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落地歸根
2024-05-09 11:57:19
作者: 香香
但是此刻的趙卷卷,兩隻眼睛斜斜地上翻上去,抽搐著盯住額頭右上角,仿佛是被邪惡的力量所控制,不再靈活地轉動,不再看人,不再辨認這個仍然繁華似錦的世界。
江清沂蹲在床邊兒給她穿鞋,穿上紅色亮皮的丁字小皮鞋,手指靈活地系上迷你小鞋扣。
然後他起身把趙卷卷抱起來,好像摟嬰兒那樣把她打橫在臂彎里,不再讓她直起身體趴在肩頭,以便欣賞外面的風景。
雲欒煜的兩隻手都壞了,不能撫摸趙卷卷,就附身下去,在她腦門上輕輕親一親。
江清沂看看雲欒煜,還有心情開玩笑,跟他咬耳朵說:「哎雲美人兒,別光親她啊,雨露均沾嘛。」
雲欒煜不得不又給她氣笑了。
小四合院裡有棵歪脖子樹,樹下有石頭圓桌和石頭墩子,江清沂跟雲欒煜仿佛退休的北方老大爺似的,坐在石頭墩子上喝花茶。
黃昏的太陽好得感人,經過稀疏的樹叉子照在趙卷卷的小臉蛋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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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清沂怕她吹風,給她腦袋上扣了頂毛線帽子,厚實實的看著軟乎。
雲欒煜很抱歉:「清沂,我過來給你添麻煩了,也幫不上你。」
江清沂用下巴一下一下撩撥趙卷卷,回答說:「想幫忙啊!好啊!過來搭把手。」
雲欒煜歪身體湊上來:「怎麼幫,要不你把她放我胳膊上,我才能抱她。」
江清沂回頭瞪他:「誰讓你抱她啊!我讓你抱我!」
她求擁抱的時候半真半假,嘴角一挑就笑起來。
雲欒煜衝口而出地說「你走開」,肩膀卻送了上去,在江清沂的後背上輕輕一推。
江清沂誇張地被他頂得直晃,呵呵笑著說:「哎呀沒天理啊,人哦同情勞苦大眾啊!」
雲欒煜翻一個白眼,坐回去。
江清沂樂呵呵地用右手把茶杯抄起來,遞到雲欒煜嘴邊兒給他喝,雲欒煜張嘴她就把杯子挪遠,雲欒煜閉嘴他就把杯子再遞過來。
三巡之後,雲欒煜拉下臉來:「江清沂!」
江清沂說:「啊哈哈哈哈哈。」
雲欒煜瞪她:「你幼不幼稚!」
江清沂笑笑,好好讓雲欒煜把水喝了,才放下杯子說:「沒事兒,這會兒走,比長大了走好,長大了艱難,平白無故的,多受那麼多年罪。」
他講話的聲音低沉,又仿佛是那種很高級的磨砂玻璃一樣了。
雲欒煜看著她把自己面前的茶杯倒滿,帶著茉莉花香的白色熱氣裊裊地升起來。
他閉上眼睛聞了,開口問說:「江清沂,像趙卷卷這樣的孩子,也能長大嗎?」
江清沂慢慢地點點頭,回答說:「能,我小時候,在我們那裡,就有那麼個姑娘。」
每個孤兒,都有成為棄嬰的理由。
那裡的歷史,還蠻悠久的。
那時候江清沂十三、四,正是貓嫌狗不待見的歲數,加上進入青春期狂躁,除了想逃跑之外,別無他求。
他們那裡有個姑娘,已經是個大姑娘了,聽說比江清沂還大兩歲,是從小就在那裡長大的。
那時候那裡沒有小紅老師,也沒有大慶和小徵,那時候的地方,是嚴肅古板的沈溪先生做CEO。
江清沂那時候兇巴巴的,凡人不理,唯一的遊戲是在殿裡搖簽桶,看裡面掉出來的命運是吉是凶。
白天她耍孤僻,經常裹著腦袋睡大覺,拒絕念書算算數,晚上就一夜一夜到殿裡坐著,除了求籤還打掃,把身上的衣服都擦得跟新的一樣。
那時候,她經常整夜整夜聽見哭聲。
是少女的悲泣,伴隨著半山的風,被整個世界都拋棄了。
江清沂知道那是小嵐。
她的名字很好聽,別人告訴江清沂說那是山間的霧氣,瀰漫又清高,被太陽一照就散了,變成天上的雲彩。
這個「嵐」字當然不是沈溪取的,據說是那個孩子被丟在醫院時隨身的一塊襁褓里繡著的,說明是父母親給起的名字,代表了她降生之前,爸媽對她曾經的眷戀。
她到底是先天腦癱,還是出生時候用產鉗夾壞了頭,沒人知道。
但是她腦袋不圓,頭頂的部分被產鉗夾扁了,留什麼髮型都掩蓋不住。
據說她小時候還是可愛的,雖然脖子有點歪也不說話,但是能跑跳,經常被老師領著手出來玩。
那時候那裡里孩子少,老師會帶他們下去村里摘野花,村裡有個孤寡的奶奶,很疼小嵐,每次見她就給她果子吃,攢上幾塊畫布就給她做裙子。
小嵐不會說話,但是心裡明白,知道奶奶住哪間屋,會自己去敲門,把小手伸給奶奶和她拉著。
她們處得親密,那裡就大門敞開歡迎奶奶常來。奶奶從70歲活到了85,算長壽了,80以後她就不怎麼能爬山,小嵐從7歲開始就不再能保持平衡,出門很費力,所以沒有奶奶在的時候,她就整天整天呆在小院裡。
沒有人關心她的內心,她不會說話也不能笑,叫嚷大部分表達的是餓或者困。
但是誰知道呢,她也會長成一個少女,情竇初開,或者殘酷一點叫做荷爾蒙開始發育。她不再喜歡出房間,整天整天在椅子上蜷縮,動不動就摔下來,蹭破了頭臉。
蹭破刮傷不可怕,可怕的是萬一她從高處栽下來,斷了脖子就有生命危險。
孤兒院的老師於是想了辦法,給她打地鋪,讓她在地平面上爬行。
她沒有辦法爬行,地平面太低,陽光照不進來。
老師要抱她出去,她就叫喊、哭嚎。
大家不抱她出去,她就在暗夜裡淒涼地哭泣。
這是江清沂年少時,對於一個殘疾少女的最初和最終的記憶。
她談不上對她同情,她對她也沒有好奇。
在與世界為敵的年紀里,小小的江清沂是失去了共情能力的孩子。
唯獨是有一個午夜,她在求籤的時候,忽然決定給小嵐也求一根。
也許是一個下意識的行為,甚至不是為了小嵐,而是為縹緲在暗夜裡的哭聲。
那個哭聲好像有人格,是脫離了小嵐的一種神識,落地生根,揮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