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宮春,琴瑟和鳴聲聲情
2025-02-08 12:28:05
作者: 寂月皎皎
許思顏不覺面龐微微泛紅,再咳了一聲,拍了拍許從悅肩膀道:「從悅哥哥,你雖比我大了兩歲,但這滋味只怕你還未嘗過吧?瞧你對那個花解語淡淡的,難道當年也只是一時興起?日後若遇到真正心儀的女子,一定告訴我。不拘門戶如何,家世如何,我必定全力支持!」
因親耳聽慕容琅說過喜歡許從悅,近日他又留心打探觀察,覺出慕容琅的確有幾分真心;論及其人品,倒也勉強配得過許從悅。
可許從悅明知新帝忌憚慕容家勢大,便是心中有意,大約也會猶豫不前,故而許思顏會有此暗示。
——至於蕭以靖提親,本便是許思顏授意,尋個藉口推託也不是什麼難事。
許從悅明知此理,紅了臉再不肯接他話頭。躊躊片刻,他方問道:「臣今日送親手炒的瓜子給皇后,是不是太唐突了?皇上傳臣過來時,臣還真怕皇上有所誤會呢!」
許思顏笑道:「她和你共過生死,何況又是一家人,原比旁人親近些。若你偷偷摸摸送來,我也許會犯疑;可你明知我這時候下朝,還光明正大派人送來,半點不曾避我眼目。若這樣我還誤會,當真是給醋汁兒浸迷糊了!」
許從悅嘆道:「皇上英明!臣的確只是感激當日皇后危急關頭不離不棄的仗義,當真……英風俠慨,頗有男兒之風!墮」
「男兒之風!」聽得這評價,許思顏禁不住笑出聲來,「看來我這皇后,模樣兒長得著實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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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從悅微笑,「娶妻當娶賢。母儀天下只需有才識,有氣度,容貌原不重要。」
許思顏連聲道:「說的是,說的是!」
木槿的好處,他一人領略著就好,原也沒必要說給旁人聽。
二人又就京內外的事宜商議片刻,許從悅這才告辭離去,卻故意鬆散衣襟,歪了玉冠,只作遭痛斥切責後狼狽萬分的模樣。
遠遠離了涵元殿,離了那些窺探的目光,他才掃過四周,喚過身邊的心腹隨侍,「去,給我把纖羽找回來!」
他明明叫纖羽尋機將葵瓜子暗中帶給木槿,她怎敢擅自做主,特地挑了皇上剛下朝的時辰,當了許多人的面將葵瓜子呈上,還刻意地說起雍王在這瓜子上何等費心?
這纖羽……恐怕不懷好意。
許從悅忍不住又抬起頭,看向瑤光殿的方向。
艷麗的眉眼驀地柔軟,瀲灩如一池陽光下隨風微漾的春水。
---------------比海水更深的,是人心--------------
許從悅離去,王達斂袖踏入殿中,低低稟道:「回皇上,果有宮人立刻前來打探消息。奴婢叫人監視著,發現他即刻遣了他徒弟去德壽宮。」
「德壽宮……」
許思顏低嘆,以手支額,眉眼微倦。
王達道:「咱們在德壽宮的人還未有消息傳出。但之前曾傳來話,說臨邛王妃昨天又進宮了,去素沁閣見慕容才人,又哭著去找太后,求太后想法將慕容才人放出冷宮。」
許思顏半闔的眸子閃了閃,「太后拒絕了?」
王達道:「太后斥責了王妃,認為慕容才人咎由自取,又說慕容才人這性情就像王妃,頭髮長,見識短,方壞了她的大事,害人害己。」
許思顏將那話在心頭掂了掂,低低嘆道:「這就是朕的母后,朕那尊貴慈愛的母后!她想成就的大事,是皇后,是朕,還是這大吳的天下?」
王達不敢回答。
許思顏又問:「李隨呢?該來了吧?」
王達忙道:「李公公帶著謝將軍早就在候著了!」
「傳!」
王達躬身而退。
片刻後,一個花白頭髮的老太監與一青年將領大踏步行了進來。
當先的正是嘉文帝生前的心腹大太監李隨。
許知言逝去,李隨本要自請前去守陵,許思顏因他年老,再不忍讓他在冷清清的山陵里終老,遂執意將他留於宮中,令以往跟他的小太監妥為照料。
李隨一世忠誠,卻也不肯閒著,雖是年邁,依然各處幫忙照看。他侍奉過兩代帝王,至許思顏這一輩,帝後二人都對他另眼相待,宮中上下更是
無人不敬。
此時,他努力挺直著半駝的背步入,仿佛沒有看到滿地的花瓶碎片,徑要上前行禮。
許思顏已立起身來,親自去挽起他,和聲道:「公公免禮。」
又轉頭向那青年將領道:「韶淵,坐吧!」
這謝韶淵亦是名將之後,許思顏當太子時便已結下深交,正是如今許思顏倚重的武將之一。這兩年他領兵駐於青州,極少回京,若非要事,也不會突然出現於深宮。
謝韶淵坐了,掃向地間狼藉,便道:「聽聞皇后大喜,不知宮中還有何事令皇上不悅?臣雖不才,願效犬馬之勞,為皇上分憂!」
許思顏輕笑,「朕所憂之事向來不少,一樁樁來吧!聽李公公說,你一直在幫他查樓相的事,都查到了什麼!」
謝韶淵皺眉,低聲道:「先帝所疑甚有道理。論起樓相出身,的確有些古怪。」
「什麼古怪?」
謝韶淵答道:「樓相在八歲那年,以故人之子的身份被一個叫鄭倉的人帶到楚相家,才楚相收為義子,親自教養成人。楚相的那位故人名喚樓渭生,曾任青州衛指揮使,因緣際合救過楚相,二人交誼匪淺。後因受豫王謀反案牽連告老還鄉,第二年便病逝於肅城老家。續娶的夫人年紀尚輕,不容於夫家兩名成年繼子,被迫改嫁。她所生的幼子樓小眠不堪兄嫂凌虐,離家出走,不久後便出現在楚相家。」
許思顏沉吟,「這中間……有人做了手腳?楚瑜辭官時朕尚年幼,對他沒有太深印象。但聽聞這位老相手段心機遠非常人可比,大約沒那麼好矇騙。」
謝韶淵道:「鄭倉自稱受過樓指揮使大恩,方才千里送小公子到楚相那裡求助,並且隨身攜有樓指揮使生前一枚玉玦和鐫刻有小公子生辰八字的金鎖作為憑據。楚相曾派人向已經改嫁的樓夫人證實過,那些正是小公子之物。樓夫人聽聞小公子流落在外傷了身子,甚至親筆寫了書信,求楚相代為照料幼子。此事看起來遂無懈可擊。但臣細細打探過,樓夫人並未再見過小公子,便是五年前樓夫人去世,樓小眠都未曾前去致悼。他的兩名長兄聞得他當了京官後,曾幾度派人找他試圖和好,都被他拒絕。他從八歲離開肅城後再也沒有回去過,連當官後都不曾回鄉祭祖。」
「這倒不奇。小眠性格本就孤僻驕傲,既被那個家逐出,不論貧賤富貴,都不會再為難自己再去認這些薄情寡義的親友。母親又是改嫁的。倒是連祖墳都不祭,著實離經叛道了些。」
「還有一事。樓指揮使生前親友部屬里並沒有叫鄭倉的,他的家人也從未聽說過這一人物。而二十餘年前,江北余春山倒是有個叫作倉真的大盜,帶了一群身手高強的匪徒占山為王,卻在鄭倉出現在楚家那年平空消失。」
「倉真……鄭倉!怎會那麼巧,想起這個消失那麼多年的大盜來?」
許思顏眸心深處終於有抹冷銳,如流星般一閃而逝,輕悄湮沒於案旁氤氳騰起的爐煙中。
謝韶淵答道:「李公公先前查到曾和鄭倉接觸的神秘人物,正是消失在余春山附近。臣聞知後又派人去那裡多番訪查,意外聽說了倉真的事,又問了當年見過倉真的老人,聽其描述,身材容貌當與鄭倉一般無二。」
李隨聞言,渾濁的眼睛裡已閃動神采,笑道:「此事多虧先帝英明,早先覺出樓小眠有些不對,暗中叫人留心監視,這才發現樓小眠、鄭倉一兩個月間總會在外秘密見些神秘人物。只是他們行動極其隱蔽,每次見面的人或地方都不一樣,先帝在世時竟不曾查到什麼。因為皇上看重他,老奴想著先帝的話,也不敢掉以輕心,這幾個月依然讓先前的暗衛繼續留心,才在四個月前盯住其中一人,掩藏形跡一直跟蹤到了余春山附近。」
許思顏微微闔目,思索道:「你們疑心,樓小眠並非樓渭生的幼子,而是當年這個大盜安排了另一個幼童李代桃僵,送到了楚瑜門下學習為官之道?可鄭倉怎會料到幼童一定會受楚渝欣賞並收為義子,既而入朝為官?別說楚相義子,若不成器,便是楚相的親兒子都未必能出人頭地。鄭倉經營十八年,就為一個很可能實現不了的縹緲夢想?」
李隨怔了怔,「老奴倒未曾想得那樣深遠,只是先帝覺得樓相可疑,老奴也便跟著猜測他們可能別有居心。」
謝韶淵皺眉道:「皇上,臣也見過樓相幾回,雖未深交,但亦知其外柔內剛,精於謀略,極有手腕,絕非受人擺布之輩。」
許思顏點頭,「鄭倉沒有操控擺布他,而只是……聽命於他。也就是說,樓小眠很可能在八
歲時便已有了鄭倉這樣的高手隨侍,並對規劃好自己的未來,借楚瑜為階梯,一步步踏上朝堂?」
他忽然間打了個寒噤。
八歲,不過懵懂孩童而已。
若換一個人,他也許會當作笑話來聽;但如果是樓小眠……
以他初入朝堂便一鳴驚人的才識,以他這麼些年表現出的手段,如此早慧並非不可能。
謝韶淵已失聲道:「皇上,若樓相有異心,如今授以宰輔之職,豈非給了他天大的便利?」
許思顏淡淡道:「不妨事。即使他不是真正的樓家少子,也未必能包藏禍心。朕許他的富貴權勢,天下還有誰能給他?便是有壞心,這麼些年治理貪腐,打壓權臣,樁樁件件無可挑剔,讓他繼續幫朕做下去,也甚好,甚好。」
「可是……」
「他的身世自然還要查下去,他到底跟什麼人在來往,也需仔細查清。記得小心行事,不可打草驚蛇。朕……還要用他!」
李隨、謝韶淵同時鬆了口氣,連忙應道:「是,皇上!」
許思顏點頭,這才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偌大的涵元殿再次只剩了他一人。
御案邊的鎏金狻猊香爐煙細如線,裊裊淡淡拂過年輕帝王俊雅秀逸的面龐,那眉目便有些恍惚。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磨挲著椅靠上栩栩如生的精雕蟠龍,有微不可聞的嘆息隨著煙氣縈出。
「小眠……別叫朕失望才好……」
-----------朕不想做孤家寡人----------
這一年的除夕和元日,因著先帝過世未久,宮中一切從簡,並不熱鬧。
此時木槿懷孕已近四月,作嘔煩心等妊娠症狀完全消失,終於能吃能喝,活蹦亂跳。
待她微隆著小腹與許思顏一起受百官朝拜,倒也為新年添了幾分喜慶。
元宵後,太醫診脈後,斷定龍胎穩固,母體康健,許思顏這才放寬了心,不再禁她的足,只是吩咐青樺、顧湃等人,出了瑤光殿務要寸步不離緊緊跟隨,以防再生不測。
木槿見他事事周詳體貼,即便這兩三個月她因胎兒未穩不得不分床而睡,他也只在瑤光殿另設臥榻日夜相伴,再不曾到別的宮裡略坐,心下亦是歡喜,愈發安心保養,每日只觀花賞魚,看書練琴,閒來甚至又開始舞刀弄槍活動筋骨。
許思顏提心弔膽看了幾回,見她懂得掌握分寸,動作還算合宜,這才放下心來。
因嫌宮中之琴不夠好,她又和許思顏合計著,打算將樓小眠的獨幽琴再誆過來彈上幾日。
許思顏聞言笑道:「彈上幾日?兩三日還是七八日?」
木槿屈指一算,「一百八十日吧!待我幾個月後產下皇兒,忙著照看孩子,自然沒空彈琴,到時必定歸還他。嗯,一百八十日,也不算太久吧?」
許思顏點頭,「不算久,於你最好是八十年,活到九十九再還人家更好。」
木槿悻然。
轉頭一思量,她又嘆道:「算了,不欺負樓大哥了!瞧他這一向病歪歪的多可憐,再搶了他的琴,只怕他會哭得幾天吃不下飯了!」
許思顏微笑,「放心,他若這般脆弱,如何做得我大吳的左相?」
雖是夫妻間隨意的說笑,到最後幾個字,他的聲音已不覺沉了沉。
木槿心思敏銳,立時覺出,問道:「怎麼了?」
許思顏忙道:「沒事,我正有樣東西送你。」
木槿清眸如一汪水銀悠悠流轉,瑩瑩曜亮,「又是什麼珍禽異獸?真想害我被那些長舌婦似的言官參下後位?」
許思顏眉間眼底俱是笑意,「放心,有那長舌的,我自然替你剪了便是!」
說話間已有宮人奉上一烏檀木的長匣。啟匣看時,又見繡了龍鳳呈祥圖案的明黃緞袋套住一物。遠遠看那形制,木槿心頭已是一跳。
許思顏走過去,親手解了那緞袋,已露出古色斑然的黑漆琴身。久遠而深沉的木香立時若有若無地侵遍富麗殿宇,令人心神頓寧。
「這是……」
木槿又驚又疑
又喜,已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撫上琴身。
形制渾厚,古色古香,邊緣有雲龍驚起,昂首擺尾,金鱗閃耀,氣勢凜凜,似要破開木製琴身,一飛沖天……
慌忙翻轉琴身看時,圓形池沼之上赫然刻著四字:「龍吟九天」!
那字分明是名家手筆,顏色雖已古舊斑駁,卻勁健有力,放曠不羈,說不出的風采飄然,秀逸出塵。
她不覺驚呼:「龍吟九天!真是龍吟九天!大郎你……你竟真找到了龍吟九天琴!」
許思顏輕輕一撥弦,側耳聽那古遠明淨的琴聲一滌俗塵,溫柔笑意釅釅地盪了開來,「我說了會替你找到比瓊響、獨幽更好的琴,自然說到做到。」
木槿卻已顧不得謝他,急急地賞著琴,理著弦,欣喜地聽著那弦上琴音,黑眸因專注而清靈,宛若山間一汪清泓,剔透美麗得讓人心醉神迷。
許思顏低眸瞧著,心跳不覺間漏了一拍,一時竟移不開眼,心胸間便有什麼驀地盈滿。
他不知道他能為她做到多少,但她想要的,他都想給;他答應的,他都將做。如此,她開懷,他愉悅,便是幸福。
木槿卻已被古琴迷得神魂顛倒,只喃喃品評道:「聲沉以雄,韻和以沖……果然是龍吟九天,不愧是龍吟九天!真真是好琴,好琴!」
急急令人備了清水,她匆匆洗淨手,親自焚過香,才調勻呼吸,跪坐至琴案邊,十指靈活撥向琴弦。
握過刀劍的手指不像尋常閨閣千金纖弱嬌軟,纖長卻飽滿,青玉般的指甲游移於絲弦,半透明的光澤微微晃眼,在古厚卻清澈的琴音里如小小的精靈般跳動,平白添了多少柔媚溫婉。
更別提那橫秋波的眼,凝遠山的眉,和低垂的深睫,微揚的朱唇。
靜美優雅,風致奪目,同樣的絕色傾城。
許思顏靜靜地欣賞著,傾聽那琴弦間跳動的愉悅悠然的情愫,唇角笑意已如春日碧空,明淨清朗。
轉身,一勾手,將牆上懸著的一把錦瑟取下,旋身坐於木槿對面,恰將那錦瑟落於膝上。
寬大的手掌順勢輕拂,卻如清風起於碧湖,盪起悠悠漣漪,輕輕拂向那月下菡萏般搖曳的琴聲,然後依了琴聲而奏。
琴為主,瑟為輔。
琴音明朗敞亮,瑟音卻低沉而柔和,將那琴音烘托得愈發璀璨明澈,如珠玉躍於金盤,如鳳凰鳴於碧梧。
瑟音包容寬厚,聽似遙遠,偏偏近在咫尺,仿若有形有質,觸手可握。
木槿不覺抬眼,正與許思顏四目相對。
各自瞳仁,便只剩了彼此容顏。
眸亮如珠,情深似海,似要將人溺斃,且叫讓人甘心就此溺斃。
琴瑟和鳴,滿室生春,本是他父親一世所求,卻一生求而不得。
於是,上一輩求不得的幸福,終於在後一輩圓滿了麼?
也許不該有疑問了。
當然會圓滿,而且已經圓滿。
她是他的愛妻,他是她的夫婿,他更將給她足以倚靠一生的堅強臂膀,讓她安樂無憂地生活於他的翼羽下。
若有三五個和她一樣圓圓臉兒的可愛娃娃承歡膝下,更好。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時,秋水、如煙等俱已在明姑姑的暗示下悄悄退出臥房。
木槿依然瞧著許思顏,卻滿面緋色,笑容里蘊了女孩兒特有的嬌羞嫵媚。
許思顏與她靜靜凝視片刻,才放下錦瑟,卻坐到她旁邊,張臂將她擁於懷中。
木槿溫馴如綿羊般依在他懷裡,終於低下了頭,卻伏於他胸膛間,一邊聽著他不規則的激烈心跳,一邊吃吃地笑。
許思顏親了親她的額,低低道:「小槿,我很開心。」
木槿雙頰酡紅如醉,亦低低答道:「我也開心得很。」
許思顏道:「若能如此相依相守一世,便是我許思顏一世的慶幸。」
木槿嫣然而笑,「我們當然會相依相守一世。若有人阻攔咱們在一處,便是大郎不動手,我也會動手將他們趕得遠遠的。」
「自然……不勞
娘子動手……」
許思顏心潮澎湃,再也按捺不住,俯首便將她吻住。
木槿終究戀戀於剛剛得到的九天龍吟琴,纏綿之際,左手兀自在琴身揉搓。
許思顏哭笑不得,略略放鬆她讓她透口氣,低笑道:「這琴既送了你,日後有的是機會彈奏把玩,這般緊緊捉著,怕我反悔搶了你的還是怎的?」
木槿微笑道:「倒不怕你搶我的琴,只是樓大哥若知曉我得了更好的琴,不知會不會算計著拿他的獨幽還換我的龍吟天下?」
許思顏微曬,「你不去搶他的,他便偷笑著罷,還敢算計你的?」
木槿道:「他若明著算計,我當然不給;不過他身世悽慘,若和我哀嘆幾句,說不準我真會心軟換給了他。日後我得多長個心眼才好。」
許思顏一頓,「他身世悽慘?」
雖遭兄嫂虐待而不得不投奔楚瑜,但出身富貴之家,亦是錦繡叢中嬌養到七八歲,無論如何算不得身世悽慘吧?
木槿不覺抬眼看他,「舉家遇害,背井離鄉到中原求生存,難道還不夠悽慘?」
許思顏神色漸漸凝重,「木槿,他是如何跟你說他的身世的?」
木槿明知有異,遂將樓小眠向日所敘家鄉之事一一道來,順便也對那個早夭的據說長得和她很像的小今表達了一番同情。
「雖隔了那麼多年,樓大哥應該還記掛著當年那些枉死的親人吧?小今麼,被人砍成多少段時,只怕連眉眼都沒長開,我倒不信能和我長得有多像。我猜著多半還是我長得像他姑姑,他又對小今的死印象太過深刻,才會把我和他那個妹妹聯繫起來,便宜我撿來這麼個出塵脫俗的好兄長……嗯,獨獨太小氣了些。」
連獨幽琴都不肯給她,可見比她的大狼小氣多了。
木槿一廂說著,一廂察看著許思顏的神色,「怎麼了?樓大哥的身世有問題?」
許思顏初時眉心緊皺,隨後卻漸漸舒展開來。待聽她問起,他已能笑得雲淡風輕。
「沒事。原就想著他待你有些特別,原來是這個緣故。說來他也真是要強,這般身世居然從不曾跟我提過。」
木槿聳肩,「我還問過要不要替他報仇呢,他反而惱了,覺得我羞辱他似的。」
許思顏嘆道:「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又傲又倔,能跟你說這些已是不易,何況其他?再則,他的手段你大約也聽聞一二,明的暗的都來得,我倒疑心著他那些仇人還有沒有安然活在世間的。」
他的指腹輕輕磨挲於她膩白的脖頸,心不在焉地總結道:「只要他是我大吳稱職得力的左相,一切,都不重要。」
與她和她腹中的孩兒相比,更是,一切都不重要。
明姑姑等雖然忠心,同樣不曾告訴她許從悅被「訓斥」之事。一則怕木槿不悅影響胎氣,二則他為木槿吃醋著實不能算壞事,自然裝作不知道,再不肯提起。
步步陰謀,層層霧霾,自然由他去破開,送她和嬌兒一份天清雲淡,春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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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家別院。
樓小眠負手立於池邊木槿花畔,看向那新近重修的屋宇,神色有些恍惚。
茉莉走近他,為他披上一件雪白裘衣,柔聲道:「公子,這寒冬臘月的,別站在風口裡,恐怕著涼。」
樓小眠攏了攏裘衣,應了一聲,指尖撫了撫身畔枝葉落盡的木槿,一時卻未動。
茉莉道:「宮裡仿佛又有消息傳回來了,倉叔正在處置。奴婢才識淺陋,不能為公子分憂,但公子有事不妨回屋裡與倉叔商議商議。」
樓小眠點頭,緩緩轉身向屋內走去,卻已握拳放到唇邊,低低地咳了幾聲。
陰陰的天,正緩緩飄落雪霰。
幾片雪花擦著他的面頰飄過,竟與他的臉色不相上下。
都是那般潔白晶瑩,清冷脆弱。
茉莉匆匆將鎏金琺瑯暖爐放入樓小眠懷中,又將暖盆挪得近些,才去為他倒熱熱的茶時,鄭倉果匆匆步入。
「公子,皇上果然找到了龍吟九天
琴,聽聞今日送給皇后了!」
樓小眠將手捂於暖爐之上,淡淡笑道:「真可謂有志者,事竟成。當年曾有傳聞,說此琴斫成之日,天邊有驚龍乍起,直衝九霄,欽天監都道是大吉之兆,故取名龍吟九天。前朝末帝攜琴出逃,猶恐此琴為取而代之的帝王帶來祥瑞之氣,竟將此琴殉葬。他大約料不到後來有位皇帝千方百計打聽到他墳塋所在,只為開棺拿了這琴討他娘子歡心吧?」
鄭倉搖頭,「都亡國了,還能有什麼祥瑞之兆?照我看大凶之兆才對。且皇后如今有孕在身,拿這殉葬的東西去給她,也是不妥。」
樓小眠蹙眉,「神鬼之道,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皇上大約不信這個。且前兒他忽然遣王達去了一次慈安寺,在那裡做了七天道場,想來便是為此物祈禳,便有不祥,也該化解了吧?」
鄭倉明知樓小眠不願皇后有所閃失,暗嘆一聲,繼續道:「不知皇后有沒有和皇上提起過公子身世了?說來奇怪,謝韶淵已經來過京城,皇上應該有所疑心,為何從不曾和公子提過?」
「從未提過……那才可怕。」質若冰雪的手壓於暖手爐上,手指因用力終於泛出一絲血色,卻愈得掌腕際的蒼白削瘦。他沉吟道:「從青州樓渭生的部屬,到肅城樓渭山的孀婦、子女、僕役,無一不被細細查問過。謝韶淵若不是有所發現,必定不會親自回京。皇上已經開始疑我,卻不知他猜到了多少?」
「既疑公子,為何還讓公子高居左相之位,始終毫無罷免之意?」
「因為我始終站在他那一邊,不遺餘力替他剷除異黨,力保皇權。他不需要深究我是不是樓渭生之子,只需知曉我在全力輔助他,把建功立業的希望放在他身上,便夠了!」
鄭倉懊惱道:「先皇向來不喜公子,咱們原該更警惕才是。被人暗查了這許久才發覺,也是咱們太不小心了。如今便是皇上相信公子來自南疆,對大吳並無異心,終究是公子欺君瞞上,便是不加追究,心中也難免是塊疙瘩。」
樓小眠撫著漲疼的額,說道:「最要緊的是,南疆那邊要趕緊安排好。上回顧如初被跟蹤,很可能被跟蹤到了余春山附近,指不定連你當年的真實身份都已暴露。若南疆能確切證實我的身份,或能去除皇上疑心。」
鄭倉忙道:「公子放心!十餘年前南疆數十部落火拼,好幾個部落就此滅絕。且那邊瘴雨蠻煙,人煙稀少,隔了那許多年,還有幾個人知曉當年之事?算來皇上在南疆出世,最熟悉的必是沉修法師所在部落。而我等早已安排停當,如今那裡應該無人不知有位神秘公子這幾年一直暗中設計復仇之事吧?」
樓小眠點頭,「我們安排得較早,或許能夠瞞天過海。不過謊言到底謊言,若細細追查,難免留有破綻。只盼皇上找出這破綻之前,我已能順利抽身退步。」
鄭倉靜默片刻,低低道:「公子若此時抽身,當可萬無一失。」
樓小眠眸寂如潭,泠泠在他面上掃過,接過茉莉奉上的熱茶輕啜,再不置一辭。
鄭倉知他執拗,再不肯改變主意,只得嘆息一聲,躬身告退。
樓小眠低頭看著茶水裡自己的影子,淡色的唇苦澀地彎了一彎,黑眼睛裡已有霧氣朦朧。
------------你有你的堅持,我有我的驕傲--------------
雖說身子一日沉似一日,但隨著孕吐等症狀的消失,木槿精神大好,照舊處理宮中事務,閒來或與許思顏琴瑟相和,說笑嬉玩,或邀約幾個貴夫人入宮敘話品茶,話語間自蘊機鋒,無非為她和他共同的大吳天下。
許思顏早在不動聲色間又將瑤光殿及附近殿宇清理一遍,並多多安插侍衛明里暗裡保護,倒也不懼有人再動手腳。
許從悅、樓小眠見狀也過來探望過兩回。
許從悅帶來的依然是葵瓜子,這回足足有十二三斤。
木槿看見他捧來的那一大包便有些犯愁。
「前兒的九斤……咳,分了不少給英王妃、蘇賢妃她們,可如今還有三四斤,已經不如先前脆香了。何況皇上說吃多了上火。」
最重要的是,許思顏擔心她口乾上火,看她嗑時,只要手邊閒著,哪怕正傳人商議著事兒,也會順便替她剝剝瓜子。
木槿向來不稀罕旁人代剝瓜子,只是萬乘之尊的夫婿親手剝的瓜子,怎麼著也得給上三分顏面,萬萬推拒不得。
久而久之
,許思顏剝瓜子的速度倒是練出來了,只是看著漸漸堆成小山的瓜子殼,未必嗔著許從悅多事。
他大鍋蒸炒得快,可這一粒粒剝著,未免太過艱難。
許從悅見木槿嫌棄,卻也有些犯愁,「本待再送對八哥給你,可如今皇后的瑤光殿啥好玩的沒有?我再費心找,必定也找不出比這邊更好的八哥來。」
木槿忙將瓜子令人收了,笑道:「八哥便算了吧!前兒不知哪裡的官兒送了對綠鸚鵡來,一大早喳喳吵個沒完,雖沒貓兒吃它,也被我送給莊婕妤了!」
莊婕妤便是那位差點被嫁給浪蕩公子的莊紫陌。
蘇亦珊將她接入宮中相伴後,不久木槿便依著蘇亦珊的心愿,晉封她為婕妤。
莊紫陌得正三品封誥,縱然無寵,有皇后與賢妃撐腰,這輩子衣食無愁,且地位頗尊,再也不用莊夫人來操心煩憂她的親事了。
許從悅見木槿收下,桃花眼底這才秋波流漾,滿意而歸。
木槿滴汗,便覺自己這般成日家吃著,產下嬌兒後多半會厭倦葵瓜子,從此少了樁人生樂趣,真是大大糟糕。
樓小眠則是帶了獨幽前來求見,毫不諱言自己的目的,「聽聞皇后也得了一把好琴,想與皇后探討探討。」
許思顏明知他蘊了幾分比試之意,也便一笑應允,令人引入。
木槿見他過來,倒也歡喜,即刻拿出許從悅的葵瓜子相賜,「這可是雍王親自炒的,萬金難買,可比樓大哥的獨幽值錢多了!」
樓小眠苦笑,「皇后有了龍吟天下,從此便不把獨幽看在眼裡了麼?」
木槿笑道:「我怎敢瞧不上獨幽?這些日子彈著龍吟天下,雖覺得聲音古厚寬廣,清越明亮,但和獨幽比,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許思顏睨她,「便是從排名論,龍吟也比獨幽高罷?難不成那些古代名家反不如皇后懂得品鑑欣賞?」
木槿搖頭,「並不是說龍吟不好,而是覺得二者氣質不一。要不,我和樓大哥齊奏一曲,請皇上品鑑品鑑?」
許思顏剝著瓜子,懶洋洋道:「不如我先跟你合奏一曲,再和小眠合奏一曲,大家細品品?」
總之,他不能白擔著醋相公的名號,木槿無論如何不能和除他以外的男子合奏……
木槿倒是不以為意,笑盈盈地一邊說話,一邊已令人將錦瑟取來,向許思顏示意。
許思顏遂接了錦瑟,笑道:「好,朕便用錦瑟為你們相和吧!」
樓小眠忙起身道:「臣不敢!不如臣用錦瑟,請皇上、皇后分別取二琴試音吧!」
許思顏莞爾,執了他手道:「小眠也忒外道了!一個是朕愛妻,一個是朕知己,偶爾琴瑟相和,正見得夫妻、兄弟情義,何需計較那許多?」
樓小眠遲疑了下,雪色面龐才彎過一縷溫溫笑意,俯首道:「臣,遵旨!」
知己也罷,兄弟也罷,終不能忘卻君臣之道。
許思顏幼年便被立為太子,更注重於文韜武略、帝王之道,於琴棋書畫雖有涉獵,但並不痴迷,更未下過功夫。直至近來木槿得了龍吟九天,時常撫琴為樂,這才妻奏夫隨,在音律上用了些心思。
他生父母俱是此道高手,他的天分也高,此時雖以一把相對平庸的錦瑟為兩位手執絕世古琴的音律高手相和,居然絲毫不落下風。
錦瑟音沉渾飽滿,古琴音清越沖和,兩相交織,聽來閒舒都雅,翩綿飄緲,若鸞鳳和鳴,若驪珠迸濺,令人心曠神怡,物我兩忘。
一時住了手,猶有琴音繞樑,久久方歇。
木槿悠然回味良久,方才回過頭來,向聽呆了的秋水等人問道:「好聽麼?」
「好……好聽!」
「我彈得好聽,還是樓相彈得好聽?」
「都好聽!」
「呃……」
好吧,只要能彈得出曲子來,在他們看來都算是好聽了。
木槿轉頭看向許思顏。
許思顏已走至樓小眠的琴案邊,拂動琴弦,細細傾聽分辨,然後笑道:「木槿,你若覺得小眠的琴好,不妨和他借過來賞玩幾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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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小眠的臉便黑了黑,然後一勾好看的唇角,「皇后的龍吟天下,古雅淳厚,自有種與眾不同的雍容大氣,不愧是天下第一琴,獨幽其實不如遠甚。」
許思顏笑意潺潺,「獨幽誠如其名,幽獨孤傲,至清至澈,其高遠超逸,又非龍吟可比。」
樓小眠連連遜謝,「孤僻向隅,目無下塵,到底小家子氣了,怎好與龍吟天下的萬千風華相比?」
看著彼此禮讓,彼此恭維,不知情的以為這對君臣抑或知己不知怎樣謙遜和諧,木槿卻已快笑出聲來。
許思顏分明是覺出獨幽亦有些不同凡響之處,立時打算重色輕友,把獨幽坑過來討好娘子了……
樓小眠面上不說,心底只怕已將「昏君」二字罵了幾百遍了吧?
木槿不勝同情,牽一牽許思顏袖子,掩了唇悄聲道:「罷了,別為難樓大哥了!你不介意當個欺負臣子的昏君,我還不想當禍國殃民的紅顏禍水呢!」
許思顏便鄙夷地打量她,「你想當紅顏禍水,也需有足以傾國傾城的容色……你有麼?」
木槿不以為意,笑眯眯地勾了勾許思顏線條優美得無可挑剔的下頷,說道:「我沒有,但我夫婿有。讓我夫婿去傾國傾城,我傾了我夫婿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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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被調戲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