:「一開始我也只是把他當師兄,但是卻又很依賴他。或許是因為他撿了我回去,不至於讓我流落風塵,心底里總是對他有幾分感激。」甩了甩自己的袖子,凌月轉了轉眼珠,那樣的怪表情差點讓玄逸之把嘴裡的酒噴出來。

  「我小時候很笨,學什麼都很慢。如果沒有我師兄我可能早就死了。他一點點的教我,引我入門,才能有現在的我。後來越長越大,心思也越來越重,我也以為自己只是把他當成師兄,但是後來我看到有其他女孩去找他,就會莫名的生氣,甚至會發脾氣。現在想想自己當時真是傻得可以,就連我身邊的師弟都看出來了,我還沒有察覺,最後被人告發到了師尊那裡,後果可想而知。」凌月長嘆一口氣,很是挫敗。至今都記得那日師尊被氣得直發抖的模樣。

  「你承認了?」玄逸之淡淡問道,眸子的光明暗不定。

  「這有什麼不好承認的?一人做事一人當啊。」凌月大言不慚,咂咂嘴:「只是我沒想到他的反應,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然後領了師尊的罰。其實當時我還挺生氣的,喜不喜歡給個準話啊,結果跑去纏他,倒是被他數落了個狗血淋頭。」

  「凌月,你知不知道默認是什麼意思?」殷冥怒極的臉似乎就在眼前,臉色有些發紅,似乎是害羞。

  腦海中浮起當時殷冥指著自己的鼻子氣得就差跳腳的模樣,凌月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自己當時真的是腦子缺根弦,何必一定要他說那麼明白,但是說到底那也是殷冥第一次那麼明白的承認自己吧。只是後來,就再也不曾說過。而他後來說的,只是簡簡單單兩個字:

  「等我。」

  一直都在等啊,一直都在等啊······

  直到現在依然在等啊,可是你在那裡呢?

  「那麼後來呢?」玄逸之的聲音莫名顫了一下,咳嗽一聲掩飾過去,接著問:「你們為什麼沒有在一起?」

  為什麼沒有在一起?這或許是天底下最無力的問句。倘若事事不如己願都要問一句為什麼,這一生豈不是就要在這樣的疑問里過下去了?

  凌月輕輕搖頭,無奈一笑:「我們後來走散了,他生死未卜,但我希望他還活著,或許只是忘了我,我只要他活著就好。」

  心口仿佛被一隻手緊緊握在手裡,肆意揉捻,玄逸之幾乎窒息,他望著凌月,卻是說不出一句話來。沉沉呼出一口氣,卻是滿含無奈。明明已經聽過那麼多故事了,縱然開始千差萬別,結果總是離不了那幾個。

  卻道是青梅猶在,竹馬難尋,最終還是落得個過客匆匆。

  可是為什麼,原本已經猜到了結局的故事,自己還是會有一些心疼,是為凌月麼?還是僅僅為她的堅持?明明是那麼驕傲的女子,內心裡卻是這樣的柔弱麼?

  「你可知你我今晚喝的是什麼酒?」凌月的聲音打斷了玄逸之的思維,令他微微一愣,凌月看他莞爾一笑,緩緩說下去:

  「這酒名叫桑落。有人道『不知桑落酒,今歲誰與傾。色比涼漿猶嫩,香同甘露永春。十千提攜一斗,遠送瀟湘故人。不醉郎中桑落酒,教人無奈別離情。』明日你我就分別,這酒倒是十分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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