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受寵若驚

  江清沂閒著沒事就打算去管理局的志願者隊伍里登記註冊，然後再回去靜候組織安排。這樣的一種往返，幾乎讓她覺得，自己也好像一隻躍躍欲飛的鳥。

  管理局的幹部都很熱情，小鎮人情溫暖，總是給人帶著三分強迫的好意，總之讓你坐著你就不能站著，讓你喝茶你就不許喝水，讓你吃橘子你就不許抽菸。

  接待她的是個姓林的副局長，讓她在侷促到幾乎轉不開身的小辦公室坐下，還給她遞了一紙杯冒著熱氣的花茶。

  這是個明朗的9月，長江以南還熱著，江清沂後腰眼都在冒汗，滿屋子找空調，發現有倒是有，但是年久到發黃變色，估計一年裡也開不上幾回。

  林局長嗓門也是一樣的大，操著和計程車大叔一樣的口音嚷嚷：「帶你們這一隊的是小沈！今天可能來不了咯。昨天出了點搶險的事！據說受了傷！今天要是碰不見！那就下次再說！給你他的電話號碼！你們娃娃自己去加微信好朋友！」

  江清沂給他嚷嚷得直閉眼，把林局大人寫在皺巴巴一個紙條上的電話號碼摁進手機，接過厚厚的一摞登記表，找了半天找不到能放的地兒，就攤平了放在自己大腿上，彎著後背認真寫起來。

  她個子很高，深深弓起的腰背看上去瘦，挑著她皺巴巴看不出顏色的T恤，讓林局莫名地看出了一點可憐的意味。

  一念溫柔的林局於是說：「這個小，小什麼，小江！中午吃飯了沒有？！我這裡有個招待所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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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清沂窩著身體奮力寫字，囔著鼻子回答：「不吃，我等會兒出去嗦粉。」

  林局顯然是沒聽清，心說完蛋這說話都有氣無力了，只能再接再厲地吼：「小伙子要吃飽飯才有力氣！等下我帶你去，哎！小沈來了！小沈等下帶這個小伙子去招待所食堂！知不知道？！」

  江清沂沒聽見回答，抬起頭來四處找，才發現林局門口站了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悄無聲息，連走過來推門的聲音都沒有，仿佛一條遊魂似的。

  那個人筆管條直地走進來，邁步也沒動靜，半天江清沂才仿佛是聽見，他寧靜致遠地從鼻孔里「嗯」了一聲。

  答應的聲音也輕若鴻毛，讓江清沂覺得自己幾乎是幻聽了。

  別說是幻聽，那個人的樣子，要不是活生生的帶影子，江清沂能覺得自己根本是產生幻覺了。

  她看過去，那人卻是雲欒煜，那個聲稱身體不舒服要休息的男人，只是不知道為何林隊叫他小沈。

  她看著雲欒煜，覺得男人跟之前有點不一樣了，她從林隊口中得知，雲欒煜之前有空也會在這邊當志願者，這次也是有計劃帶她過來體驗的。

  因為怕被人知道這件事，才隨便找了個化名。

  她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幹淨的男人。

  江清沂看著雲欒煜，有些看呆了。

  他穿白T恤，白得反著陽光，從林局髒兮兮的玻璃里透進來的、帶著霾的陽光，再經過房間裡蕩漾著陳舊灰塵的霧氣，漫不經心地塗在來人的面目身體上，不知道為什麼就透著一股子出淤泥而不染，仿佛整個時間都停住了。

  江清沂不曾了解過什麼叫「驚艷」，仔細看覺得面前的青年也沒打扮過，背包、褲子，跟自己的一樣皺巴巴的很混亂，甚至於他神情看上去疲憊，眉清目秀里透著遙遠的冷淡，低頭看見江清沂的時候也沒笑。

  他不笑不說話，江清沂卻沒忍住，干吞了一口不存在的口水。

  然後她亂七八糟地站起來，伸出還捏著鋼筆的手要跟人家客氣：「那個沈先生是不是，你好你好，江清沂。」

  跟這麼不像人類的人握手，江清沂不知道該怎麼表情控制，總覺得自己笑得太大，牙好像露多了。

  但是雲欒煜眉目如畫地眯了眯眼睛，好脾氣地伸手過來說：「你好，雲欒煜。」

  他的手出人意料地溫軟。

  除了林局仍然嘈雜之外，江清沂漫長地填表過程中，雲欒煜沒再說過話。

  他靜靜地聆聽林局的交代，給他交代這一組志願者的名單、日程、工作內容、計劃各種雜事，繁瑣到幾男幾女幾個房間哪兒吃早飯哪兒取常備藥，偶爾點頭，似乎微笑。

  他好像從來不笑，也好像總是在微笑的。

  江清沂因為分神偷看他，填表格的時間延長了一倍，然後覺得自己肯定顯得特別沒文化，而且字兒也丑，人家都說字如其人，她深深感到這幾張破表把她的顏值拉低了。

  在她終於把表塞給林局之後，長出一口氣，如釋重負。

  誰知道林局還不想放過她：「文化水平！文化水平是個什麼！怎麼空著呢！」

  江清沂笑容凝固，半晌囁嚅：「咱預審的時候不都說過了嗎。」

  林局恍然：「哦！對對對！你網上登記過了！是什麼來著，初中還是小學，畢業沒有！」

  半天沒出聲的雲欒煜忽然說：「林局，那我帶她先去招待所。」

  林局奮力翻那些表格，在「管理局審批」一欄里張牙舞爪地簽字，一邊揮手在空氣里轟，示意讓他們走人。

  雲欒煜拍一下江清沂肩膀，江清沂胳膊一僵，同手同腳地跟著他轉身出門去了。

  兩人進了樓道，林局雷鳴般的聲音又炸出來：「那個欒煜！你昨天晚上燒哪兒啦？！醫務室還開著。」

  江清沂看見雲欒煜不動聲色地笑了，頭也不回地大聲吼回去：「沒事！你管好自己吧！」

  原來他有動靜，還挺大聲的。

  招待所的食堂跟那些高速公路服務區的小店差不多，不乾淨也不髒，不亂也不整潔，藍色塑料桌子擦過，上面布滿了經年累月的劃痕。雲欒煜單手托一個方托盤，放了兩碗粉在桌上，用下巴示意江清沂自己端。

  江清沂受寵若驚：「謝謝謝謝謝謝！謝謝政府，那什麼我就說我去，這怎麼好意思勞動你。」

  雲欒煜沒吭聲，看了她一眼，啥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