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不要了
2024-05-09 11:58:04
作者: 香香
常年在山裡奔跑她曬得很黑。
除此之外因為遺傳性凝血問題她的身上臉上布滿了青一塊紫一塊的瘢痕,手背上也有,脖子上腳踝上都有,不仔細看基本上看不出她長什麼樣兒。
如果讓她那個樣子面對雲欒煜,還不如給她一槍算了。
她那個人生中最丑的模樣,只有小徵和那個人見過。
所以,那些電視劇里演的絕症患者可以漂漂亮亮地跟情人生離死別的橋段全都是狗血!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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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真到了那一步,就跟個破爛似的,命都顧不過來,哪還顧得上臉。
江清沂那時候的確是顧不上臉的。
她的血管擴張凝血障礙和肺動靜脈問題並發,身體髮膚的一點難看感覺不到,他不能呼吸,咳不出來,拼命需要氧氣之餘他的鼻腔仿佛只是用來出血。
她疼得厲害,沒一點力氣坐著,但是躺臥的感受對她來說跟活埋一樣,半口氣都喘不上來。
那些除了夢魘感受不到其他的日子江清沂已經忘了,她那時年輕,勇敢,光棍一條,除了這裡之外他無處可去,除了那個人之外他不認識別人。
她咬著牙提著氣等著一個救命的辦法,沒叫過一聲苦沒哭過一下疼。
因為天大地大,沒處給她撒嬌,就算是半個親人的那個人,也一樣神出鬼沒,一年到頭見不到幾面。
她那時候甚至覺得,可能等不到他了。
所以腦筋清楚的時候她就瞎琢磨,努力回憶「最後一次」見到時他是什麼樣子,說了什麼,穿制服還是私服。
她也覺得很奇怪的,為什麼她都缺氧成那樣兒了腦子還能轉,不是應該先昏迷嗎?昏迷了就沒感覺了,就不用這麼難受了。
小徵當然不同意,每天除了罵她還是罵她:「江清沂!你敢給我睡著!睡成植物人的知不知道!你這瘦猴兒似的鬼樣子,變植物人都是棵干豆角!」
她每每聽到這個,就會拼了命跟她吵架:「老子給你變個嫩、嫩黃瓜!你你等著的。」
她當然不是為了變黃瓜才活下來的,她其實不知道為了什麼要活下來。
她人生的前面十幾年,天天都盼望和母親重逢,因為只有重逢了,她才能最終確認,他回憶里的、那些有關媽媽的眉眼、媽媽的手、媽媽的花裙子的影響,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好想她啊,想到想不起來。
她是一個非常喜歡擁抱的人。
小時候是,長大成人後仍然是。
來自另一個懷抱的溫度和摩擦力,仿佛是個充電設備似的,能讓她瞬間復甦,四肢百骸都透著那麼精力充沛。
充電設備,真是太少了。
她不是沒有絕望過的。
人在受了太多折磨之後,有追求解脫的本能。
終於有一次在醫生們又把他扔上鐵架子床往鼻子嘴裡頸動脈里插各種管子的時候她服了軟,捏住小徵的一根手指頭,輕聲求她放過她,讓她不要再受罪了。
母親她也不要了。
家她也不要了。
那個人她也不要了。
明天的太陽她也不要了。
那個片刻,可能是小徵這輩子最情緒激烈的片刻了。
她抓著江清沂的手,哭得控制不了音量,整個人都趴在鐵床上。
就在那個要放棄不放棄的片刻,他來了。
還是那樣雷厲風行,還是那樣不苟言笑,還是那樣不帶一絲人味兒,仿佛是一把AK47。
他指著江清沂的鼻子大吼:「插!該插什麼插什麼!你們都瘋了嗎!聽一個毛孩子的話!她是孩子!你們也都是嗎!」
江清沂在那個時候拼了,扭頭躲過不知名的管子,用盡了全身力氣告訴沈溪:「我難受!太特麼難受了!你你讓我迴光返照一會成嗎人家都說,那會兒很舒服。」
沈溪皺著眉頭聽了,揮手說:「插插插!你們等什麼呢!」
然後他就掉頭出去了。
江清沂不是沒有恨過沈溪的。
對一個重症瀕危的患者來說,最痛苦的事是得到希望。
沒錯,不是絕望,而是聽說能治,然後試驗失敗。
江清沂從來都不是一個軟弱的人,但是在反覆的嘗試和失敗之後,她看待世界變得客觀了。
所以沈溪把她從死里拉回來,又告訴她有新法子的時候,她陷入了一種麻木的絕望。
不是信不信的事兒,她覺得試試也沒差,不試也沒差。
這裡面的區別是她還得難受個把月,好運的話可能幾天。
她可以忍,不過就是忍,熬著。
那個接受命運安排、繼續忍著的夜晚,江清沂失眠。
小徵半夜查房,看見他靠在月光里,單薄得仿佛一個影子,埋在輕薄的被子裡幾乎要消失不見。
她可憐她,走過去摸她的頭,問她想不想吃塊糖甜甜嘴巴。
江清沂就沖她笑,問她那人走了沒有。
小徵告訴她,他走了,但是明天還來。
那個人現在鐵了心要救江清沂的命,去延請了最高級的軍隊醫生,準備介入手術治療。請軍醫救人,他人肉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道申請手續,用自己的姓名名譽軍銜以及一切為江清沂這個孩子擔保,這才感動上蒼,成功地把醫生請出來。
軍醫的神秘感和那個人差不多,所以江清沂必須提著最後一口氣吊著命等著,等到她可以被切開修好的那一天。
她聽懂了,她知道那個人為了她上過刀山下過火海。
因為這個她在冰冷的月光下想流一點眼淚。但是她每分鐘都在刀山上爬都在火海里烹,所以她的身體很乾枯,一滴眼淚都掉不出來。
她少小年紀就被那個人解救,給那個大英雄的人生抹了不少添了大麻煩。
如今還要勞動他往死里救活她。
而在這一切之上,最不應該的是,她既不感動,也不感激。
在小徵溫柔地撫摸我肩頭,吹起如蘭地哄她入睡的時候,她用力地思考了,她真的既不感激、也不感動。
這樣一個鐵石心腸的人,何必還活在世上。
她不值得。
就在那樣一個絕望的時刻,她熬過了一個長夜,看著窗外一點一點逐漸亮起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