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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於飛,瓊台暗彈棋局深

2025-02-08 12:28:03 作者: 寂月皎皎

  木槿滑過一回胎,又曾聽說過母親和外祖母懷孕生產前後都曾遇險,幾回命懸一線,對這個好容易盼到的胎兒也是萬分看重,想想上回只被許思顏那麼一推,便活生生掉了一個孩兒,兀自心疼悔恨,只得壓下性子來,先靜心養胎要緊。

  她給拘在瑤光殿悶得眼冒金星,那廂則有人恨得眼冒金星了。

  許思顏獨自前往德壽宮請安時,意外見到了沈南霜。

  她侍於慕容雪身側,一如既往地低眉順目,只是眼圈青黑,似乎許多日不曾睡好,人也瘦削了不少。

  見許思顏踏入,那暮氣沉沉的眼睛方才閃過一抹亮色,仿若夜風裡幽幽漾起的一池靜水。

  慕容雪卻端坐於殿中主座,笑意溫和慈煦,說道:「既然瑤光殿那邊忙亂,你也不必日日過來,先看顧好皇后要緊。我們母子之間,何須拘這些俗禮?想你幼時被先生罰了,或被父皇責備,總是立刻來尋我,撲我懷裡來訴委屈,哪裡顧得上行禮?總覺得那才是咱們一家人的相處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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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思顏靜默,淡色唇邊一抹苦澀恰如秋色蕭瑟涼薄,「尋常人家原便該那樣相處著,親親熱熱,既無猜忌,又無算計。兒臣時常便想著,帝王之家權勢滔天,迷了眼,熏了心,未必是好事。還不如尋常百姓家活得簡單,卻一世快活。墮」

  旁邊的仙鶴香爐煙氣裊裊,柔曼如誰的輕軟絲帶,緩緩飄向描龍繪鳳的天花藻井,模糊了慕容雪臉上的神情。

  只聞得她幽幽嘆道:「活得簡單……誰不想活得簡單呢?」

  許思顏便微笑著,柔聲道:「母后能這樣想,自然再好不過。自父皇崩逝,母后一直鬱鬱寡歡;若能把心放寬些,何至於幾個月間便憔悴若斯?如今兒臣只盼木槿能順利產下皇子或皇女,母后多了孫兒承歡膝下解乏散心,大約便不至於這般多心多慮,寂寞自苦了!」

  慕容雪的話語裡便多了幾分寬慰,「能這般想,便是你的孝心。木槿那孩子對我素來有些成見,我也便不去看望她了,也免得她多心。你下朝後記得多陪陪她,不許招惹她傷心動氣,萬事需以龍胎為重,可知道了?」

  許思顏恭聲道:「兒臣謹記母后教誨!」

  慕容雪又道:「聽聞琅兒還被發落在直殿監?」

  許思顏陪笑道:「她當眾辱罵兒臣與皇后,委實無禮之極,兒臣這才略施薄懲。不過皇后嘴硬心軟,早已叮囑直殿監內侍暗中照應,不會讓她受多大委屈。」

  慕容雪道:「雖說如此,這個琅丫頭自幼喜愛混跡於軍營之中,性情很是剛烈,若真有個什麼,別說臨邛王,便是蜀太子那邊面上都有些過不去。」

  許思顏笑道:「母后既這般說,兒臣令人將她放了便是。」

  慕容雪點頭,又指向沈南霜,「前兒紀夫人帶南霜過來請安,我看這孩子還算乖巧聽話,對你性情脾氣也摸得清楚,便留下來了。日後你來我這邊小坐,便是我心力不到一時不能照應周全,她也能代我安排妥貼。」

  許思顏頓了頓,「一切憑母后做主!」

  這才又行了禮,躬身告退。

  慕容琅也罷,沈南霜也罷,畢竟是小事,若能換得慕容氏一時安心,別在木槿孕期生出事端,做些退讓又何妨?

  慕容雪看著這個自己從嗷嗷待哺的男嬰一手帶大的年輕帝王踏出門檻。

  雨過天晴色的家常素袍裹著高挑頎長的身形,是如此地親近卻又如此的疏遠。

  就如,與她做了二十餘年夫妻的嘉文帝許知言……

  心頭似有燃燒著的蠟油串串滴落,宛如萬蟻噬心,說不出的鑽痛難受,憤恨不甘。

  胸間不知堆積了多少年的憤郁之氣再也吐不出來,她終究忍耐不住,狠狠一拳捶在椅靠上。

  沈南霜忙道:「太后娘娘,仔細手疼!」

  慕容雪抬眸,先令身畔從人退下,方才盯向沈南霜,低低喝問:「你是什麼時候發現依依的薰香和胭脂被人動手腳的?」

  沈南霜從不知一向端慈的太后居然會有這樣狠戾怨恨的眼神。

  可她不想再在紀府當她受備鄙薄的所謂千金小姐,許思顏又不肯顧念舊情,想重新出人頭地,便不得不抱緊眼前之人,尋求一切可以贏得她信任的機會。

  她的腿陣陣發軟,卻不得不答道:「奴婢是在進入太子

  府的第二年秋天發現的,但他們最初動手腳,應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麼,你認為,這是先帝的主意,還是許思顏的主意?」

  慕容雪的嗓音壓得極沉,尋常時溫柔悅耳的聲線此刻聽來竟冷森森的令人毛髮聳然。

  沈南霜被那氣勢壓得幾乎喘不過氣,卻下意識地依然想維護自己一心依靠的那男子,忙道:「奴婢不知。只是……皇上娶良娣時年紀尚小,何況向來與良娣處得和睦,應該不懂得用這些手段才是。」

  慕容雪冷笑,「開始不懂,後來再不懂才是奇事!你昨日不是說過,便是太子阻止你另送脂粉,由得她們用原來的胭脂和薰香?」

  沈南霜不敢答話。

  慕容雪的手已不由地顫抖,狠狠地壓住前胸。

  仿佛如此便可止了那胸腔里怒濤般翻湧的恨和痛。

  不只為那一手養大的年輕帝王,更為那個已經永遠逝去的素衣翩然沉靜雍容的清淡身影。

  相處二十餘年,始終那樣不遠不近,在她可以觸碰卻無法擁抱的地方。

  原來早已那般疏離防範……

  不對,是從頭至尾就那般疏離防範,甚至待她比待她的侄女更加狠辣無情……

  令她意外小產,終身不育,不得不辛苦掬養他和夏歡顏的孩子,並用娘家的勢力助他們的孩子穩坐儲君之位,直至今日君臨天下……

  其實她早已猜到呵,只是痴痴地抱了一線幻想,以為付出這一切終究能有所回報!

  可他終究追隨心愛的女子而去,如一道從她跟前倏忽閃過的流星。

  她付出一生,得到的到底是什麼?

  就這滿宮繁華,一生孤寂?

  滿心疼意蔓延,寸寸撕扯,竟比活生生被人捏碎更覺煎熬苦楚。

  慕容雪吸著氣,努力地緩解心口難耐的疼痛,卻慢慢仰起脖頸,看著金碧輝煌卻空曠落寞的殿宇,終於有勇氣痛斥那個自己愛了多少年的男子,一字一字地說道:「許知言是主謀,許思顏是從犯!從依依入門的那一天起,他們就沒打算讓她懷上皇家的血脈!他們只打算讓木槿誕育皇子,他們只打算讓那女人鍾愛的女兒成為大吳皇后!」

  否則,怎麼理解太子先前的女人一無所出,而蕭木槿卻能在一年間兩次懷上身孕?

  慕她目眥欲裂,淚水盈了滿眶,卻又生生地逼了回去。那雙曾經美艷動人的眸,便泛起血一般鮮艷的紅。

  「慕容氏滿門,為他們父子打江山,為他們父子守江山,最終只成全他們對那個女人的愛意,只成全了我們姑侄二人成為天下人的笑柄嗎?」

  她猛地站起,狠狠掀翻了旁邊的黑檀矮榻。

  「噹啷」一聲,仙鶴香爐跌落地上,爐灰四散。

  原來傳遞悠悠芳香的仙鶴脖頸,竟已從中折斷,立時身首異處。

  香氣濃得妖異的空曠大殿裡,只聞得女子近乎癲狂的沙啞笑聲。

  「哈哈,哈哈,我生不了孩子,依依生不了孩子,我們不過是他們父子的一場笑話,笑話!」

  --------------寂月皎皎紅袖添香首發----------------

  樓家別院。

  樓小眠素衣如水,眉目淺淡,正執筆在手,勾畫著一幅輿形圖。

  城池綿延,江山如畫,盡在筆間快意遊走。

  胸有丘壑,方能筆落千山,氣吞萬里。

  鄭倉稟道:「鹿家敗落,已成定局。只是居峌王自親手殺了鹿夫人後,性情越來越多疑暴躁,行事狠辣得很,和剛繼位時的軟弱簡直判若兩人啊!」

  樓小眠薄唇微微一勾,很淡很淡的笑,卻如一朵雪地里初初綻開的白梅,清冷而涼薄。

  他低低道:「親口下旨抄殺岳家滿門,眼睜睜看著最愛的女人流盡鮮血慘死跟前,連自己親生的女兒都沒機會再看上一眼……若這還不能讓他變,他還是不是男人?」

  筆走龍蛇,飛快勾至北方,狼毫忽然輕徐,帶了幾分柔和,慢慢地勾畫其間的山川河流,荒漠草原。

  鄭倉道:「竺大人來的

  密函,再三提醒公子注意族人安全。前有金相強勢,後有鹿相狠霸,居峌王對竺大人、都大人都有些猜忌,對公子和咱們的閔衛更是……如今公子更在大吳高居相位,又有大吳帝後寵信,便是回了北狄,也未必能有此榮寵。王似乎想讓金氏餘部返回當年封地,便於就近控制。」

  樓小眠筆尖頓了頓,「他擔心我違背了金氏世代傳承的誓言,調轉刀柄對付他?」

  鄭倉嘆道:「居峌王一直對當年誅殺金氏滿門之事耿耿於懷,對公子亦是又憐惜又顧忌。若公子未受大吳重用,拖著病體返回北狄,只怕反倒得他信任,好過如今身在異國,明知君王猜忌,對手構陷,連當面反駁辯解的機會也沒有,眼睜睜地受人中傷算計……」

  從陳州、寧州,到高涼、上雍,再到北疆,閔河。

  輿形圖輪廓已然清晰,千山萬水只在尺紙之中,抬手便可從吳都直奔北狄。

  北狄,他的家鄉。

  天高雲白,碧草茵茵,一頂頂雪白的帳篷旁有剛健的男女縱馬馳騁的身影,牛羊如珍珠般滾動於草甸間……

  卻消失於蒼茫的夜色和如血的火光間……

  如潭深眸幽幽暗暗,樓小眠的筆法慢慢落到一處山川,柔軟的狼毫緩慢而有力地遊動。

  「從哪裡跌倒,便從哪裡爬起。我的命,都未必還是我的;若連骨頭都沒了,還有什麼是我自己的?」

  落下的是三個字:「譙明山」。

  明明出自文弱書生之手,卻濃墨飽蘸,勾勒處如刀如鋒,異常剛銳。

  雖是看著樓小眠長大,可聽他漫聲說出這話,鄭倉還是心頭一凜。

  好一會兒,他才繼續道:「好在公子謹慎,這麼多年咱們剩餘族人多在北漠與中原交界處居住。便是居峌王有意控制金氏族人,有閔衛居中照應,他也沒那麼容易辦到。何況咱們這邊,還有個居峌王找了十六七年的人。」

  樓小眠秀挺的眉峰輕輕一蹙,筆尖移到一處,游魚般靈動飄過,已寫下「丹柘原」三字。

  墨漬閃亮,卻是筆風柔和,秀逸可人。

  這方稱得斯人如玉,字如其人。

  鄭倉道:「當年居峌王迫於吳蜀聯兵威勢,被迫休棄金妃,但從未忘懷過和金妃的夫妻情誼。小公主出世時,更曾秘密去金家看望。他下旨誅殺金氏滿門,卻有密旨帶回金妃和小公主,只是這道密旨聽在鹿家人耳中,反成了金妃和小公主的催命符……公子,你可還記得十年前你輾轉聯繫上居峌王,他聽聞小公主只是被遺棄,可能還在人世時,連著多少天,寫了多少信函,派了多少心腹過來詢問?若非身份特殊,只怕已經親身過來問公子當年情形了!」

  樓小眠沒有立刻答話,只在丹柘原的那個位置,流暢細緻地繪著一朵花兒。

  鄭倉覷著他的神色,遲疑半晌,終於說道:「居峌王雖有三子,彼此爭權奪勢,並不得寵;若能找回他心心念念記掛著的公主,有公主幫忙,何愁居峌王猜忌公子?且公主認祖歸宗,於吳蜀聯姻亦是釜底抽薪之事。依屬下看,此事公子應該儘快和小公主挑明此事才好。好在她向來信任公子,公子該告訴她,北狄與吳蜀都是世仇,她不能和吳帝再有牽扯,更不能為許思顏生兒育女!」

  花兒已繪成,不過尋常墨色,卻筆意瀟灑,嫵媚從容,似誰綻顏而笑,月牙兒般的眼睛彎得亮晶晶,生動了圓圓面龐,異常的嬌妍可愛……

  樓小眠靜靜凝睇,然後淡然而笑,「倉叔,人都道你憨厚,有勇無謀,終身不過一剛猛護衛而已。可誰又知你心細如髮,事事謹慎,極有算計?若非受我連累,如今……倉叔也該成就自己的一番事業了吧?」

  鄭倉垂頭,低低道:「書雁既將公子託付給屬下,屬下自當善始善終,盡心盡力!何況公子才識勝屬下十倍,屬下也願終身隨侍,助公子達成心愿!」

  墨漬已干,樓小眠看著眼前山水縱橫,慢慢撫向北方的那片草原,「若有朝一日,我能站在這個地方,洗刷金氏冤屈,重振金氏威名,我會帶小今回去。」

  「那如今……」

  「如今?如今居峌王膝下三個兒子如狼似虎,送個得寵的公主回去,孤立無援受那虎狼環伺?又或者,叫小今再度裝憨賣傻,韜光養晦?在吳國裝了三年,再到北狄裝一輩子?」

  「可是公子,她到底是狄人……」

  「狄

  人……」樓小眠唇角輕揚,絕美的弧度若微風拂過雪梨花瓣,清逸出塵卻堪堪便要零落,「你錯了,她原來是蜀國公主,如今是大吳皇后,與北狄有什麼相干?除了你,我,誰能證實她是狄人?」

  「公子這是不打算說出公主身世?」

  「若有把握讓她過得比現在快活,我會帶她離開;若完全沒有把握,何苦毀了她目前的富貴安樂?皇上看似輕浮放浪,實則專情重義,如今心思只放在她一人身上,想來……她如今也是極幸福的,我豈能毀了她早已擁有的這一切?」

  樓小眠這樣說著,嗓子卻一點點低沉下去,清寂如潭的眸子漸漸蒼涼如雪。

  鄭倉不覺焦慮,「可現在她已懷有身孕!如今她與許思顏的感情已經很好,若再產下皇兒,兩人更將如膠似膝,公子如何帶得走她,她又如何肯走?何況,讓她為許思顏生兒育女!公子,你是不是忘了,她……她本該是公子的女人,她本該與公子同甘共苦!」

  「夠了!」

  樓小眠驀地打斷他,手中毛筆重重拍下,濃黑狼毫跌於山川城池間,漫過幾團狼藉污漬。

  鄭倉噤聲。

  而樓小眠盯著那墨漬,卻慢慢地柔和了眉眼間的銳氣。

  他淡淡笑著,拈過那張被污了的輿形圖,走向旁邊的炭盆。

  「我與小今從未有過婚約。她只是我的妹妹,妹妹罷了。」

  輿形圖被丟入炭盆,被炙熱的紅蘿炭一烤,柔軟地向上鼓了鼓,點出一星焦黑,迅速從鼓起處蔓延開來,然後倏地一跳,騰騰火焰燎起,吞向那無限山河,無限風光。

  這素衣的男子看著親手畫的木槿在燦爛的火焰里燃燒,眸光卻是無限溫柔。

  他緩緩道:「她從未欠我,我也不能累她。我只需她與我同甘,不需她與我共苦。若有一日我敗了,死了,便當她……十七年前便已葬身丹柘原,化成了花肥,開作了一朵朵美麗的木槿花。」

  ----------我只需她與我同甘,不需她與我共苦----------

  冬日已至,木槿花已然開敗,連葉子都一片片枯黃跌落。

  木槿給束縛在宮裡本來很不自在,但後來很快忘了這點不自在了。

  除了嗜睡、挑食,沒幾日又添了嘔吐、頭暈等妊娠反應。

  素日裡舞刀弄槍意氣風發的蕭女俠吐得暈頭轉向,經了霜的茄子般蔫蔫地趴在床上起不來,連出臥房透透氣都沒精神,自然不會再記掛其他事了。

  許思顏恐她在宮中悶壞,特地尋了些秋冬開花的名貴花卉移於瑤光殿來供她賞玩,又命人四處搜羅,覓了紅狐、雪貂、仙鶴、彩鴨等珍禽異獸給她解悶。飲食上自然有明姑姑等打理,再加上許思顏亦在小心防範,能送到木槿跟前的食物差不多都由兩名以上太醫把關,憑誰天大本領,也無法在她飲食醫藥里動手腳。

  如是不上兩個月,便有幾名言官聯名進言,卻是勸新皇該稟承先帝遺訓,事事以節儉為本,不可玩物喪志,一則有沉溺美色之譏,二則恐於皇后令名不利……

  卻是認為那些名貴花卉珍禽異獸助長了宮中奢靡之風。

  許思顏明知必是慕容氏一黨之人,眼見著無機可乘,故意尋事生非,遂毫不客氣地駁了回去。

  「尋常百姓家亦知憐惜懷胎不易的妻子,為她多買幾斤肉,多殺兩隻雞補身子;如今皇后辛苦養胎,朕身為天下之主,不過賜些花草鳥獸,卻能引來這許多話!不知是這些花草鳥獸重要,還是大吳江山後繼有人重要?又或者,你們居心叵測,不欲朕誕育皇兒,故意地想生出事端令皇后動氣,令龍嗣不安?」

  這帽子扣下來,驚得言官連連叩首,「臣等不敢,不敢!」

  許思顏冷笑道:「聯名請奏都呈上來了,還道不敢?瞧來你們心裡,只盤算著自己的前程,何曾將皇家子嗣放在心上眼裡?」

  當即下旨罰聯名幾位言官三個月俸祿,各降一級留用。

  大吳歷代帝王鼓勵言官進諫,哪怕諫言再刺耳,也很少有因言降罪的。這回罰得雖不重,警告之意已很明顯。而滿朝文武自此更是無人不知,許思顏盛寵皇后,對皇后腹中孩兒寄予厚望,若是一舉得男,這位嫡長子必會是無可爭議的東宮太子……

  又隔數日,木槿妊娠症狀終於緩過來,明姑姑才悄悄向她說了此事。

  木槿微哂,「若有孕的是慕容依依,只怕送禮致賀的已將門檻踏破了吧?」

  明姑姑笑道:「娘娘吃虧在娘家離得遠。不然國主、太子送來的禮物早該堆滿屋子了!」

  木槿嫣然笑道:「便是現在也不差,你瞧著那頭大狼敢虧待我一點半點?」

  那廂許思顏已經下朝回來,遠遠聽得她的話,一邊解著朝服,一邊佯慍道:「什麼大狼不大狼?真真寵壞了你,越發不把我放眼裡了!」

  木槿倚著軟榻懶懶地笑,也不爭辯。

  許思顏細細打量她一回,點頭道:「今日氣色又比昨日好些,可惜還是瘦。也別再嚷著減肥了,我瞧著你明明是越瘦越丑。我便不服那些瞎了眼的言官,居然說朕沉溺美色!——我的皇后是女人不假,可美色這玩意兒,木槿你有嗎?」

  恨得木槿奔來揮拳便揍他。

  許思顏抱著頭由她不輕不重地打著,笑道:「瞧瞧,總說我是大狼,我瞧著你才像頭大虎,還是雌的!」

  木槿惱怒之際,卻又聽許思顏道:「太醫原說你近日臥床太多了,也需活動活動,日後生養才順暢。」

  木槿才知他故意引自己動手,瞪他一眼,才在他跟前坐了,問些朝堂瑣事。

  

  二人正交談之際,外面有人回道:「雍王遣人送東西來了!」

  木槿不覺歡喜,「雍王可曾來?」

  宮人回道:「不曾。是雍王身邊的纖羽姑娘送過來的。」

  木槿記得那個倒霉的纖羽姑娘。

  伏虎崗遇險那回,許從悅舍了纖羽帶木槿逃命,結果纖羽落入賊人手中受盡凌辱,被許思顏救出來後幾度尋死覓活。

  木槿甚是同情,但並不認為許從悅棄她而去的行為有什麼不妥。

  這麼個嬌滴滴的美人,許從悅若帶著她,在那樣的強敵環伺里,不但保不住她,極可能連自己都搭進去。

  此時聞得她來,木槿忙叫喚進來,不待她見禮,便讓宮人扶起,笑道:「隨便遣誰送過來都可,怎會遣你過來?聽聞你這一向身子都不大好。」

  纖羽濃睫翩躚閃動,恭敬將一烏木填金的漆盒呈上,答道:「殿下說這是娘娘最愛的,所以讓奴婢走一趟。」

  木槿道:「又是什麼珍奇寶物?難為他記掛著。」

  纖羽抿唇笑道:「倒也不算寶物,難得的是殿下那份心意。」

  說話間秋水等已將漆盒打開,呈到木槿跟前。

  木槿瞧時,漆盒內包了銀邊,放了三個絹袋,用銀線整齊地扣著活結。

  一一鬆開看時,盡全是葵瓜子。

  許思顏在旁瞧見,不覺失笑出聲,「木槿,從悅是不是認為你在坐牢,朕連瓜子也不給你吃了?」

  木槿亦是納悶,嗅著那瓜子芳香,問道:「是不是哪位名家炒制的,味道特別好,才想著送我?」

  纖羽唇邊猶有溫馴笑意,一雙顧盼明眸卻微微失神。

  但她到底不曾失態,依然溫溫雅雅地答道:「回皇后娘娘,並非名家炒制,而是雍王殿下特地去名家那裡尋了炒貨方子,認認真真研究了好些日子,才令人預備了最好的原材料,親自動手蒸煮翻炒。這幾包葵瓜子的味道未必比得上名家,卻也是殿下試了幾十次炒出的最好的瓜子了!」

  木槿猛記起送別蕭以靖那日,慕容琅那日就曾醋意沖天說許從悅在府里折騰瓜子……

  居然是為她在折騰瓜子?

  側頭看向許思顏,後者也正瞧著她,雙目微眯,似笑非笑,一副是當場抓住出場紅杏的模樣……

  她不由微紅了臉,乾咳了一聲,伸手拈了一粒瓜子送入唇齒間,笑道:「既是雍王一片心意,本宮倒不能不領。咦,玫瑰味的?」

  「玫瑰味、五香味、原味各三斤。」纖羽悄悄看向許思顏,「聽聞這瓜子,是皇后娘娘的懿旨,令雍王殿下炒制的。」

  輕巧嗑出的瓜子仁在舌尖上打了個轉,被生生地整個兒咽了下去。

  木槿不顧嗆得咳嗽,愕然道:「我令他炒制的?」

  纖羽道:「是,殿下是這麼說的。聽聞是

  先帝大行時候的事兒了,後來殿下去了陳州,耽擱了許久,所以拖到這幾個月才開始學著炒制瓜子。正好今年新收的葵瓜子也有了,便是火候差些,到底比隔年的香些。」

  木槿早顧不得品葵瓜子香不香了,細細只往五六月份時回憶。

  先帝大行的第二天,木槿便被人算計,許從悅為替生母開脫,自請去了陳州……

  算來二人單獨相見,只有蕭以靖初至吳宮、她被許從悅約去說話,中計被人引走前的那一次。

  紫藤花開得如火如荼,斯人臨風玉立,彎著一雙桃花眼溫和望她,滿腹憂慮只為她與慕容太后漸漸無法調和的矛盾。

  他怕她對太后無禮,卻又柔聲安慰她,「莫怕,真有刀子捅你時,我幫你擋著!」

  那時她說什麼來著?

  感動之餘,她似乎把話頭引了開去,就初次相遇劫持她的事調侃了幾句,當時仿佛開玩笑是說了一句,若他拿三斤親手炒制的瓜子來,她便大人大量原諒他以往種種得罪之處……

  回眼看到許思顏審視的目光,木槿忍不住撫額,「我開玩笑而已……他再怎麼用心學著,怎抵得上人家炒瓜子炒了幾十年的火候?」

  纖羽聽得一呆,待要說什麼,又不好說的,只是眼底有了些掩飾不住的憤憤之色。

  木槿明知她心中不平,重新拈了瓜子嗑著,輕笑道:「當然,加上雍王這份心意,再難吃的瓜子本宮也會一粒粒嗑完,才算不辜負了雍王這份深情厚意。」

  如此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雍王折騰好幾個月才炒出的瓜子……

  纖羽的俏臉連勉強的笑容也端不住了,頓了片刻,便行禮告退。

  許思顏在側看得清楚,未及跨出殿門,這丫頭的臉就黑沉下來。

  他嘆了口氣,剝了一顆瓜子送到自己唇邊,邊咀嚼著邊道:「有這麼難吃嗎?還成吧,挺香的。」

  他又剝了一粒,平日裡靈巧地使劍握筆的手指略顯笨拙。

  木槿還他以似笑非笑的神情,慢悠悠道:「若我大讚好吃,大約此刻有些人便吃啥都不香了吧?」

  許思顏瞪她一眼,「胡說!我吃木槿便覺得很香!一向很香!」

  「……」

  木槿耳邊傳來侍兒們的低笑聲。

  嗯,這回醋相公居然沒吃醋,看來還心情不錯呢!

  著實有些玄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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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思顏陪木槿說了好一會兒話方才離去。

  一出瑤光殿,他的面容立時冷了下來。

  蘊了冰霜般的雙眸掃過身畔從人,他怒喝道:「傳許從悅!即刻傳許從悅入宮!瞧在素日手足之情讓他在京中多待幾日,他倒越髮長了能耐了!」

  在瑤光殿外守候的內侍們不知因由,無不惶恐;那廂早已有人飛奔出宮,直奔雍王府。

  許思顏已逕自去了涵元殿,竟是一個從人不許跟隨,緊閉殿門等候許從悅。

  遂引得舉宮震動。

  早有和大太監王達要好的內侍悄悄前去打聽,是何事引得皇上震怒如斯。

  王達愁眉苦臉,低聲道:「只怕要出大事。」

  「嗯?」

  「上回皇上也曾這樣過一回。那次是召見了沈南霜沈姑娘,後來那結果大家都知道了!皇后……就是當時的太子妃小產,沈姑娘被逐出太子府,其他幾個已經受了封的,同樣沒一個能進太子府……」

  「那這次又是為何龍顏大怒?」

  「這個……咱家就不知道了!」王達瞅著那內侍,「咱們宮裡當差的,少說話,少打聽,多做事,多把心思放在主子身上,好多著呢!」

  那內侍便有些尷尬,再不敢細問下去,陪笑道:「我便是擔心揣不透主子心思,說錯話做錯事,才來跟公公打聽打聽。既如此,咱們還是謹守本分,只管小心侍奉著吧!」

  他躬身告退,王達也不挽留,目送他離去,卻向身後打了個手勢。

  立時有暗影飄出,鬼魅般躡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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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達的胖臉上便露出狐狸般狡猾的笑容,然後依然執了拂塵端端正正侍立于丹陛之上,依然是尋常待人接物時忠厚誠懇的模樣。

  聞得皇上急召,許從悅匆匆更衣入宮,立刻被引入了涵元殿。

  殿外稍遠處亦有宮人值守,只見雍王入內叩見,許思顏並未像從前一般令他平身,且眉目冷冽,眸凝寒星,衝著地上的堂兄厲聲喝道:「許從悅,你好大的膽子!你眼裡到底還有誰!」

  王達慌忙掩上殿門,將帝王的雷霆之怒和另一人的難堪窘迫盡數關住,悄然抬袖擦了擦額上的汗。

  怒叱聲被厚重的門扇關住。

  饒是如此,不過片刻,又有瓷器尖銳的破碎聲傳了出來。

  不問可知,必是怒火中燒的年輕帝王摔了東西。

  片刻之後,宮中當無人不知,許從悅遣人送禮物給皇后,卻引得皇上大怒。

  繼而更是不難查出,許從悅送上的,是費了數月心思、親手蒸煮炒制的葵瓜子……

  以他雍王殿下的尊貴,如此大費周章,加上皇上的態度,其用心便著實可堪推敲……

  外面宮人猜疑忐忑之際,涵元殿內卻早已息了暴風驟雨。

  碎的是御案旁的一隻彩釉花瓶,細頸大肚,被推倒於地時,那炸裂聲稱不上驚天動地,卻也震懾人心,在緊閉的大殿裡嗡嗡不絕良久。

  許從悅已站起身來,揉了揉耳朵,苦笑道:「皇上,這動靜是不是太大了些?」

  許思顏拉他在一旁榻上坐了,抬手倒了盞茶遞與他,自己亦拈著茶盅,淺淺而笑,「動靜大些,更易掩人耳目。」

  許從悅低頭喝著茶,沉吟片刻,慢慢道:「今日之後,最遲兩三日間,應該會有人找我吧?」

  許思顏眉目微倦,仰著頭靜默半晌,輕聲道:「若無人找你,更好。我比你……更不想動他們。從悅,你知道的,其實太后於我,本該與親生無異。」

  即便幼時聽聞過自己身世,當初他也不曾認為慕容雪這個母親,會和生母有什麼區別。

  拳拳赤子心,豈能懂得這母親嬌慣憐愛背後的層層心機?

  直到婚事捲入父母間的權力搏奕,十三歲的他被下虎狼之藥,甚至成為對付他父親的最好的棋子……

  漸漸洞察他以為濃儼的母子之情,其實不過薄似紙片,那片赤子之心也便漸漸涼薄下去。

  許從悅與他同在宮中長大,自是明白他的無奈與苦澀,艷麗的面容也便浮出悵然之色,「旁人只道帝王之家呼風喚雨,尊貴無疇,不知該怎樣遂心如意。其中的驚濤駭浪,獨我們自己知道罷!便是太后……心中大約也有許多難以外道的苦楚吧?」

  許思顏眸光一沉,緩緩道:「她苦,難道旁人便不苦?她苦,難道便要旁人和她一起苦?若旁人不夠苦,便施展手段讓人家不得不苦?父皇在日,對她向來敬重有加,對慕容家亦是一再容讓。否則慕容氏武將起家,二十年未有兵災,他們憑什麼舉家衣紫腰金,個個封侯拜相!所謂知足常樂,她還要我們退讓到什麼地步?」

  許從悅低低嘆息,「皇上,自先帝病重,迄今一年有餘,北狄虎視眈眈,北疆一直未曾完全安寧,目前恐怕不是削弱慕容氏的最好時機。」

  「若北狄真有動靜,我不得不依賴慕容氏退兵,到時更受他們掣肘,內憂外患,才更麻煩!」

  繼承了父母溫潤的眉眼,如有隆冬之際的寒風獵獵刮過。許思顏的話語亦似蘊了兵戈之聲,鏗鏘有力,「木槿有孕在身,大吳未來的太子註定不會再與慕容家有牽扯。你瞧他們三番兩次的算計,肯輕易善罷甘休嗎?」

  許從悅亦皺眉,「聽聞皇上留心,已將瑤光殿保護得鐵桶一般;皇后聰慧,身邊的人亦玲瓏忠誠,想再如先前般暗中下手的確不易。但若真的生出些別的心思,恐怕防不勝防。皇上顧慮的極有道理。」

  許思顏撫摩著寶椅上鎏金蟠龍,緩緩道:「人都道我面柔心軟,只因顧念著兄弟之情,自先帝故去後便把你留於京師,不將你遣回封地。殊不知我也有我的打算。如今瞧來,你到底還是懂我的。」

  許從悅垂眸,唇邊一絲清淺笑意輕輕盪開,「當年先帝將我封於雍地,為的是在江北那些不服管教的武將老臣間放一枚棋眼,既可就近監視,又可免去京城是非,正好可以專心訓練出一批屬於咱們皇家的精兵……

  去年江北兵亂後,皇上雷厲風行,雍州、高涼附近心存異心的武將幾乎被一網打盡,我再回上雍,也便沒太大意義了!」

  許思顏微笑,「慕容氏一直在拉攏你,一是看重你皇親的身份,二是在意你手中那支府兵。等今日之事傳出,必會認定我倆嫌隙更深,怎會放過這個機會?」

  「皇上之意,讓我虛與委蛇,藉機打探他們的計劃?」

  「留心就好,不必刻意打探。木槿有孕在身,我也不希望他們此時惹事。」

  許思顏頓了頓,修長有力的指尖叩在案上,斬釘截鐵道,「我不希望我的太子繼承皇位之時,還需看這些權臣武將們的臉色!慕容氏可以保有富貴,但絕不能再手握兵權!慕容家的兵力,非削不可!」

  許從悅放下茶盞,起身向許思顏一揖,「臣必以皇上馬首是瞻!」

  許思顏這才面色和緩過來,亦起身握了他手道:「你我原是血脈相連的兄弟,何需如此多禮?何況便是我不說,你也必定會幫我。太后壽誕那日,若非你提醒,我又怎能來得及事先打聽清楚緣由,暗中令亦珊前去解圍?」

  說到這裡,他不覺又笑了起來,「也不知亦珊怎麼和木槿那丫頭解釋的,倒也將她騙過去了!」

  當日許從悅被慕容琅追得不敢回府,人人都道他在苦求許思顏幫忙。可誰又知他苦求之時,不過是在告訴許思顏,慕容琅行止有異,慕容氏恐別有用心,多半又有陰謀。許思顏亦起疑心,再問出蕭以靖被引入德壽宮,遂將計就計去了一次雍王府,只想看看慕容氏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好在木槿與蕭以靖足夠謹慎。

  ——便是真中了圈套,他亦安排了賢妃蘇亦珊和其他人暗中相助,絕不會讓木槿再度在宮中遇險。

  正因許從悅的提醒和蘇亦珊的幫忙,慕容氏賠了夫人又折兵,反讓許思顏找到藉口將慕容依依逐去冷宮,讓他們有苦難言……

  許從悅聽得此事亦是微笑,問道:「此事皇上似乎並未和皇后提起?」

  許思顏搖頭,「我明知有陰謀卻不曾第一時間趕回相助,她知道了只怕又會不悅。——當時對她和她那個五哥的確有些疑心,原也想看看她的態度。說來我也有不是,此事還是不提的好。」

  他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幽亮黑眸里已有明珠般溫柔潤潔的光輝瀲灩閃動。

  而他這些話分明是兄弟間極私密無間的言語了。

  許從悅看他良久,方輕笑道:「從小到大,臣便未見皇上如此患得患失過。這是……一頭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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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德壽宮那場暗算里,許從悅拖住許思顏的真實原因這時候交待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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