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最清晰的自己
2024-05-09 11:56:30
作者: 香香
但是他看不見,只要月到中秋,只要他穿上這一身黑色,只要他登上緩慢駛向郊外的這一班公交車,時光就滾滾倒流,奔向童年。
那個童年沉默不語的小小的江清沂,仍然是他心底里最清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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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應該是沈溪警官記憶中的、她的模樣。
差不多看見那道墓碑的時候,江清沂就停下腳步,收起傘,把它立正靠在路邊的一棵大樹上,然後抹乾肩頭的水霧,再整一整並未散開的襯衫領口。
然後她深呼吸,抬起一個近乎溫和的笑容,邁開長長的腿,三兩步輕快地跳到墓碑前。
她對著墓碑保持微笑,甚至笑得更開心、更由衷了一些。
笑了一會兒之後,她低頭看看墓碑上的照片,開口說:「沈叔叔,你看,我今年長這樣兒了。帥吧?!」
照片上的人不說話,她重又挺直胸膛,自我肯定地點頭:「嗯,我自己都經常被自己美得受不了,哈哈。」
然後她把拎在手裡的巨型黑色旅行袋打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攤出來。
她一邊攤,一邊抱歉:「現在公墓不讓隨便燒紙了,帶來的這些都得到統一的焚化爐那邊燒。」
「我先跟你聊一會兒,完事就去那邊兒,但是先給你看看這麼厚一堆應該夠用一陣了吧,你可看仔細了,別以為我沒給你送錢,再被別的壞人給偷了去。」
說到這兒,她又沖照片裡的人樂:「應該不會哈,你就是專門抓壞人的嘿嘿嘿。」
小小的黑色香爐,細細的白色靜香,裊裊的青煙,用一種比雨絲還裊娜的樣子,緩緩搖曳。
香是一種奇妙的發明,無論多麼潮濕的天氣,它似乎都能焚化,寄託那些已經說不出口的哀思。
江清沂打開香菸盒,從裡面抽一支出來點上,深深吸了一口,打橫放在墓碑前,看它紅色的火光冥滅。
好半晌,那口被她吞得極深的煙才從他的鼻腔里滑出來,繞過他的耳目,飄著散開。
「故人西辭黃鶴樓。」江清沂把玩著手裡的香菸盒,看上上面燙金的「黃鶴樓」三個字,自言自語:「人家是煙花三月下揚州的,你呢?你這輩子應該不懂什麼是揚州、什麼是煙花吧?真是白活了。」
這仿佛是一種嘲笑,她說完,撇撇嘴,伸開長長的腿一屁股坐下,倚著沈溪的墓碑眺望遠方:「每逢佳節倍思親,古時候的人怎麼那麼會說話呢。」
她抬手拍拍冰冷的墓碑,柔聲說:「沈叔叔……你想我嗎。」
深灰色的墓碑被雨水沖得乾淨,仿佛江清沂挺透的側臉。
不笑的時候她面頰稜角分明,鼻樑和下頜一起顯現出凌厲的線條。
但是她看著墓碑的眼神很軟,輕柔得,仿佛還是個幼童。
童言無忌。
她低沉地開口說:「我很想你。」
然後她歪頭靠在墓碑上良久,發現鉛灰色的天幕亮得扎人,嘟噥道:「幸虧我眼睛小。」
然後她抬手給墓碑上的照片搭了個涼棚,擋著迎面撲向沈溪警官的那些雨:「你這種濃眉大眼的,應該很容易進水吧?」
擋了一會兒,他忽然問:「沈叔叔,這麼多年了,你的家裡人,還沒來過嗎?」
凝結的雨水從她刀削般的面頰滑落,滴進余煙裊娜的小香爐。
江清沂說:「沈叔叔你告訴我,你家的小孩叫什麼名字?我都回家了,他也該來看你一眼。」
她天微亮就出門,在雨中坐了許久,天光漸晴,陵園裡的人多起來。
人們開始經過她,她便站起來,走出去。
她沿原路返回。
這條原路,她往返走過十年,從小小的少年長成大人。
她也走得很遠過,但是始終,在每一年的這一天,她仍然只會走這一條路。
這是她中秋佳節唯一認得的路。
回家的路。
坐上破舊的公交車,她晃悠了半小時,幾乎瞌睡過去。
然後她經過熟悉的小鎮,忽然看見賣石榴的攤販。
走山路郊道的公車很隨意,她問能不能停,司機就停了。
她於是跳下來,脫掉濕透的外套,把黑色襯衫的領口解開,終於找到一絲活氣。
廣西地方不產石榴,中秋出現這種水果,一定是為了上供從遠道送來。
石榴大顆而紅潤,但是長途顛簸,皮起了皺。她站在小攤前發呆,賣石榴的爺爺看見一身嚴肅的青年手臂上搭著西裝外套,險些當她是留洋歸來的華僑,操著口音問她「是不是買石榴來祭祖」。江清沂回神說「不」,爺爺又呵呵笑著說:那就一定是來拜拜。
江清沂笑一笑,不置可否。
她知道這裡有古廟,但是古廟她從來就不缺,要拜拜當然可以,但其實她並沒有什麼所需要的。
她放下旅行袋,買一個石榴。
就在她付好錢,把石榴放進旅行袋又直起腰來的時候,目光所及之處,茂盛的榕樹底下,她看見那裡筆管條直地坐著一個人,那個端正的坐姿,那張冷淡的漂亮面孔,還有那雙清澈得可以映出世間萬物的眼睛,她簡直,都熟悉極了。
那雙眼睛此刻正不知看著哪裡,又仿佛是什麼也沒在看。
江清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走上兩步又停下,朝樹下的人吼過去:
「雲欒煜!」
「江清沂你好,見信如面。
現在是不是沒人寫信了,希望你不會覺得寫信古板。
石榴非常好吃,你說的關於它長途運輸所以不再新鮮的話,是不對的。
它是與北方石榴不同的品種,來自雲南,皮薄而籽粒豐滿,是深紅色的。
就是因為你不肯切開它吃,才沒看到,它的裡面是很美好的。
你問我平時的工作,除了雲氏的總裁,其實還有這個,據你所知的,我現在是在南京。
其實這裡一開始只是個愛好而已,在日復一日的時間裡,卻不知不覺堅持了這麼多年,這裡承擔了我很多的情緒,藉此也與你分享。
這裡的山區很巨大,且景區密集,非常需要安全保護。即便如此,我平時的工作還是枯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