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 最美不過初相見,至愛
2025-02-26 15:53:25
作者: 一川風雨
180 最美不過初相見,至愛
夏初時,他開始能夠感受到一些微弱的光線。
朦朦朧朧,對於他來說,這光線浮光掠影,轉瞬即逝。
復明的機率很低,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即使是這樣,這個結果還是那樣殘忍。
寂靜的午後,他對著一室的暖陽,去仿置身冰窖。
不是絕望,而是在絕望的邊緣忐忑不安,卻仍要強守硬撐。
他忽然而來的暴怒,打翻了護士手中的所有藥丸,一切好似又恢復到了原點。
「滾!」
這是女孩幾個月來第一次見到他發怒的樣子,清雋優雅地臉繃著,聲音中的寒涼仿佛降至冰點。
女孩嚇得靠著們站著,一步也不敢上前。
她一直以為哥哥是好脾氣的,這樣的一面,著實嚇到了她。
女孩看著站在窗邊的頎長身影,似是在努力的靠近那陽光,強烈地近乎貪婪一般。
他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手上青筋盡顯。
驀地,他的一隻手被一片溫軟握住,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他用力地甩開女孩的手,沒過幾秒,她復又纏上來,一次兩次……互相較勁,女孩毫不氣餒。
「你不要再來了,這雙眼睛,算是……」他冷著聲,說到此處他稍稍停頓,繼而自嘲道:「算是廢了。」
說完,他轉過身,再沒去理會站在他面前的女孩。
他久久沒聽到動靜,房間內靜得沒有人,正當他回頭之時,耳邊傳來得又是女孩爆發出來的哭聲。
一聲一聲,就像一隻小貓在嗚咽,聽的人心煩意亂。
他忍不住出聲制止:「別哭了,我都沒難過,你在這哭成這樣子算什麼?」
他這一句勸慰的話冷冰冰的,非但沒有起到作用,相反的,女孩哭得越發厲害。
轉身便走,不再去管她。
這莫名其妙多出來的人,只是他生命中出現的一個小小的意外,而他,不需要別人的憐憫。
「哥哥,我不許……我不許你這樣說!」女孩轉身從後面緊緊抱著他,眼淚鼻涕一股腦地全部擦在他的衣服上,天生有潔癖的他,卻只是皺了皺眉。
「放手,自己站好。」他沉沉的聲音低低淡淡,聽不出一絲情緒。
女孩本就有些無賴的勁兒,這會兒怎麼會因為他這句話就這麼輕易地放手。
「我不!」
他輕而易舉地鬆開她的手,「哪裡來的就回哪裡,別再來找我了。」
女孩退到了一邊,揉了揉發紅的眼睛,漆黑的眸子中微微流轉著光,似是在想著什麼。
就在他以為女孩已經放棄之時,他的手臂重新被纏住,緊緊地,沒有絲毫的鬆動。
只是這樣的力道對他來說實在是微不足道,可他卻沒有再忍心推開她。
「哥哥,我帶你去個地方!」女孩踮起腳尖在他耳邊甜糯地說著,話音未落她便拉著他向外走去。
那樣任性,沒有給人絲毫拒絕的機會。
夏日尚未真正到來,可站在這樣熾熱的陽光底下,他忽然覺得有些炎熱。
不知是不是很久沒見光的緣由,此刻他有種想要駐足的衝動。
這種炎熱感只殘留了短暫的幾秒,而後被一陣清風吹散,蕩然無存。
他任由著女孩牽著他的手,一步一步不知道走向何處。
地點離醫院很近。
「這是哪裡?」
「這是教堂。」女孩推門而入,腦袋往裡面看了看,沒人就好。
教堂?他可從來不信這些東西。
女孩拉著他進去,示意他在身後的椅子上坐下,教堂內涼風習習,不知怎麼了,他的心好似忽然靜了下來。
女孩坐在鋼琴前,調整好座姿,裝模作樣地輕咳一聲說:「哥哥,我彈曲子給你聽好不好?以前媽媽心情不好的時候,最喜歡聽了。」
他沒說話,只是這樣靜靜地坐著。
這個意外出現在他生命中的女孩,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可能對於他來說,這只是一個匆匆過客而已。
耳邊緩緩響起了一個個音符,交織而成一首悅耳的曲子。
女孩的技巧不怎麼樣,這首幾乎每個人耳熟能詳的曲子在她手裡略顯生疏。
他看不見,卻是能想像的出這個倔強地小丫頭此刻是什麼樣的姿態。
一曲終了,空蕩蕩的教堂內餘音蔓延。
女孩笑嘻嘻地回到他身邊,滿懷期待地問著:「哥哥,好聽嗎?」
他勾了勾唇角,「不好聽。」
「你怎麼就不能誇我兩句,好歹這也是我最拿的出手的一首曲子了……」女孩的聲音里沾著毫不掩飾地失落。
他忽然來了興致,想逗逗她說:「那你的老師一定沒好好教你。」
「才不是,是因為我的手指短,所以才會這麼怎麼學都學不好!」
「哦?那這還得怪先天因素?」他心中忍俊不禁,這小丫頭整麼這麼老實,別人說什麼就是什麼。
他說話的時候,唇角微微上揚。
女孩卻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手指忍不住去觸碰他的左側臉頰,驚奇地說:「原來哥哥笑起來這麼好看啊,我以前都沒有發現誒,竟然還有個酒窩……」
好像從認識到現在,女孩就沒有見過他什麼時候真正地笑過。
他聽著女孩興高采烈的語氣,說的好像是什麼稀罕事一般。
女孩也沒等他回答,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下,沒話找話說:「哥哥,你知道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嗎?」
他當然知道。
女孩見他不說話,隨後自顧自地說著:「這叫致愛麗絲,就是送給最愛的人哦,就是至愛的意思。以前媽媽是我的至愛,現在是哥哥……」
至愛。
女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像是在回憶著什麼美好的東西。
他微微勾起唇角,他瘋了是不是?在這和一個什麼都不懂女孩,談什麼至愛?
……
轉眼九月,四個月的時間內,他經歷了很多次的期待以及一次次的失落。
到最後,已然麻木。
他眼前厚厚的紗布已經換上了薄薄的輕紗,只是為了能夠讓他更好的適應即將而來的光明。
他在害怕,亦在恐慌,不知道即將而來的究竟是讓他沉入深淵,或是重獲新生。
醫生在揭開他眼前的紗布時,他出聲阻止了。
「等等吧。」
有個愛哭鬼曾經說,想要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
可這個小騙子,已經一個月的時間沒再出現過了。
甚至連病房內的護士都奇怪,說著這段時間怎麼不見了那個小尾巴。
九月份,是該開學了吧。
他摸索著回到床邊,俯身下來的時候,他忽然感覺到床上有什麼不一樣。
伸手小心翼翼地去觸摸,還未接觸到什麼實質性的東西時,一個溫軟的懷抱很快就纏了上來。
女孩的身體在顫抖,將他纏得死死地,就像是抱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心中一沉,不知道怎麼回事,只得輕撫著她的後背。
「哥哥……我媽媽不是殺人犯,對不對?」女孩的聲音里明顯染上了哭腔。
他不知道她在外面聽到了什麼,像是受了什麼刺激一般。
「對,不是殺人犯。」他輕聲地在她耳邊說著,低沉卻磁性的嗓音似是帶著醇厚的酒香,有種蠱惑人心的味道。
女孩在他這裡得到了答案,似乎只要他的這個回答,她就不會再去在意別人怎麼說。
女孩最後哭累了,在他身邊睡了個午覺。
和往常一樣,她還是照例窩在他懷裡,一個月沒有出現的溫軟懷抱,這時候重新回到了他身邊,竟然生出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滿足感……
他也進入了夢鄉,這個午後可能是他這段時間以來,睡得最為熟的一次。
等他醒來的時候,下意識地圈了圈懷裡,什麼都沒有……
他伸手在床上摸索,還是沒有觸及到什麼。
「初初?」他輕聲地喚她,直覺上,他覺得她沒有走。
可照往常她厚臉皮的性子,怎麼不得在他懷裡蹭半天才起來?
一個離他很遠的角落,有細微的動靜,他的聽力在這半年多的時間內變得很靈敏,一下子就鎖定了那個方位。
「你蹲在這幹什麼?」他俯下身子,大手落在她柔軟的發頂,輕輕撫揉。
女孩非但沒像以前那樣撲進他懷裡,而是哇的一聲大哭,毫無預兆。
「別哭!怎麼了,說話。」他扶正女孩的身子,他有的時候一直在想,怎麼會有人這麼愛哭?
這一哭還就停不下來了!
「我……肚子疼……還有好多……」女孩扯著他的衣服,一句話被她說的斷斷續續。
他微蹙著眉,聲音裡面不由自主的染上了急切:「肚子疼?還有好多什麼?」
「好多……」女孩抽抽噎噎的,欲言又止了好幾次都沒有說出來。
「有什麼東西?」他耐著性子再一次問著。
「好多血……床上有,褲子上也有……」女孩的聲音細弱蚊吶,說完便將自己的臉再次埋入他胸前。
他知道她對血有著莫名的恐慌,甚至看到相同顏色的東西都會害怕,是那場車禍給她留下的痛苦回憶。
褲子上?
瞬間,他忽然明白了過來,他不是變態去了解這些東西,只是這些常識,或多或少他還是知道的。
他臉上的表情一時間也變得不自然了起來,手僵在了原地,不知該怎麼辦。
他安慰了兩句,強裝鎮定的叫了護士。
小女孩的初潮?在他這個不尷不尬的人面前,他很慶幸著自己看不見,不然說不定要怎麼尷尬呢。
此後的幾天女孩都沒有出現,他以為只是小丫頭不好意思,只要在等幾天就沒事了。
他一直沒讓醫生拆下最後一道,亦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執著什麼。
直到拖不下去之時,他才從別人那多方打聽到了她的消息。
又在樓下的心理科。
女孩曾經說,有醫生一直在問著她這樣那樣的問題,他怎麼就從來沒有好好地關注過她一次?
他讓人找到了她,帶到了他面前。
「為什麼最近老是躲起來?」他輕聲問著,她胡亂說的那一句話,他現在倒像是當真了一樣,第一眼就想要看到這個女孩。
女孩不像往日那般多話,沉默著。
「嗯?」
女孩絞著自己的衣服,低著頭悶聲說:「你的眼睛好了之後,你就會離開的,我不想讓你離開……是不是太壞了?」
他一時怔住,好似不相信會從這個小女孩身上聽到這樣的話語。
只是,這座城市,他是不會留下的。
他知道要是說出這句話後,這小丫頭怕是又要哭鼻子了,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言語間染上了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寵溺:「我不會離開的。」
女孩終於笑逐顏開,像以前那樣抱著他的手臂,甜甜地說:「哥哥,你說話算話,不要騙我哦。」
「好。」
女孩任性地想讓他第一眼看的是她,初見,初相見。
很久以後,他都還記得那天午後女孩甜甜的聲音,就連空氣中都帶著一股子甜膩的味道。
諾言不能輕許,太沉重。
他亦不知道,有人已然依賴成癮。
……
許初見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裡有著些奇奇怪怪的人。
她好似從來沒有接觸過,可又好似真真實實的存在著。
覺得自己好似跌進了萬丈深淵,她怕的受不了,可是喊不出來,嘴裡很苦很苦,那種從舌尖滲透到咽喉,蔓延到臟腑的澀意幾乎讓她透不過氣。
她在拼命地掙扎,拼命地反抗,以為逃出了深淵,卻又在下一秒跌進了深沉無底的海底,那股冰冷的寒意灌進她溫暖的身體裡,是絕望徹骨的悲涼。
她覺得有個地方很疼很疼,好似被人狠狠地戳傷,又隨之撒了一把鹽,疼的她幾乎喘不過氣,只想緊緊地抱著自己。
可她的手卻一點也不聽指揮,一點力氣也提不起來。
周圍很安靜,安靜的近乎死寂。
緩緩睜開酸澀的眼睛,入眼之處,蒼白的一片。
眼睛在接觸到光線的時候,她不適地眯著眼,到底是夢境,還是真實?
她的手背被人輕輕地按住,指腹不輕不重的力道落在她手背上烏青的針眼處,細細地揉著。
抬眸望去,男人的俊臉就這樣出現在她面前。
是她怎麼都不會忘記的一個人,只是一瞬,便將她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手顫抖著覆在自己的小腹處,她努力的想要感受那個生命的存在,可真的什麼都感受不到。
夢境中的那些虛無,都不及這痛來的刻骨深沉。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串,一滴一滴落在枕邊,沾濕了枕面,深深淺淺水汽斑駁。
一直以來她都在隱忍,小心翼翼地避著這些人。
她對自己的懦弱深惡痛絕,可她就是這麼懦弱,什麼都做不了,也沒能留下這個孩子。
溫熱的毛巾覆在她的眼睛上,一股肆意地溫暖蔓延開來。
「別哭,以後眼睛會不好的。」男人淡淡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許初見根本不想聽到他的聲音,咬緊了唇,不言不語。
溫熱的毛巾從她的眼上挪開,可她緊閉著雙眼亦是沒有再睜開過。
眸色深沉地盯著她慘白的臉色,連嘴唇都沒有一點血色,眼窩深深地陷進去,滿臉的病容和倦態。
術後的許初見變得沉默起來,整日的一句話不說,她需要一個療傷的過程,把自己圈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內,不見陽光。
身體上的疼痛漸漸治癒,只是胸口似乎有了一個難以填補的大洞。
許初見幾乎天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裡是大片大片的猩紅,沉重地壓的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死命地糾纏著她,怎麼逃也逃不開。
醒來時,滿身冷汗。
在她驚魂未定之時,一直大手覆蓋在她的額頭上,反覆對比著溫度,確定沒什麼不妥後,他才收回了手。
渾身躺的無力,她慢慢起身下床,夏日的陽光強烈灼人,她纖細的手指在這強烈的日光下,顯得一片死白。
許初見聽到開門的聲音,就這樣站在窗子邊,她需要支撐著什麼東西才能讓自己站直身體,站久了腿在隱隱打顫。
男人慢慢向她靠近,在她怔愣之下,有力的手臂將她打橫抱起,「聽話,好好躺著。」
「顧先生,我什麼都沒有了,你還不肯放我走?」
午後,靜謐的房間內,她的聲音中帶著涼意,更多的是一種無力,精疲力盡。
聽著讓人無端地心中發澀。
「對不起。」他俯下身子,在她耳邊輕聲說著。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裡面,包含了很多不為人知的情愫,隱忍著。
只是微微一笑,再也沒說什麼。那笑容蒼白無力,卻又隱隱帶著一絲堅定。
她想做什麼,不久之後,顧靳原就已經意識到了。
自從那天她說了那樣幾句話之後,就再也沒開過口,不管別人和她說什麼,她聽到了,也就是一言不發。
無論是醫生護士,還是什麼不想乾的人,都沒人能撬開她的嘴,讓她再說上隻言片語。
再後來,她開始無法進食,前一刻還乖乖地吃下了所有東西,沒過多久就會衝到衛生間裡吐了個乾乾淨淨。
顧靳原不死心地硬逼著她再吃下去,她照做,可沒等多久,又是重複著先前一模一樣的事情。
幾次三番下來,許初見的臉色早已蒼白如紙。
男人又急又氣地將她抱出來,短短几天之內她的體重驟降,抱起來輕的像是沒有重量一般。
「到底該拿你怎麼辦?」男人沙沙啞啞的聲音裡帶著無可奈何。
而她只是乖順地依靠著他,睜著一雙明眸望著他。
他又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午後,女孩的眼睛流光溢彩,笑容粲然奪目,很美。
就這樣一直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