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溫柔
2024-05-09 11:57:26
作者: 香香
江清沂看出他喜歡她,那麼高興,急吼吼的要把自己的好壞合盤托出、跟他分享。
而他呢?他先是為了自己的煩惱酗酒胡鬧,讓江清沂照看了他幾天;然後又莫名其妙地受傷,讓江清沂一邊帶卷卷一邊繼續照看他。
那是趙卷卷生命中最後的時間,江清沂抱著孩子看升旗的時候,迎著黎明,眼裡閃爍著那麼不切實際的、那麼熱切的渴望。
那是他此生見過的最溫柔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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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明明看見了,他看得出那是一種對生命的迫切渴望,對所有日子的溫柔,對命運的悲憫,而他又做了什麼呢?
她把全部的憐憫都給了趙卷卷,然後把江清沂笑眯眯地對他說的那句「不是讓你抱她,是讓你抱我」當成耳旁風,想當然地認為那是句笑話。
然後他就把江清沂一個人丟下走了。
他到底是覺得趙卷卷不會死,還是覺得江清沂習慣了生離死別?
難道就因為江清沂說過,說這裡的孩子來來走走,都是常態,他就覺得江清沂應該習慣成自然,可以面對每一種生命的苦難?
可是江清沂明明也說過,她說孤兒院聽著不好,她不喜歡別人叫孩子孤兒,所以他辦的是幼兒園;她說趙卷卷長著長著就會說話會跑路、可以去讀書了;她說無論多艱苦趙咩咩也要自己長大、學會本領;她說雲欒煜,你小時候一定是個討人喜歡的乖孩子,誰要是說你不好,我就打他。
她明明是這麼細心、這麼柔軟、這麼對過日子充滿盼望的江清沂啊。
如果她不是那樣的江清沂,她怎麼可能那麼會給孩子穿鞋、給雲欒煜洗臉、知道餵人吃飯要先吹涼。
她那麼大喇喇的,但做什麼都很周到。
她多少次說起她的童年,她童年裡最重要的朋友是一尊泥塑的像。
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就算她長大以後要變成江清沂,她整夜整夜在黑漆漆鬧鬼一樣的龍王殿裡求籤,那是一個孩子喜歡做的事嗎。
她那個時候知道,她長大以後會變成那樣的人嗎?
她是怎麼,變成今天這個江清沂的啊。
小徵曾經照看她的生活,那男老師曾經敲響她的心門。
趙咩咩給她全身心的信賴,趙卷卷跟她活潑潑地死別。
這裡讓她有安全感,是他的寄託。
而雲欒煜,你給過她什麼呢。
雲欒煜漫無目的地踱過深夜的林蔭道,往宿舍方向走。
這是他每天走的路,他總是習慣打開手電。但是今晚,他忽然疲憊,一點也不想看清這個環繞在他周圍的世界。
夜風寒涼。
但是他不想穿外套,那些濕潤、帶著冷氣的風穿透他薄薄的白色毛海,讓他偶爾打抖。但是沒關係,這個沒有江清沂的世界,就是這麼出離安寧、又出離寂寞的。
江清沂創造了一個高高興興的世界,他說是給他自己的。
但是雲欒煜覺得不是,那個高高興興的世界,是創造給他周遭的世界、以及世界裡的孩子們的。
江清沂自己呢?誰給她安排一個溫暖如春、百花盛開、山海相連又豐富多彩的世界?
誰讓她在那個世界裡好好做一個孩子,和別人手拉著手捉迷藏、放風箏,漫山遍野地奔跑歡笑?
還好,這一切都還不晚。
還好,他碰見了江清沂,他抓住了她。
他要好好地問問她,他是怎麼,長成這麼好的一個人的。
江清沂就像一隻鴻鳥,想飛到東,就飛到東,想飛到西,就飛到西,瀟瀟灑灑,不問來去。
但是雲欒煜知道,鴻鳥飛得再高,也有固定的軌跡,向著水草豐美的南方,追逐溫暖的艷陽。它們要經過隆冬,找到春天。
但是為什麼,它們不停留在南方?它們為什麼明知會有下一個隆冬,還是不顧一切地、奮不顧身地起飛,離開寄居的山水,回家?
因為北方闊朗的高天下、四季輪迴的家園裡,才有真正的春天。
雲欒煜對江清沂,真的太不好了。
一定是因為他做得太少,所以江清沂想不起對他依賴。
你看,在趙卷卷讓她那麼傷心的時刻,她竟然,不想到雲欒煜的身邊來。
雲欒煜默默地思忖這一切,任憑模糊的月色透過落葉梧桐稀疏的枝丫照進來,在他蒼白的面孔和蒼白的毛衣上落下樹影斑駁。
他走在世界的影子裡,抬頭看看,宿舍樓的燈已經熄滅大半。
他這邊的住處在一處乾淨整潔的小區,小區門是雕花的黑色生鐵鑄成。
大門兩邊是兩根方形柱子,柱子頂端是比月光明朗百倍的兩盞明燈。
燈下暗沉,為什麼偏偏光明的中心是一片模糊呢?在那一片模糊的光線下,雲欒煜看見一個人,瘦瘦的線條筆挺,兩條腿長得像個名模。
那個傢伙此刻正靠在柱子上百無聊賴,忽然看見雪亮光芒中的雲欒煜,就站直身體,向他邁了一步。
雲欒煜忽然仰起頭,對著空氣笑了。
然後他走過去,把手上的外套裹在那個站了不知多久的傢伙身上,攥起他的手說:「江清沂,你怎麼這麼淘氣,明明說不來,還偷偷跑到這,不打招呼。」
被他攥住手的傢伙忽然被上帝抽走了骨頭,整個身體貼上來,跟他軟綿綿粘嗒嗒地靠著,回答他說:「哪個傻子說不來的,她一定是腦子壞了。」
雲欒煜任由她把一頭亂毛在雪白的毛衣上蹭,板著臉說:「那我要是不回來呢?怎麼不知道打個電話?」
江清沂嘟囔著說:「就不知道打電話,就知道你會回來。」
雲欒煜嘆口氣,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在她耳邊說:「很聰明,走吧,我帶你回家。」
雲欒煜拉著江清沂,雲淡風輕地經過他們的小區崗亭,又穿過院子的羊腸小路。
沒有了梧桐樹蔭,如水的月光潑灑在粼粼的鵝卵石路面,神仙似地反著光。
江清沂被雲欒煜拉住手腕,有點覺得自己沒羞沒臊。
但是雲欒煜很坦白,走得筆管條直,不緊不慢,她看見他穿著白色毛海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