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好人
2024-05-09 11:57:22
作者: 香香
他回到公司報導,一切如常。
如小雷所說,傷者家屬沒有起訴,按照民事糾紛要了些賠償就草草了事。
傷者的傷勢比小雷最初形容得嚴重,雲欒煜趕到的時候其實有一刀是砍在傷者頭部的。如果不是雲欒煜怒吼著破門而入,讓兇犯分了心神,那么正面砍落的那一刀,非常致命。
如果是那樣,後果絕非今天這般平靜。
可是那兩家人呢,竟然又肯面對面地坐下來,不帶憤怒地互相砍價,你一萬我五千地討價還價,仿佛那些血,都不是從自己親人的身上流出去的。
雲欒煜沒有參與他們的協商,但是他很困惑,那個砍人的男人,已經家徒四壁,要不是妻子需要治療又出不起錢,他根本不會面對那麼大的精神壓力。
所以現在又要給人家賠償,錢從哪裡來?就算有幾個生活好些的親友,借來的那些錢,用在給老婆治病上,不是更好些。
說來說去,都是錢的事。
他想不通,甚至覺得索性讓兇犯承擔刑事責任才好。
法律不就是用來教育人的?!做了錯事,就要以失去自由為代價,自我反省,艱苦鍛鍊,重新做人。
只有付出了這樣的代價,心裡對犯下的錯誤才能釋懷。
他也不明白傷者家屬的想法,有什麼比自己家人的生命更重要?花錢就能買他們的命嗎?
但是小雷說:「被砍那家兒子要結婚,急著籌一筆彩禮錢,就指望它了。」
雲欒煜聽不懂,他覺得自己可能活在上世紀。
他想不通,就想給江清沂打電話問問。
誰知道他好容易完成工作,在清晨撥通江清沂電話,就聽見電話那頭江清沂干啞的聲音:「雲欒煜,趙卷卷沒有了。」
她講得很平靜,但是雲欒煜聽得出她語氣里的苦澀和悲傷。
江清沂是個難搞的人,苦澀的時候她面如平湖,悲傷的時候她微笑。
雲欒煜自己也是個難搞的人,別人高興他不知怎麼助興,別人難過他不知怎麼勸慰。
結果,兩個人就默默舉著電話,誰也不吭聲。
過了一會兒,江清沂忽然輕笑一聲:「沒事兒,就是我說的,現在走,比以後走好。」
頓了頓,她又說:「還好,帶孩子看了天安門,沒事兒的啊雲欒煜,你別擔心,照顧好自己就成,哎那個拿刀砍你的人怎麼樣了?判了幾年?!」
雲欒煜語塞。
那個用刀、把江清沂最喜歡的雲欒煜砍傷的人,就和那個、一言不發、就把趙卷卷製造出來、又把趙卷卷毀滅的力量一樣,無知無覺,不負責任,自由自在,仿佛這一切都從未發生過。
江清沂聽不見他回答,仿佛是明白了。
他停頓片刻,柔聲說:「雲欒煜,你就是心眼太好了,沒關係,心好的人,命就好,你看你就遇見我了,人生仿佛照進陽光啊哈哈。」
那個笑聲很不由衷,但是看在她卯起勁來逗自己開心的份上,雲欒煜笑了:「是是是,我上輩子一定是拯救了小宇宙。」
江清沂輕輕地笑。
雲欒煜想了想,終於說:「清沂,要不你上我這兒來呆兩天?就當是順便看看趙咩咩,她需要你。」
江清沂回答得卻很乾脆:「不成,沒時間,我們通知了卷卷父親來處理後事,我在等他。他如果願意來,處理完之後,他就會帶卷卷回去。那樣的話我就不送他們了,有一對德國夫妻想收養趙東東和趙西西,我得趕回去見他們。」
熱熱鬧鬧的那裡,在雲欒煜的腦海中,忽然冷清了。
他邀請了江清沂一次,已經害羞,說不出第二次,只能倉促地請他保重,就掛斷電話。
而他原本打電話時想問的問題,沒問出口。
他回了雲氏,就回辦公室上班,沒繼續休假。
呆在公司里,他見到小雷約見雙方家庭解決糾紛。
他看見他們一群人進來,經過他,仿佛陌生,沒人正面看他一眼。
他不在意,過了不知多久那些人又離開,他看見砍傷他的男人和另一個陌生男子,大概就是被砍傷的女人的丈夫。
他不由得抬頭看了幾眼,想知道那個傷者家屬究竟存著怎樣的心,卻沒想到,已經出去的一群人里,忽然有個矮小的婦人轉回身,匆匆進來,站在他面前,細聲細氣地說:「先生,先生謝謝您。」
是個眼見就重病的中年女人,蒼白的臉有點腫,眼睛散著烏青的病氣。
雲欒煜一愣,趕緊站起來,認出她是那個打算用拖把杆砸他腦袋的阿姨。
女人見他起身,瑟縮地後退一步,卷著兩隻手摩擦,低頭囁嚅:「先生,先生我對不起您。我丈夫,我丈夫他不是壞人,對不起您先生。」
雲欒煜下意識地把雙手背後,半晌抿著嘴笑笑,告訴她:「您保重身體。」
女人忽然抬起頭,目光瑩然,呆呆地望著雲欒煜,嘴唇顫抖,卻終究什麼也沒說。
雲欒煜復又坐下,撩起目光提醒她:「您愛人還在外面等您。」
女人顫巍巍地說「是」,然後仿佛鼓起了巨大的勇氣,對雲欒煜說:「先生您,您真是個好人。」
雲欒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他覺得和江清沂比起來,自己只是普通好。
他是個普通人,不煙不酒,沒有嗜好,但不知為什麼,他今晚忽然想喝一杯。
然後他就去了小徵工作的酒吧,在熱熱鬧鬧的湖南路上,入夜之後更是華燈流轉,彰顯人間煙火。
為了去這種地方,他沒穿西裝,換了平時簡單的毛衣和薄外套。
走了一陣他覺得熱,就把外套脫下,搭在手臂上。
朦朧的夜色罩著他,午夜街頭的霓虹泛著暗紫和淡藍,千嬌百媚地暈染他身上白色的薄毛海。
小徵遠遠看見雲欒煜,竟無法把目光從他身上挪開,不由得想:這個雲先生,究竟對自己的美貌有沒有了解?又知不知道不該這麼恃美行兇,不該這樣擺出一幅,過盡千帆,又純良無害的樣子?
這一線溫柔,讓平時冷淡的小徵,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