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 最美不過初相逢

2025-02-26 15:53:23 作者: 一川風雨

  179 最美不過初相逢

  陽春三月,正是桃花芳菲盛開之時。

  這座流水默默的江南城市,靜謐而緋惻。

  黑暗,眼前卻像是覆蓋著密密沉沉的黑幕。

  暗無天日。

  這已經不知道是多少次醒來,眼前觸及到的仍然是一片黑暗。空氣內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夾雜著淡淡的花香,他沒有心情去辨別這是什麼。

  跌跌撞撞地慢慢往散發著溫暖陽光的地方挪去,一路摸索,整個房間很空曠,似是故意為他準備的一樣。

  呵,果然對待一個即將瞎了的人,需要這樣特殊對待。

  越來越靠近窗邊,溫暖的陽光,在地上灑下一片淡金鎏輝,那絲淡淡的花香漸漸明顯,清晰。

  

  他伸手去觸摸,觸及到的是一片虛無。

  病房的門被人打開,是熟悉的醫生。

  「滾出去。」低沉的聲音帶著滿腔的厭惡,毫不留情,甚至有著些憤世嫉俗的嫌惡。

  門口一干人等站定了腳步,本要走上前去的護士因他口中的冷叱不敢往前走。

  那個站在窗邊的年輕人,眼前蒙著厚厚的紗布,卻半分掩蓋不住清貴逼人。

  軍區醫院最尊貴的一個病人,不明身份,可院長卻跟在病人家屬身邊,半分不敢有所怠慢。

  這一個月來,他越來越暴躁的脾氣幾乎人醫護人員束手無策,不肯配合。

  主治醫生說他眼睛復明的機率,很低,可卻是不可能。

  這一個月來,整個樓層的護士都不願踏進這個病房,經常見有些年輕的小護士紅著眼睛被氣出來。

  「先出去吧,我和他單獨說兩句話。」中年男子說話很沉很穩,言語間不怒自威,讓人無法拒絕。

  「好的,您勸勸他。」主任醫師尊敬地回答,隨即遣散了病房門口圍著的人。

  一室的寂靜,沒有人說話。

  不是寂靜,稱得上死寂。

  「阿原,不是沒有機會,好好配合治療,會好的。現在的情況沒法讓你轉回北京的醫院,你就不能讓你父母省點心?」

  這一個月來,只要有人來看他,都會被他轟出去,不管是誰。

  而他脾氣上來的時候,甚至需要鎮定劑才能制住他的情緒。

  他靠在前面,頎長的身形被光線描摹著,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而他的唇畔,慢慢浮現了嘲弄之色。

  不甘,落寞,兩種情緒夾雜著。

  一個剛至二十歲的年輕人,優越的天之驕子,怎麼能夠忍受的了這樣的暗無天日。

  甚至要承受可能永遠的失明,這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難以接受的。

  更何況,是心高氣傲的他?

  很嚴重的一場車禍,嚴重的角膜外傷、撕裂傷,可相比於別人,他已經是幸運的太多太多。

  「二叔,你讓我一個人待著,不要和我說話。」淺淡的聲音沙沙啞啞。

  那聲音里,甚至帶著一絲哀求。他不願見人,不對,是根本見不到人。

  他無法忍受每個人對他的語氣中那種滿滿的悲憫。

  中年男子嘆息了一聲,這個小侄子從小都是要風得風,一時間怎麼會接受?

  「肇事者當場就死亡,只是可憐了慕家那個丫頭……」

  「二叔!你出去吧。」他的眉緊鎖著,似乎只要再聽下去,情緒便會不受控制起來。

  就算肇事者已經死了,可又能怎麼樣?

  能讓一切回到相安無事?

  一聲嘆息,無奈且惆悵。

  室內又只剩下他一個人,眼前看不到東西,耳邊聽不到聲音。

  對他來說,這一個月,沒有日夜之分。

  慕家父母怎麼也不能接受,自己俏生生的一個女兒,怎麼就變成了白布下那冰冷僵硬的……

  任誰都接受不了。

  慕熙南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立馬從北京飛了過來。在他還未好的徹底之時,狠厲地像是要殺了他,若不是好幾個醫生攔著,他不懷疑自己會死在慕熙南的手裡。

  多年的摯友,一朝翻臉,至死不相往來。

  他一直都知道,慕熙南有些心理扭曲,竟會對自己的親生妹妹存著那種心思……

  誰都知道慕家的小女兒和顧家三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亦不知道,這只是某個人為了逃避的障眼法。

  慕熙瑾賭氣的一次離家出走,他非但不阻撓,甚至奉陪著。

  可誰又能想到,會發生這樣的慘烈的事故。

  慕熙南恨他,怕是會恨這一輩子,即使他不是始作俑者。可這種愧疚,再不會得到救贖,會這樣一輩子跟著他,一直到墳墓裡面。

  漫無天日的黑夜,焦躁,憤怒,不甘,交織著清晰而來。

  要是他真的瞎了,是不是以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會活在愧疚與黑暗交替的折磨中?

  只要一想到,那該是多麼絕望。

  醫生和護士再一次被他吼出去,隨後來的便是兩個麻醉師,鎮定劑冰冷的藥水讓他整個人的意識抽離。

  終於能夠好好地睡上一覺,不再是整夜的失眠。

  不是睡不著,睜眼黑暗,閉眼黑暗,這種對黑暗的恐懼,讓他變得這樣懦弱。

  他亦是從來沒想過,懦弱這兩個字會出現在他身上。可事實便是如此,他像一個懦夫一般,什麼都不敢面對。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耳邊很吵很吵,在死寂的病房內顯得格外明顯……

  是哭聲。

  從門外傳來的哭聲,聽上去是個小女孩的聲音,哭的撕心裂肺,無止無休,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煩躁地拉起被子蓋在自己臉上,可這段時間裡越發靈敏的聽覺,讓他無法忽略門口傳來的哭聲。

  在他即將發怒的邊緣,他摸索著到了門口,他知道門外有專人守著,不相干的人根本進不來。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淺淡著,卻是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保鏢驚覺這位少爺可能又要發怒,於是抓緊了手中的小女孩,手捂著女孩的嘴巴。

  想要迫使她離開,「顧少,沒,沒事……啊……」

  女孩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伶牙俐齒。

  他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忽然間有個軟軟的身子撲進了他懷中,突如其然,沒有給人絲毫反應的餘地。

  一雙小手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死死不放。

  他皺著眉出聲冷聲說:「走開。」手往下移,試圖推開這莫名其妙出現的女孩。

  可埋在他身前的人,開始耍起了無賴,不再是抓著他的衣服,直接環緊了他的腰。那樣緊,生怕被他推開。

  他看不見她長得什麼樣,臉埋在他胸前抽抽噎噎,好似溺水的人抓到的一根浮木,不肯鬆手。

  「放手。」從他喉間再一次逸出了一聲冷哼,如果熟悉的他的人,在這個時候都會識相地不去招惹他。

  女孩非但沒有被他的冷叱嚇到,甚至更緊地環著他的腰。

  「不放!就是不放!」女孩軟糯的聲音帶著哭腔,無賴,還有些小蠻橫。

  「顧少,我馬上把這小丫頭帶走……」保鏢在一旁已是急的滿頭大汗。

  聽到這惡狠狠地聲音,女孩害怕地往他懷中直縮,從抽抽噎噎又變成了嚎啕大哭。

  這座流水脈脈的江南城市,生養出來的女孩兒都是水做的一般,愛哭!

  那哭聲,讓人心煩意亂。

  「愛哭鬼,你要哭往別處哭去,別在我跟前。」他看不見她,只能冷言說著。

  女孩似是跟他槓上了一般,忽然制住了抽泣,聲音中帶著哽咽,一頓一頓地說著:「哥哥……你別趕我走……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眼睛。」

  驀然間,這無意的話語似是戳中了他潰爛的傷口,手下毫不留情地撥開女孩的手。

  什麼時候,旁人都能這樣肆無忌憚地嘲笑他了?

  毫無防備下,女孩跌坐在地上,保鏢在一旁看著女孩精緻的五官此刻緊皺在一起,面上陰雨沉沉,櫻唇一扁似是馬上又要哭出來。

  一時間保鏢有些於心不忍,打算上前好聲安慰兩句。

  不知道從哪跑來的小丫頭,煩得很。

  女孩明澈的眼睛裡滿是霧氣,可她沒有再哭,反應很快的抱住了身前那人的腿,不讓他有半分的挪動。

  他的動作僵在了原地,腳下的步子亦是再也不能挪動半分。

  「你到底想怎樣?」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緊握,清雋的臉上滿是不耐之色。

  「我……想陪你。」女孩軟糯的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稚嫩,卻執著。

  他莫名地笑了起來,卻是冷嘲。隨後緩緩俯下身,一根一根掰著她的手指。

  「小丫頭,哪來的回哪去。」

  後來,他也沒再去管她,關上門,重新回到了自己黑暗的世界裡。

  只是後來,他隱約地聽到外面傳來那個愛哭鬼的聲音,還是在哭。

  夾雜著老人的輕哄聲,應該是她的家人尋來了。

  莫名其妙。

  一個意外,莫名其妙的意外。

  第二天,他不知道為何突然問起了那個女孩。

  保鏢只是說,她在門口蹲了好久好久,後來被她的家人帶回家了。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看不到東西,就只能聽著牆壁上掛著的時鐘滴答滴答的行走聲。

  一分一秒地數著,每過一秒,就是生命的一分流逝。

  聽覺很靈敏的他,忽然聽到了病房門被打開的聲音,腳步聲很輕,躡手躡腳,生怕被人聽到。

  「誰?」他轉頭循著聲音的方向。

  那腳步聲也一瞬間停了下來,卻沒人回答他。

  他下意識地摸索到了床邊的按鈴,剛想按下去的時候,一隻柔軟的小手不管不顧地抓著他的大手,阻止著他的動作。

  「又是你?愛哭鬼?」

  女孩踢了鞋子順勢盤腿坐在他的床上,小手把玩著他的手指,低聲呢喃:「我才不愛哭呢。」

  「你自己出去,不然我馬上叫人扔你出去。」

  「我不出去!」女孩賭氣地說著,忽然湊到他身邊,伸手輕觸了觸他眼睛上蒙著的紗布,很輕很輕,像是怕弄疼了他一樣。

  他看不見她,卻不代表會讓她為所欲為。

  啪的一下,他揮開了她的手,力道也沒用控制,他只能感覺到那隻小手縮了回去。

  靜默了很久,復又聽到了她小聲地抽泣。

  壓抑著,要哭不哭的聲音,聽著更覺得煩。

  他這是在做什麼?和一個黃毛丫頭在這較什麼勁,直接把人轟出去就算了。

  可能是這段日子太無聊了吧,死水微瀾一般。

  女孩捂著自己發紅的手腕,一邊揉著一邊抽噎說:「我趁著沒人偷偷跑進來的,你要是把我趕走了,我就進不來了!」

  「可我不希望你進來。」

  「我想陪你啊。」女孩面對他的冷言冷語,沒有退縮,依然執著的說著。

  她說,她想陪著他。

  他勾了勾唇角,忽而問道:「為什麼?」

  「外公說,媽媽的眼睛在這裡。哥哥,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我還想再看看……」女孩再次伸手觸摸著他眼上的紗布,聲音軟軟糯糯,好似帶著一絲微薄的希冀。

  他抓住她的手。

  事後他知道,眼角膜的供體是那個當場死亡的肇事者,而他在最短的時間內,就接受了角膜移植手術……

  傷得太嚴重,復明的機率很小。再加上那一條人命,他怎會不恨?

  他倏地起身,將女孩小小的身子抱起來,習慣了黑暗的他大致能熟悉這個病房的布局。

  開門,真的將她丟了出去。

  砰的一聲,門被重重地關上。

  無情的隔絕了所有的畫面,可門外又傳來了低低地哭聲,以及不斷拍門的聲音。

  他轉身,一步一步離開門口,像是在嫌惡地避開著什麼。

  走廊上經過的年輕護士見狀,急忙上前將女孩扶起來,就見她這樣光著腳踩在冰冷的地磚上,雖是陽春三月,可還是很涼。

  女孩紅著眼睛,甜甜地說了聲謝謝,泄氣的看了眼緊閉的房門,就這樣光著腳自己離開。

  保鏢只是臨時有事,沒想到一個疏忽就這樣讓她鑽了空子,這會兒哭笑不得地問一旁的護士:「這奇怪的小丫頭從哪來的?」

  「樓下心理科的病人,幾乎每天都來。」

  「心理科?怪不得,看著就像個神經病。」

  聞言,護士狠狠地瞪了這人一眼,「這個小丫頭,挺可憐的。」

  ……

  雨天,春雷響徹大地,混合著細細密密的雨聲,似是掩蓋下了所有的聲音。

  夜幕沉沉,他知道現在除了巡房的護士會出來之外,再無其他人。

  雨越來越大,夾雜著風把窗戶吹得驟響。

  可他依舊難以入睡,整夜整夜的失眠,對他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

  一直在心裡說服自己要習慣這樣的黑暗,可對黑暗的恐懼,不是他自己所能控制的。

  驚雷驀地響起,可這次開門的速度很快,。

  日裡小心翼翼的腳步,此刻飛快地直接衝到了他的床邊,爬上床,不給人拒絕的機會。

  他瞬間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不用猜就知道這人是誰。

  這小丫頭也是醫院的病人?不然怎麼可能大晚上還出現在這裡。

  長時間的不眠不休,他的精神有些低迷,就這樣靠著床頭,沒有立即去趕她。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又想被我丟出去一次?」

  女孩這次很安靜,抓著被子不放,直到他真的伸手過來抱她,她才驚覺的起身,而這次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將臉埋在他的胸口,悶聲說:「我怕打雷……以前媽媽都會抱著我睡覺的。」

  「我不是你什麼人。」他冷聲開口,薄唇凜然,不帶一絲溫度。

  「我知道你不不是我什麼人,但是在你身邊,好像就沒那麼怕了。」女孩的聲音中帶著莫名的依賴,很簡單,且直接。

  在你身邊,好像就沒這麼怕了……

  是因為他用的是她母親的角膜?

  甜甜的,軟軟的,卻令他心頭一震。

  

  窗外驚雷驟然響起,她害怕的往他懷中一縮,他皺著眉想要推開她。

  卻在下一秒,鬼使神差地,他竟然伸手抱住了她。

  女孩的身子在顫抖,他就一下一下地輕撫著,任由她這樣靠著他。

  在黑暗中,兩人就像是在相互取暖。

  一個渴望溫暖與安全感,一個希望有什麼東西能夠驅散這無盡的黑暗。

  女孩沉靜了下來,抓著他的手悶聲說著:「我的鞋子掉在這了,我是回來找鞋子的……」

  他想起來昨天忽然被一個什麼東西絆倒,在驚覺那是她的鞋子。

  直接冷聲讓護士扔了出去……

  「早扔掉了。」

  「那你賠給我!」女孩像是賭氣一般的說著,腦袋還埋在他胸口,磨蹭著。

  「哥哥,你的眼睛什麼時候才能好呢?」

  「要是好了的話,一定要讓我第一個知道哦……」

  「誒,你怎麼不說話,倒是回答我兩句啊!」

  「……」

  他沒說話,而她似乎找到了什麼話匣子,一股腦的一直在和他說著這個那個……

  真吵,這軟糯的聲音在他耳邊不斷地響著。

  可正因為這吵吵嚷嚷的聲音,他突然覺得這無盡的黑夜有了不一樣的變化。

  女孩坐在他的腿上,她自己帶來的枕頭不知道被她丟去了什麼地方,精神鬆散了下來,他身上的體溫很暖,昏昏欲睡。

  「困了?」他終於開口,輕問。

  女孩揉了揉眼睛,聲音中的困意很明顯:「嗯,有一點點……」

  他推了推她,語氣沉了下來:「既然困了,那就回去睡,別在我這。」

  女孩復又抓著他的手,蹭了蹭說道:「我不想回去,就想在這!」

  「不行。」

  「為什麼不行?」女孩氣鼓鼓的反問。

  「男女有別,你不知道?」

  「我不管!」女孩鐵了心就是要待在他身邊,好似只要靠近著他,就能感知到母親還存在一樣。

  他無奈,只得加重了語氣:「小丫頭,女孩子要矜持點,不然以後嫁不出去,同床共枕那是夫妻間才能做的事情。」

  他這樣說著,可女孩紋絲未動,就把他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嘛,反正我就是不走了……」

  又耍起無賴了。

  「你再不走我就叫人了。」他再一次威脅她,伸手作勢去夠床邊的按鈴。

  「你別……」女孩反應很快地去阻止他,他伸到半路的手又被她截了回來。

  而女孩不知道的是,他僅僅只是裝腔作勢罷了。

  「那以後,我嫁給你,現在是不是就能和你睡一張床了?」女孩不知輕重地說著,全然不知道自己做出了什麼樣的承諾。

  諾言無法輕許,童言卻是無忌。

  他輕笑起來,胸腔震動,這笑聲像是月余的陰霾一掃而空。

  「你幾歲了?知道嫁人是什麼意思嗎?」

  女孩抓著他的手不放,「周歲十二,虛歲十四,馬上就上初中了。」

  聞言,他唇畔的笑意更甚,左邊臉頰上出現了若有若無的酒窩,只是再這樣的黑夜中,她看不到而已。

  「嗯,果然還是童言無忌的年齡。」他沒想到人生第一次被人求婚示愛,這對象竟然是這麼個小丫頭。

  一笑而過。

  女孩的聲音中染上了些睏倦之意,揉揉眼睛,她像是不經意地說道:「哥哥,我見過你,好多血好多血……」說著說著她的聲音哽咽了起來,「和媽媽一起,還有一個姐姐……」

  女孩像是在回憶著那一場噩夢,滿目的猩紅。

  事發的太突然,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

  呆滯了一般看著那三人陸續被搬上了救護車,女孩好似什麼都聽不到,什麼也看不到,可那些鮮紅的液體,卻像是無止無盡一般,侵襲著她的腦海。

  她一直在哭,混亂的場面中沒有人再來管她,她就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喉嚨像是被掐緊了,哭都哭不出來。

  「媽媽的血,那個姐姐的血,還有你……」

  他不禁皺眉,事後他也從別人嘴中聽到肇事者的車上有個小女孩,毫髮未損,大人當場死亡。

  猝不及防地雷聲轟隆地在耳邊炸開,女孩不可抑制的哭了出來,從小聲抽泣變成嚎啕大哭。

  她不斷地喊著『媽媽』兩個字,整個人在他懷裡縮成一團,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對於一個十幾歲的女孩來說,親眼目睹最親的人在自己面前離世,是何其的一種痛苦?

  他從她的掌中抽回手,在一道閃電划過天際之時,伸手緊緊地捂著她的耳朵。

  女孩保持著這樣的姿勢睡著,臉頰在他胸前,那不算太柔軟的衣料讓她不適地動了動。

  可即使覺得不舒服,她也沒有挪動半分,好似只要她動了,就不能和他在一起。

  女孩的呼吸逐漸平緩,他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一直沒有動靜。

  濕濕熱熱的呼吸,隔著薄薄的衣料,噴灑在他胸口的位置,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他忽然想起了以前姐姐家裡養的一隻小貓,他一直和喜歡去逗弄那隻小貓,就是這般,趴在他的胸口,動都不動一下。

  女孩睡得香甜,而他卻是徹夜未眠。

  這樣的夜晚,註定是失眠的。

  在他的世界裡,已經沒有了白天和黑夜的分別。

  天色大亮之時,他動了動自己僵硬的手臂,這動作一下子驚醒了熟睡的人兒。

  在護士詫異的陽光中,女孩揉了揉揉眼睛,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怎麼會在這裡?

  「哥哥,我得回去了,不然等等舅媽找不到我。」女孩在他耳邊輕聲說。

  甜甜的嗓音揉揉碎在了陽春淡淡的花香中,連帶著空氣中,都還是瀰漫著一股香甜……

  ……

  自從那個雷雨夜開始後,女孩幾乎每天都偷偷地來這裡找他,每到夜晚的時候她依舊是賴著不走。

  女孩賴著不走沒有用,不久之後,她口中的舅媽就出來找她,而她就會用一副很喪氣的語氣和他告別。

  不知何時起,門口的保鏢已經不攔著這個女孩,每次看到她的時候甚至會主動的讓開些。

  主要是有人默許了。

  女孩走後,又是一室的死寂。

  或許,他是不是不該把怨氣撒在別人身上?命里註定如此,又有誰逃得過呢?

  相比而言,他是最為幸運的那一個。

  至少,他現在好好地活著。

  還有機會能感知溫暖的陽光,雖然只能憑著觸覺去感受。

  已經足夠了。

  仍然是失眠的夜。

  女孩再次輕悄悄地走進來,她喜歡這個哥哥,不管他是誰,因為他身上有她所依賴的一部分。

  即使她的腳步聲再輕,他又怎麼可能聽不到呢?

  都說瞎子的聽覺是最靈敏的,現在想來還真的是。

  女孩輕車熟路地爬到他的床上,自從那一次過後,她唯一的一絲畏畏縮縮也都沒有了,她覺得這個哥哥應該是個脾氣很好的人,不然那次怎麼會不把她趕出去呢。她最怕的,就是打雷。

  女孩笑嘻嘻地湊到他面前說:「哥哥,你別怕黑,我來陪你了。」

  陪?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說只想陪陪他。

  這到底是這個什麼樣的詞?

  女孩還是像上次一樣,在他身邊躺下,主動地環住他的腰,在他懷裡占據了一個舒服的位置。

  他身上的味道很清新,很乾淨。女孩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舒服地在他懷裡蹭著。

  他收緊了手臂,讓她更舒服的靠著她,忽然問:「你為什麼天天在醫院?」

  「也不是常在啦,就這兩天而已……總是有醫生問我這樣那樣奇奇怪怪的問題,好煩……」

  女孩小聲地抱怨著,有些惱怒,可隨後她又甜甜地笑著說:「我就是來陪你的呀!」

  甜軟的聲音,帶著暖暖的溫度,讓他心中升起了一種微妙的情愫,像是一個孤苦無依的人,忽然間有人將他帶出了那沉沉的深淵……不再是自己孤軍奮戰,伴著無盡的等待。

  「哥哥,我怎麼沒見到過你的家人啊?」女孩窩在他身前,一時半會兒也睡不著,把玩著他抱著她的手,對比了一下,他的手真的好大,只要一握緊好像就能把她的手包裹起來。

  「他們不在這座城市,我家不在這。」

  一聽這話,女孩忽然急了,「那你以後是不是不會在這了?」

  「應該吧。」他嘆息了一聲,這個地方給他留下的回憶,怕是永生難忘。

  女孩像是受了刺激一樣,抱著他含糊地說:「你……能不能不走?」

  「可是我的家不在這。」他覺得這小丫頭真有趣,就因為這眼角膜,竟然就這麼孜孜不倦地想要留在他身邊。

  這樣難纏的勁兒,以後誰被她看上,那還真的得是逃脫不開了。

  女孩的情緒明顯的低落了下來,沉默著不再說什麼。

  他拍了拍她的後背,就想要哄一哄她,哄一哄這個說要陪著他的女孩。

  「小愛哭鬼,你可別再哭鼻子,我真不知道你那眼睛裡到底裝的都是什麼。」

  「那你答應我,睜開眼睛的第一眼,一定要看我,不要看別人!」女孩的小性子上來了,有些任性地說著。

  他好笑地問:「為什麼?」

  「因為媽媽最愛的是我啊……」女孩理所應當地回答。

  「奇怪的邏輯。」

  彼時的他不知道,這個女孩對他有著病態的依賴,在即將崩潰的邊緣,抓住了一片浮木,再也不願放手。

  困意襲來,女孩打了個呵欠。

  「要是困了你就睡吧。」他揉了揉她的腦袋,指尖感受到的是綢緞一般的長髮,他勾起一捲髮絲把玩著。

  「你不困嗎?」

  「我睡不著。」

  「那我唱歌給你聽好不好?以前我睡不著的時候,媽媽就是這樣哄我的。」黑暗中,女孩的聲音很真摯。

  細細軟軟的江南小調,配著女孩甜糯的聲音,似是帶著魔力一般,所有的煩躁在這時都靜謐了下來。

  他收緊了手臂,這次,他的夢裡,應該是甜的。

  ……

  後來的每一天,女孩幾乎都會來這裡陪他,就算她已經出院回家,也會找著機會就來陪他。

  就像他的一個小尾巴,一直跟在他身後。

  就像她說的,她想讓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她。

  女孩愛說話,那甜甜的嗓音讓人很舒服,而他在一邊靜靜地聽著,從耳中進,直接在心裡紮根。

  她叫他哥哥,他喊她愛哭鬼,甚至到現在,他亦不知曉,她叫什麼名字。

  每次夕陽下山前,女孩就會跟著外公離開,然後對他甜甜地說一句:「哥哥,我明天再來陪你,你記得想我。」

  久而久之,誰都熟悉了他身邊有一個女孩。

  不知道從幾時起,這個矜貴的少爺,再也沒發過脾氣。配合著每一次的治療,連主治醫生都感覺發現了這樣的變化,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著。

  從陽春三月到暮春四月,一直到現在的夏日冉冉。

  再一次前期拆線之時,他本來是很緊張的,隨便吧。

  結果不好不壞,任然是等待。

  女孩心疼的觸碰著他眼上遮著的紗布,「哥哥,不怕,沒多久就能看到了。」

  初夏的午後,陽光落在人身上,明媚而不失熱烈。

  他握住女孩得手,笑的淺淡,「愛哭鬼,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沒有覺得他這個動作有什麼不自然,反而是反握住他另一隻手,他的手指修長且節骨分明,她細細地把玩著。

  「只有媽媽一個人才喊我的小名,以後就只讓你喊!」女孩巧笑若兮,彎彎的眉眼,清亮的眸子,全部都是他的身影,只有他。

  「是什麼?」他啟唇問,又忽然想起偶然的一次不小心,聽到她家人叫她……初見?是這個名字?

  他試探地念出來:「初初?」

  「嗯嗯!」女孩用力的點頭,似是意外於他怎麼會知道。

  相逢是一場意外,卻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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