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錯亂的關係

  端莊走進病房，不太有那種匆忙趕路的狼狽。雲欒煜吊著水靠在病床上看窗外的樹影，聽見腳步聲回頭，準備好的笑容逐漸平淡下去。

  他沒什麼情緒起伏地喊了一聲，「姐，你來了。」

  早上從混沌綿軟的夢裡醒來，看見趙茜趴在旁邊睡著的時候，他心裡其實還挺動容，但現在看見顧夫人，竟然就什麼感覺都沒了。

  大概是因為最危險最脆弱的時候都已經過去了吧。

  顧夫人把帶來的補品之類的放在一旁，然後拉了張板凳在病床邊坐下，問，「怎麼氣色還這麼差，傷得很嚴重嗎？」

  雲欒煜微笑，「沒事，皮肉傷而已，能有多嚴重。」

  顧夫人嘆了口氣，「要不是顧玖玖嘴快，我看你都不打算跟家裡講吧。」

  

  雲欒煜沒說話，算是默認。

  顧夫人在這間配置已經算是相當豪華的單人病房裡環視一圈，說，「你沒請個護工過來照顧嗎？做這麼大手術，沒人看著可不行。」

  雲欒煜抿了抿唇，說，「不用。」

  顧夫人看著他，給他掖掖被角，又嘆氣，「你說說你，年紀這麼大了身邊也沒個人。要是你早找個對象結婚，也不至於——」

  「姐。」雲欒煜打斷她。

  「好好好，我知道你不愛聽。」顧夫人頓了一下，又忍不住說，「但我們也是為了你好。」

  他們之間能聊的話題似乎越來越少了，這幾年更是，繞著繞著就到這裡。顧夫人在別的事情上也關心不到雲欒煜什麼，就指著這一個問題翻來覆去。雲欒煜沉默，在沉默中生出無窮無盡的迷惘。

  前夜發高燒，他才記起和大姐之間也曾經那樣溫情過，可後來發生了什麼，竟把他們越推越遠。

  顧家人丁算是興旺，圍坐起來也有一張大圓桌。

  因為兩家經常有生意來往，雲欒煜和大姐都還算好的，他和顧家那個顧溫年更是幾乎無話的。

  「你這還缺點什麼嗎？」顧夫人無話可說了，乾巴巴地問，「要不要我去買？」

  雲欒煜搖搖頭，「什麼都不缺。」遲疑了一會兒，又說，「姐，我累了，想休息會兒。」

  顧夫人一愣，楞完之後竟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雲欒煜說，「你先找個落腳的地方吧，我聯繫顧玖玖，讓她帶你去。」

  忽然門「吱呀」一聲響

  雲欒煜往門口看，但等了很久，沒人走進來。

  江清沂在住院部樓下花園轉了一圈又一圈，手上拎著一暖水瓶。

  有人還當她是迷路了，好心上來給她指路，說水房在哪哪哪兒，江清沂客客氣氣說謝謝，謝完又點一支煙，原地打轉。

  她剛在水房排完一個長隊，打完水回病房就聽見裡頭傳來顧玖玖媽媽的聲音。

  她好險沒走進去，拎著暖水壺溜得賊快，一路就跑下一樓來了。她等啊等，等到顧夫人離開住院部了，才又急急忙忙跑回樓上去。

  「打水打這麼久？」雲欒煜問。

  江清沂彎腰把暖水壺靠牆角放下，隨口答，「就人多啊。」

  雲欒煜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江清沂還記得給他刮鬍子的事情，打好一盆溫水放在病床旁的柜子上，翻出剃鬚刀和剃鬚膏，一手挑起雲欒煜的下巴，「來，別亂動啊。」她俯下身子，溫熱的呼吸全部向下噴灑。雲欒煜睜著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

  江清沂被他看得心猿意馬，感覺自己要手抖，趕緊捂住他的眼睛，「不准這樣看我。」

  雲欒煜纖長的睫毛在她掌心刷過。

  過了會兒江清沂放下手，發現雲欒煜還那麼看他。江清沂忍不住笑了，拿開剃鬚刀，「幹嘛呀？」

  雲欒煜忽然說，「剛才我姐來了。」

  「啊。」江清沂頓了一下，才繼續手上的動作，「那怎麼這麼快就走了？」

  雲欒煜無奈地說，「沒什麼話說吧。」

  「嗯。」江清沂抿著唇拖長語調想了想，說，「沒事，有啥話咱倆可以說。」

  「你怕她嗎？」雲欒煜問。

  「啊？」江清沂驚訝地看他一眼，「不會啊，阿姨對我挺好的。」

  雲欒煜就沖她笑笑。

  等江清沂給他掛完鬍子，擦好臉，他抬手，在小孩兒下巴上輕輕撓一下，「你這也挺扎人的。」

  雲欒煜鬍子長得快，也是經常要收拾的。這兩天他沒顧上，一圈胡茬兒就已經冒出來，看起來無端就大了幾歲。聞言他故意用下巴在江清沂臉上蹭蹭，「怎麼，鬍子遭嫌棄，不好看了呀？」

  江清沂沒躲，正色道，「你怎樣都好看。」

  「嘖。」

  誠實一點江清沂！

  江清沂收拾好剃鬚刀跑進了洗手間。

  六月的天氣很善變，白日裡晴了一整天，三四點的時候毫無預兆地就黑下來。

  烏雲跟染成墨色的海浪似的在天際翻湧，地面颳起大風，窗外樹影搖搖晃晃，驀地一道閃電劈下，一瞬白晝一瞬黑夜。

  江清沂正給雲欒煜洗頭，洗到一半趕緊擦把手跑去關窗。豆大的雨點密密麻麻砸下，玻璃在風中震顫。

  「也不知道趙茜待會兒怎麼過來。」江清沂有點擔心。她關完窗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床邊，重新托起雲欒煜懸空在床板邊的腦袋，一隻手舀水沖洗，手指在濕漉漉的黑髮中穿梭。

  雲欒煜橫躺在床上，脖頸拉長了，視線向斜後方看了看江清沂，然後閉眼，「沒事，這雨應該很快就停了。」

  江清沂的動作很輕很小心，指甲剪得平平整整，按在頭皮上很舒服，他閉著眼享受。

  江清沂說，「趙茜過幾天就要回去了。」

  雲欒煜懶洋洋地「嗯」一聲，「這段時間太辛苦她了。」

  江清沂想到什麼，「撲哧」一聲笑出來，「你怎麼不叫趙姐？」

  天知道她第一次聽見雲欒煜叫趙茜「姐」的時候笑得有多大聲。

  輩分簡直全亂了套了，雲欒煜是顧玖玖的朋友，她和顧玖玖又是朋友，他喊顧玖玖的媽媽阿姨，可是雲欒煜又喊趙茜趙姐，仔細想想好像誰都沒有喊錯，可帶入他們倆的關係一盤，那就是兩頭都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