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我們去哪

  聽見樓道里日復一日護士姐姐推著推車、讓那些鐵輪子碾過水泥地發出金屬的撞擊聲快要查房了。

  她知道那些人要擁擠進來，圍觀她的痛苦和不堪，指點她的死亡，評論她苟延殘喘的生命。

  誰知道，進來的人是另外一撥。

  

  全部穿著防菌的隔離衣，戴著口罩，通體碧綠，熙熙攘攘他看不見他們任何一個人的面孔，但是他們全體都圍攏到她身邊，連哭帶喊，伸手碰她，叫她「清沂」。

  她嚇傻了，幾乎以為這是個瀕死前的噩夢。然後她在人群中看到了小徵，拼進全身力氣把手遞給她，讓她救她，畢竟她的耳膜和聲帶都太脆弱，再也經不起任何類型的干擾。

  小徵蹲在她身邊，湊在她耳朵上溫柔地講話，告訴她說，現在、此刻、圍攏在他周圍參觀她、而她完全看不到面孔的「太空人」們，是她的父親、後媽以及江詩曼。

  江清沂完全崩潰了。

  雲欒煜原本想著，和江清沂一起從南京飛，但是江清沂跟他胡說八道了一通，非讓他先到那裡，再兩人一起從這邊走。

  江清沂找的理由是年底了你把趙咩咩帶回那邊玩兒幾天過新年。

  雲欒煜明知她胡鬧，帶趙咩咩回去，找小徵就對了，還至於讓雲欒煜去？

  但是她糾纏不清非讓雲欒煜去找她、接她再一起出發的樣子仿佛一種撒嬌，讓雲欒煜莫名其妙地心裡柔軟，索性多請了一天年假，和小徵、趙咩咩一起飛往目的地。

  江清沂叫雲欒煜去那邊，有她自己的小算盤。

  她雖然年紀夠大人也夠糙，但童年缺失使她內心深處住著個孩子。

  這孩子平時不出來作妖，很聽話也不吵鬧，但是經不起撩撥，雲欒煜對她好一點壞一點逗她一下抱她一下她都嗨得不行。

  這下子就很糟糕了，這下子她有點離不開雲欒煜，不是她江清沂離不開！是她心裡的那個小孩兒離不開。

  那個小孩兒還怪嬌氣的，雲欒煜平時疏忽她一點，冷淡她一點她都要難受好久。

  所以這說明，雲欒煜對她內心深處那個嬌氣的孩子很重要，特別重要，所以江清沂作為那個孩子的監護人，應該非常負責任地把雲欒煜介紹給她最重要的人。

  雲欒煜陪她見過父母了，那當然就是他最重要的人。

  雲欒煜還陪她一起見過孩子大人們，他們都重要。

  但是還有一個最重要的人，對江清沂、江清沂的父母和江清沂內心深處的那個孩子都最重要的人，雲欒煜還沒有見過。

  那個人是沈溪。

  說起來，江清沂跟雲欒煜不是頭一次一起旅行，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一想到他們兩個要長途奔襲，異國他鄉，朝著最遠最冷的地方一路遠行，江清沂心裡忽然對這次旅行形成了格外浪漫的幻想。

  特別是還要過一個聽上去洋氣的聖誕節，這是她生命里沒經歷過的，仿佛是給他和雲欒煜開始愛情關係的認證打卡，邁過去，大家就進入生命的另一個階段。

  所以她急了，她還沒介紹沈溪給他認識。

  雲欒煜必須過來。

  她那種急吼吼的心情被雲欒煜一下就捕捉到了，因為江清沂根本沒給他喘氣的機會，直接抓住他就往外跑，說要「抓緊時間去因為距離還有點遠」。

  雲欒煜只好跳上她的車，剛下飛機他暈頭轉向，問江清沂他們這是去哪兒，江清沂說：墓園。

  她甚至沒有帶趙咩咩和小徵，她是那麼愛趙咩咩的江清沂啊。

  她只是把孩子抱起來，用力地親她，然後轉手把她給了大慶，讓大慶老師開車帶她和小徵一起回去。

  雲欒煜被他們一群人弄得昏頭，清醒下來發現江清沂穿得很體面。

  進入冬天江清沂一般都把自己裹在大棉猴里，下巴手都縮進去，根本不在乎樣式。

  但是今天她穿了黑色大衣，長款，熨帖合身，雕塑出她女模般的身板。

  大衣外面她系了粗線的黑色圍巾，厚厚地纏起來，越發顯得她薄肩長頸，下巴輪廓清晰凌厲。

  不知道是不是有段時間沒見的關係，雲欒煜覺得江清沂的髮型都變了，仔細看又看不出變化在哪兒，還是那些零散地遮擋眉眼的碎發，不知道為什麼在蓬亂中顯得十分有型。

  他一直看她，江清沂忍不住問：「幹嘛？我臉上有什麼嗎？你老盯著我看？」

  雲欒煜說：「江清沂，你是噴了香水嗎？」

  江清沂聞了聞自己：「沒有啊！是不是乾洗店留在大衣上的味道？難聞嗎？」

  雲欒煜笑了：「傻瓜，很好聞，像什麼高級的木樨香。」

  江清沂又聞了聞：「會很奇怪嗎？」

  雲欒煜嘆息：「怎麼可能，你要是變奇怪，我倒是很想欣賞。」

  江清沂傻呵呵地「嘿嘿」笑兩聲，雲欒煜說：「所以今天我們去看誰？很重要的是不是？」

  江清沂認真點頭：「對，我要帶你去看我的救命恩人，他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我這輩子，每一年的春節、清明、中秋、冬至都要去看他，沒有他，就沒有你此刻看見的江清沂。」

  她解釋完，不再插科打諢，一路平穩地開車，開得不快也不慢。

  車上甚至沒有放音樂，不是江清沂平時的風格，雲欒煜感到她今天很嚴肅，甚至是有一點虔誠的。

  江清沂不說，他也不敢多問，迅速地審視了一下自己，覺得自己的造型和江清沂比起來，顯得太不尊重了。

  他這麼想，就這麼說出口來：「江清沂，我今天沒有換外套，是不是不太禮貌。」

  江清沂對他倒是一如既往地護犢子：「不會！怎麼會！你那麼好看！穿麻布片都好看！」

  按照慣常的路子，她應該說「不穿更好看」，但是今天她沒說，就是對雲欒煜笑笑，好像還有點興奮。

  雲欒煜不想打擾她，兩人一路沉默，經過雲欒煜很熟悉的一些景物：山地、樹林、半山的村頭、大榕樹。

  然後他們再往上。

  雲欒煜忽然說：「江清沂，我們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