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涼涼了
2024-05-09 11:57:20
作者: 香香
那根簽從簽筒蹦出來砸在地上,江清沂撿起來,看見上頭寫的是「上」。
她當時認字有限,但明白是個好簽。
她皺著眉頭一陣心煩,覺得既然是個好簽你每天每天哭個屁啊!能不能安靜一會兒,讓大家都睡個囫圇覺。
這一念的心煩,讓她捏著那跟簽兒去了小嵐的門口。
她怒氣沖衝去的,越走進那個角落的房間怒氣越淡。
倒不是不生氣了,而是怒火逐漸被恐懼取代。
半大的孩子最是粗魯,害怕兩個字根本不會寫。
但是江清沂走著走著,覺得夜風漸涼,穿透她的衣褲,從腳脖子一路攀爬到脖子根兒。
她不由得舔舔嘴唇,停了腳步。
然後她掂著腳,從窗縫偷偷地望進去。
的確良的窗簾布被風掀起一條縫兒,江清沂偷窺了一眼,就後悔了。
地鋪上爬著一個人。
留著寸頭也看不出是個姑娘。
沒蓋被,穿著翠綠色繡花的上衣和看不清顏色的布裙子。
裙子很長,蓋著腿,只露出一雙紅色同樣繡花的圓口布鞋。
她的個子很高,爬在那裡更顯得空間狹小。
一燈如豆,微微照亮著狹小的空間。
在她夠得著的地方有其他衣服,可能是被她抓亂了,一件一堆地散落著,她手裡抓著一件,嚶嚶地哭泣著抱緊,也往上面塗抹眼淚。
江清沂驚心動魄地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忽然握緊了手裡的簽。
她的拇指機械地摩挲那個簽上面刻著的「上」字,全身冰冷,如墜冰窟。
如果一個小孩對青春女子的第一印象是這樣,那小孩未來的命運,大概也要涼涼。
雲欒煜兩隻手都廢著,沒法安慰江清沂。
不然的話,他此刻,其實很想伸一隻手,捏一捏江清沂暴露在空氣中的後脖頸子。
他心念至此,江清沂仿佛感覺到了,回頭沖他笑:「很慘是不是?我就見過她那一面,再見的時候,就只剩一把灰了。」
雲欒煜靜靜地看著她,烏亮的眼眸仿佛一聲嘆息。
江清沂被他盯得心軟,又柔聲說:「那是個冬天,也不知道怎麼那麼冷,風跟刀子似的。我走了小半個月,自己回來,然後你知道那條山麓,我爬到頭,看見我們院兒門口堆著好多漂亮衣服,顏色都很鮮艷的,女孩子的衣服,我就知道是小嵐沒了,小嵐要是在,最寶貝那些衣服,平時都堆在她周圍,她就喜歡抓起來看,衣服都很新的,沒怎麼穿過。」
她拖著長聲兒慢悠悠地講話,雲欒煜就隨著他緩緩點頭。
江清沂又說:「那些新衣服就都扔了,也沒留給其他孩子,大概是晦氣,我那時候覺得天特別冷,還在想:這衣服不給她一起燒了嗎?那邊兒可能也不暖和。」
雲欒煜看她良久,問道:「江清沂,你那時候多大了?」
江清沂想想:「十四?也許十三,記不太清。那時候自己也以為自己是大人,現在回頭看看,黃口小兒,還是個小孩子。」
雲欒煜說:「那麼冷的天,你一個人,去哪兒了?」
江清沂笑呵呵:「嗨,小孩子不懂事兒唄,想跑,那時候我討厭那裡,就偷偷攢了點兒錢,趁亂跑了一次,沒跑出去,太冷了,差點兒沒凍死在半路上,被那裡的人發現了,漫山遍野地找,算我運氣好,撿回一條命。」
她這麼說著,散漫地想起那些回憶:深夜,山嵐,茂密的樹,暗淡無光的月亮,寒風,夾著冰凌的霜,滾過的碎石,絕望的黑,冰冷下去的血,粗糙的雙手和比刀子還凌厲的二鍋頭。
然後,她忽然聽見雲欒煜說:「江清沂,過來。」
江清沂一愣,把睡著的趙卷卷放進小推車躺好,又拉下一半車罩子給她擋太陽。
做完這一切她轉身看著雲欒煜,笑眯眯地問:「幹嘛?你想上廁所啊?」
雲欒煜說:「江清沂,把眼睛閉上。」
江清沂一愣,還沒明白要閉眼睛幹嘛,就覺得眼前一花,雲欒煜湊上來,用額頭頂住了她的額頭。
他們忽然離得那麼近,近到她呼吸著雲欒煜的呼吸。
這一瞬間的驚慌讓她忘了閉上眼睛,他看見面前雲欒煜濃密漫長的睫毛,高級的咖啡顏色,清晰得歷歷可數,在急促的呼吸中輕輕煽動。
她覺得心裡一陣酥麻,認命地閉上眼睛。
然後她感覺到雲欒煜的雙臂,環繞過她身體,用力攫住,把她整個鉗在他懷抱里。
雲欒煜的胸口很硬、很溫暖。
她嘗試了一下,把僵硬的身體逐漸舒緩,腦海中方才放映的那些、關於那裡的古早記憶消失了,她的知覺漸漸敏感,不再繃得筆直的後背靠緊雲欒煜的手臂。
都過去了。
她忽然想到這四個字,就笑起來,把下巴放心地架到雲欒煜肩窩上去。
不過就是抱抱而已,江清沂想,為什麼要閉上眼睛呢?
雲欒煜在這邊陪了江清沂三天,又覺得是江清沂伺候了他三天。
他不想太麻煩她,就說只有三天假期,要回公司上班,於是踏上了返程的車。
江清沂滿肚子不高興,覺得雲欒煜身為領導對自己也全無人性,他受了這麼重的傷,怎麼能三天就復工呢?而且他雙手不能用,復工又能幹什麼呢。
因為她護犢子的毛病,雲欒煜也沒敢告訴她,重的話,還不知道那兩家神經病要鬧什麼么蛾子。
但是這一切,和那麼好的江清沂相比,忽然就不算什麼了。
雲欒煜每天在楊主任那換藥,恢復很快,第三天就換上了輕便的包紮,十個手指都露出來,漸漸消腫,不再看上去像一對熊掌。
這個情況下他可以自理,洗澡時先用塑膠袋把雙手套住,不沾水,就不會發炎。
筷子和筆暫時用不靈光,信還是不能寫。
微信可以發語音,他跟江清沂現在這麼熟,不會不好意思了。
所以雲欒煜就笑眯眯地告別江清沂,自己回去了。
返程的列車開得好快。
雲欒煜不過是把這三天的點滴簡單回憶了一下,就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