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行雲流水

  「就是醫院！上醫院偷孩子。」

  他們真的是去醫院。

  江清沂當然不能在人民警察眼皮子底下偷孩子。

  她是送了個孩子來看醫生。

  孩子是個女孩兒，兩歲的樣子能走路，話也不知道說，兩條腿不一邊長，走起來歪著腦袋，經常往一邊兒摔。

  江清沂走進診室的時候孩子趴在床上，抬著頭朝他們看過來，她皮膚極白，烏溜溜的一雙大眼睛，沒修過的頭髮是自來捲兒，淡褐色很柔軟，使她看上去好像一個會眨眼睛的洋娃娃。

  雲欒煜蹲下身跟她對看，江清沂就交代他：「你看著點兒哈，我去聽醫囑。」

  雲欒煜伸一個手指頭捅捅娃娃的臉，軟軟的很好摸，一手指下去她就流口水，嘟著的粉紅色嘴巴好像一顆水果糖。

  雲欒煜嘆口氣，摸摸她的捲毛：「小朋友，你爸爸媽媽呢？」

  捲毛小朋友忽然伏地挺身，四肢歡樂地划水，回答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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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欒煜學她：「啊！」

  捲毛小朋友找到了同類，十分歡樂：「哈！啊！哈！」

  雲欒煜剛想回嘴，聽見門口江清沂說「謝謝」，趕快把沒脫口而出的「哈哈啊啊」一口吞了，梗脖子乾咽了並不存在的口水，差點噎死自己。

  江清沂過來拍他：「起來了，咱走。我給她辦好住院了，咱去病房。」

  她一邊說，一邊伸胳膊把孩子抄起來，動作熟練地讓她趴上肩頭，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孩子顯然不認得她，反正他們走的時候，孩子也不留戀。

  雲欒煜看著江清沂拜託病房的值班護士照看孩子，態度八分誠懇夾著三分撩騷，看人的眼神仿佛發光，被他盯著的護士小姐幾次抬眼睛看他又羞澀轉開，紅著臉點頭答應。

  江清沂笑起來的角度恰好得不行，百分百的春暖花開，百分百的君子坦蕩：「你是小何醫生對不對？你人真好。謝謝你。那就拜託了。」

  小何護士轉身離開，江清沂愣了片刻，忽然嘆口氣，從門縫往裡看。

  雲欒煜順著她的目光把門推開了一點兒，發現小捲毛趴在被子裡，眼神怔忪，顯現出一種異乎尋常的悲傷。

  那簡直是屬於成年人的一種悲傷，悲傷得仿佛要被壓垮了。

  雲欒煜悄聲問江清沂：「她怎麼，不哭嗎？」

  江清沂嘆口氣：「會哭就好咯。」

  然後她輕手輕腳地關上門，跟雲欒煜肩並肩地往外走。

  雲欒煜偷眼看她，江清沂就說：「吃飯吧雲欒煜？孩子治病的時間長著那，這是個持久戰。」

  鴨血粉絲湯和牛肉粉絲湯都好吃，不同的是牛肉粉絲放很多辣椒。

  江清沂一邊呼嚕，一邊頭也不抬地告訴雲欒煜：「孩子是先天的腦癱。其他還有什麼問題不知道。家裡沒人能管，我前天從鹽城邊上的村兒里撈出來的，現在跟我了。」

  雲欒煜點頭：「她是父母都沒有了麼。」

  江清沂搖頭：「爹在呢，六十三了，自己養活自己都費勁，還孩子。你知道他給孩子吃什麼嗎？」

  他咽口飯，抬眼睛瞪著雲欒煜：「肥肉。」

  雲欒煜皺眉。

  江清沂說：「鄰居都說，他一天三次都給孩子吃肥肉，因為孩子沒牙，吃不了別的，牛奶什麼味兒估計他也不知道。」

  雲欒煜問：「怎麼會這樣，是父親有問題，還是虐待。」

  江清沂搖頭：「沒有。這天下的事兒啊，不是都跟好人壞人犯法犯罪有關係。」

  她感嘆的時候很滄桑，個把月不見她的頭髮又盡數冒出來，沒打理的頭髮如同一蓬雜草，從腦門兒噹啷下來直往眼睛裡扎。

  雲欒煜勾手指給她把碎發撥開，輕聲說：「你吃慢點兒。」

  話是這麼說，他把靠自己比較近的蒸籠推到江清沂面前，把上面的蒸籠拿給自己，下面還冒著熱氣的留給江清沂。

  江清沂抬起臉來沖人家眉開眼笑：「謝謝，你人真好。」

  雲欒煜「切」一聲樂了：「你少用糊弄姑娘的那一套糊弄我。」

  江清沂一口一個往嘴裡塞小籠包，口齒不清：「沒有！你天天救火還請我吃飯，你是很好啊！誰說你不好我跟誰急！」

  雲欒煜問：「你把孩子放這兒，誰看著？」

  江清沂說：「我們這兒有志願者，明天到位，是個大學生，有她在我放心。」

  雲欒煜又問：「她家裡，除了父親，就沒有其他親戚嗎？」

  江清沂嘆口氣。

  小捲毛的父親是個窮苦人，除了種一點貧瘠到產不出什麼糧食的地之外，沒別的營生。這輩子不能指望有女人嫁給他，沒想到忽然一天村里來了個傻姑娘，二十歲還不會說話，只能張嘴叫。村里人每天把她到處趕，腳上生瘡頭髮里有虱子。

  捲毛爹那時差不多50，半輩子沒睡過女人，看著瘋女子可憐，說不出是動了什麼心，把她接回自己屋裡養了起來。

  一過就是10年，孩子生了8個，生出來的不健全，一年生一個死一個，顛來倒去的偏偏剩下一個小捲毛。

  瘋女人一輩子沒被當做人看，生小捲毛的時候終於沒挺住，過世了。

  她活著的時候，雖然瘋傻，到底還知道給孩子吃口奶，那些沒活下來的孩子可能是先天就不全。

  她一死小捲毛就斷了口糧，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掙蹦著熬了下來。

  當然，她先天也不全，大夫說是腦癱，心臟腎臟血管骨頭沒一樣好使，兩條腿不一邊長，將來就算治也瘸。

  捲毛爹和捲毛媽當然沒結婚，捲毛爹因為窮，十八代之內的親戚早都棄他而去。

  捲毛媽更不用說，瘋傻成那樣在鄉下地方是缺德的，就算親生父母也未必要認她。

  總之，江清沂去接捲毛的時候，簡直被當成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活菩薩不好當，一點兒香火沒有，還把全身上下的家當都留給捲毛她爹了。

  江清沂說：「你看，我說是去偷孩子吧，沒騙你。」

  雲欒煜點頭。

  江清沂又說：「也不知道，她那7個哥哥姐姐，是不是也一頭捲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