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彈指七年

  「我記得歐陽劍星前輩一直是在你們俞家莊的吧？！」少先生是該有多吃驚，從來都波瀾不驚的他這一次連語調都險些變了。

  

  「呃，是啊，我與劍老時常下棋聊天……」俞子洲喃喃道，看到嬴少的臉色不是很好，便在這就打住了。

  「我這可不是從零開始的地方，你若是有心學劍，自己私下裡必要抽空勤加練習才行。」任嬴少聰明一世，也沒想到這俞家少莊主，兇器魑吻的宿主，竟然是個毫無根基，連劍都握不牢的……『廢物』？

  「少先生的教誨，子洲必定牢記於心。」俞子洲一副十分尷尬的表情，突然感到，自己好像的確有那麼一點坑人的感覺…

  「罷了，你就在這扎馬步，扎到下課吧！」嬴少無奈得嘆了口氣，極不負責任的拋下這麼一句話後，便自顧自離開了。

  雖說有些丟臉，但俞子洲仍是二話不說，努力的扎了一個還算標準的馬步，雙手收於腰際，模樣十分認真。這倒是遂了一部分人的心意，那些本來還眼紅俞子洲的人，看到他現在如此模樣，都是一陣暗爽，眼神之中的羨慕嫉妒也盡數化為了戲謔與嘲笑。

  「哈哈，看他那副猴樣還來學劍，真是太可笑了。」

  「哎，跟逸凡公子比簡直一個地一個天，我看少先生遲早還是會收逸凡公子入門的。」

  「這是自然，逸凡公子文武並起，乃是真正的天才……」

  俞子洲的這一番出醜，讓某一部分人終於出了口氣，對這『逸凡』的阿諛奉承更是接連不斷的湧現而出。看得出來，至少在這劍術課上，這逸凡倒是頗具人氣。

  俞子洲嘴角暗暗划過一個弧度，對這些人的幼稚與無聊一笑而過，隨後開始靜靜的觀察起這裡的每一個人。對他來說，與其浪費時間感情在這些廢物身上，還不如看看這些同窗，哪些是人才，哪些是庸才。

  結果沒有讓他失望，雖然有一部分人交頭接耳，嬉笑玩鬧，可絕大多數人依舊專注己身，或回味少先生的那三劍，或練習研究自己的套路，而其中有六個人尤為突出。

  開頭五人，無一不是一身凌厲劍氣，動作行雲流水，各有特色，與其說是書生，更像是劍客！

  至於最後第六人，更是令人捉摸不透，而此人最顯眼的地方在於，她竟是一位女子，而且是一位仿若仙女下凡，超凡脫俗的美女！

  只見她一根纖細長劍如同畫筆，在這場上繪出了一幅令人痴醉的畫面，不少懶散的學生早就放棄了練劍，只一心為瞻仰她的風采。連那眾人追捧的逸凡公子，也常常對其顯露出痴迷的神色。

  俞子洲這才明白，劍台之下的那些個其他課堂的少年，恐怕也是為了這個女子而來。

  「嘖嘖，這倒是有點像那洛陽城的花魁啊……」俞子洲自言自語道，卻看到那個女子突然將視線對了過來，淡淡一笑。

  『也是怪了…』

  俞子洲心裡一聲納悶，但表情還是十分到位的做出了一個微笑。這一眼過後，兩人便沒有任何交流。女子依舊醉心於這支劍舞，而俞子洲則抱著一種欣賞的態度認真觀賞，有如此曼妙的舞姿相伴，他的馬步也沒那麼痛苦了。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轉眼那支舞已經舞完，而劍術課也已經結束。嬴少看著這些少年們，那一副色迷心竅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的嘆了口氣，便獨自離開了。

  等到俞子洲也想走之時，才發現身下的這一雙腿好像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正當他極為狼狽的用手搬著自己的腳，艱難的移動之時，卻聽到一陣『咯咯』笑聲。

  剛剛那支劍舞的主人，此時竟已經站到了俞子洲的面前，以一種極為靠近的狀態，彎著一雙月牙般的眼睛，有趣的看著他。

  對此俞子洲顯然被嚇了一跳，一屁股跌在了地上，笨拙的樣子惹的面前之人又是一串悅耳的笑聲。

  「哈哈，你怎麼這麼呆!」

  俞子洲坐在地上，正如她所說，呆呆的望著面前佳人。剛剛她的那一種輕靈飄逸的狀態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明眸亮齒，可愛笑眼，玲瓏嬌軀，少女姿態。這一幅天真爛漫的模樣讓俞子洲突然感到臉上一陣發熱，一副伶牙俐齒也遲鈍了起來。

  至此，情愫已生。

  俞子洲縱使心懷大事，卻也低擋不住這少年情思，再加上對方對他毫無顧忌的體貼與照顧，更是讓他敗陣連連。

  雖然兩人從未逾越，但在書院眾人眼中，他們早就是一對小情侶了。而俞子洲，也正式成為了全書院男性同胞的公敵，從此再沒有交到一個志同道合的朋友……

  此情一生便是七年，當年的豆蔻少女比那個男孩還要高半個頭，如今亭亭玉立，卻只到了他的肩膀位置。

  「羌葵。羌葵快些好嗎，今日我要試課，再不走要遲到了。」俞子洲站在羌葵的門外，見屋內一點動靜都沒有，有些焦急了起來。

  推開門，果然她不在裡面，奇怪了，她很少有這麼勤快的啊…

  不知為何，俞子洲心裡有些不安，便往四周尋去，然而，尋到的竟是自己母親的墳地被挖，棺蓋被啟，而裡面只剩了那一把可憐的白骨，魑吻已失。

  前些日子，俞子洲剛把魑吻的事情告訴了羌葵，然而如今，連人帶劍已不翼而飛。

  饒是俞子洲平時再怎麼睿智冷靜，也只感覺到頭腦一片空白，整個人如同落入了一個黑暗的冰窖——冰冷，死寂。

  今日，本應是俞子洲作為書院新晉的十一先生，第一次上課的日子。

  嬴少一大早便來到了早晨大課的課堂，如今他執掌書院戒律，特地來此，就是為了聽俞子洲的這第一節課，卻沒想距離開課已經整整超過一刻鐘，也沒見到俞子洲的人影。看著這些漸漸吵雜起來的新生，不耐煩的贏少所幸自己先代起了課。

  正值他講到一半，俞子洲卻帶著一身污泥，魂不守舍的走了進來。

  「下課。」望著他那空洞的雙眼，少先生想也不想，冷冷說道。堂上的學生們雖說心裡奇怪的很，這少先生竟然有提前下課的時候，但是面對這有些詭異的氣氛跟少先生身上的寒意，他們都是識趣的退了下去。

  「說吧，什麼事。」

  「羌葵盜走了魑吻。」雖是簡單一句，卻是用盡了俞子洲所有的勇氣，全身都輕微的顫抖了起來。

  「你可看見了事情的經過？」

  「沒有。」

  「你可尋到了十足的證據？」

  「沒有。」

  贏少冷哼一聲，罵道：「什麼都沒確定，你如何作出的判斷！」

  俞子洲一愣，眼神之中重新找回了一絲希望。

  嬴少望了一眼俞子洲，後者如此軟弱的一面，恐怕在他七年前還是孩童之時都不曾見過，因此作為他的第二位老師，少先生再怎麼冷酷，也忍不住露出了些許憐惜的神色。

  「我可以確定的告訴你，魑吻的確是羌葵所盜。」嬴少輕輕拂了下俞子洲的肩膀，撣落了不少泥土，繼續說道，「我先前便與你說過，她的來歷不簡單，而且還與你有著極其深厚的緣分，而這緣分，就在那魑吻身上。」

  嬴少的話讓俞子洲終於漸漸冷靜下來，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加多的困惑。而這些困惑之中，首當其衝的，便是這位少先生。

  「我所知道的東西，你早晚也會知道。」嬴少似是能讀懂俞子洲的眼神，淡淡說道，「至於羌葵這件事，你暫可不必放在心上。」

  「是，學生明白了。」雖然困惑，但俞子洲依舊選擇了相信嬴少，整理了一下衣裝，向後者恭敬的行了一禮。

  而嬴少也終於滿意的笑上了一笑，本想就此離去，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事，臉色又是一板，說道：「差點忘了，今日缺課這件事，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咳咳…」俞子洲一臉的無奈，嘆道：「少先生果然還是少先生。」

  嬴少抬起手中戒尺，對著俞子洲的後腦勺就是響亮的三記，然後也不管後者的痛楚，接著說道：「下個月，便是四年一屆的百家爭鳴了。行書辯論，你還差強人意，可你的劍術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檢閱了，一年前教你的厚土功法，練得怎麼樣了？」

  「前些日子剛突破兩層。」聽到原來是來查帳，俞子洲心頭一緊，如實報到。

  「有些慢了，若要完全發動三式破天，必須要突破三層才可以。這樣吧，我擅自放你一天假。然後接下來一個月，你跟四先生說一聲，到我那邊去閉關。」

  俞子洲本來還覺得成績尚可，沒想到竟是迎來了如此評價，不由問道：「少先生，學生想問一下，您當時修煉到三層共用了多久時間？」

  「三個月。」

  ……

  於是，俞子洲便老實的來到了黃仲則的屋裡。

  與嬴少關心人的方式不同，當俞子洲向黃仲則說出羌葵盜劍之事時，黃仲則他老人家是想也不想，先狂噴那羌葵三百句不帶一個髒字，完事之後，才抱著自己的好學生，也不管後者那一臉的無奈，自顧自的開始老淚縱橫了起來。

  的確如嬴少所說，少年殤是人一生之中逃不了的，黃仲則同樣如此，所以他才知道，自己這個那麼聰明，那麼自信，那麼驕傲的學生，當時到底會有多麼的難過與挫敗。

  也是受其情緒所染，俞子洲終於得以收起了心中防線，收起那太過剛硬的堅強，收起那高過天際的驕傲——任兩行溫熱眼淚靜靜流淌。當然，這淚並不是因為那少年情殤，而是在為自己這兩位人生的導師，感激罷了。

  最後，也算是話外之音罷。這所謂的少年之殤，說句大實話——太過可笑，不過作死而已。純潔的少年之情對有些人來說，從來就很奢侈，無論是在這種戰亂的年代，還是在太平盛世。

  因為，天生就不是個纏綿之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