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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滿袖,天涯芳草暗香塵

2025-02-08 12:28:01 作者: 寂月皎皎

  若論實力,一個離弦便能與他旗鼓相當,青樺、周少鋒等人能貼身侍奉木槿、許思顏等人,身手也相去不遠。若真有心存殺機,他根本不可能逃出生天。

  

  到底還是顧忌著他的身份植。

  不論是蕭以靖或蕭木槿,還是他,都不願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的蕭家身份。

  他們要的是活捉他,和蕭以靖挑他手筋一般,挑斷他的腳筋,讓他備受折辱,把他調教成被蕭家遺棄的兒子該有的落魄孤淒模樣……

  他從小便有著見不得光的身份,平生最盼望的,就是光明正大地站於人前,接受他人景仰敬畏的目光,——與他的身份相匹配的景仰和敬畏,而不是惡意的窺探和打壓墮。

  從來缺少什麼,便喜歡炫耀什麼。一身紅衣如火,處處扎人眼目,多少欲語還休……

  孟緋期冷冷地笑,垂頭盯著腕間那兩道醜陋的疤痕,神色愈發乖戾。

  沈南霜有些心驚膽戰,忙笑道:「想來緋期公子福大命大,便是皇后不念舊情,也可安然無恙。那個相救公子的人,似乎身手相當高明。」

  孟緋期沉吟,「我並不認識他,但他的確救過我幾次了。聽他所言,應與我長輩有些淵源。」

  他禁不住又看向自己雙腕。

  雖然醜陋,到底不曾留下太大後遺症。若非那人醫術高明,救治及時,焉能保住他這身驚世駭俗、劍氣吞虹的好本領?

  可傷他的是父親那邊的人,能與他有淵源的,豈不是母親那邊的?

  母親家世貧苦微賤,才會操起那令子孫世代抬不起頭的皮肉生涯,認識很多她這輩子本該無緣相識的朝中貴人和江湖異人……

  他一直沒敢問那人和母親是怎樣的淵源,甚至根本不願細想。

  便如此刻,他再不肯向下思索,甩開心頭的煩惡,冷冷睨向沈南霜。

  「你好像對這地兒很熟悉?以前來過這裡?」

  沈南霜抬眼看著滿目瘡痍的屋子,慢慢地笑了起來,「不是來過,而是住過。」

  「哦!」

  「我母親是個妓女,人人瞧不起的妓女。她不想我繼續被人瞧不起,便把我送來了尼庵。就是……這座庵堂。」

  不知因為怨還是憤,沈南霜身子在發抖,唇色也發白,「可惜,這裡的師太受著我母親用身體換來的香火銀,依然瞧不起她,瞧不起我。待我母親去世,再無親人向她們進貢香火銀,我便成了人人都可以踩踏到污淖里的小賤人,連燒火的老尼姑都能動輒對我拳腳相加……稍有違抗,便痛打一頓,丟在這間廢屋裡,拖著一身的傷挨上好幾天的餓!」

  孟緋期這才認真地打量起這個曾與自己有過一夕之歡的女子,當日太子府出了名的賢良人。

  華服艷飾,丰容俏面,早將曾經的落拓一掃而空,——而珠光寶氣的浮華之下,掩藏著多少自卑和苦楚?

  他問:「是紀叔明,還是太子救你出了火坑?」

  「是紀叔明……」沈南霜眸光閃了閃,往年在太子府如魚得水備受敬重的生涯又浮上腦海,「不過,是太子……是當今聖上,徹底帶我離開了這個所謂的佛門淨地!」

  那曾經絢爛的回憶,對比今日之落拓,愈發讓她委屈難言,眼圈便漸漸地泛了紅。

  孟緋期覺出她的不甘留戀之意,不覺微哂,「便是如今沒法跟在許思顏身邊,好歹你還是紀府小姐,怎會出現在這裡?今日不是你那好妹妹的大喜之日麼?」

  沈南霜垂下頭,不敢看他冷銳嘲諷的眼睛,乾乾答道:「我是追隨皇上而來。」

  孟緋期冷笑,「你已不是他侍衛,隨他來做什麼?既隨他來,便該相助他對付我才對,怎的反救我?」

  沈南霜便再禁不住,大顆的熱淚直直滾落下來。

  她哽咽道:「他已有他的皇后,哪需我幫什麼忙?只怕反嫌我礙手礙腳!」

  孟緋期不屑,「自然嫌你礙手礙腳。也不瞧瞧自己身份,許思顏能看得上你嗎?他要的就是蕭木槿那種從小當作未來皇后培養,能襄助他君臨天下、穩固江山之人。至於你,你能幫他做什麼?端茶倒水?鋪床迭被?」

  沈南霜掩面哭道:「我自知卑賤,何嘗敢心生妄念?我苦求來孤情花粉,也只敢冀盼

  他能稍稍將我放在心上,讓我能時時侍奉身畔而已!不料……不料皇后娘娘這等容不下人,皇上如今竟越來越狠心!」

  「孤情花粉?那是什麼玩意兒?哪裡來的?」

  孟緋期眉峰挑起,黑眸因著那沉吟和玩味愈發地流光溢彩。

  不必任何迷心之藥,已自美得驚心動魄,蠱惑人心。

  「是……是一種迷情花粉,雍王府的花解語姑娘給我的,本來十分有效。只是我們那位皇后亦懂歧黃之術,可能向皇上下了更兇猛的藥物,才令它失了作用。」

  沈南霜被他盯得又是傷心,又是害羞,不覺間已說出隱藏最深的秘密。

  孟緋期倒未想到許思顏被下迷情花粉之時,會是江北兵亂之夜。

  那絕美的唇形懶懶一勾,他慢慢地笑起來。

  「是花解語說,皇后對皇上下了更兇猛的藥,才致你的孤情花粉失效?這花解語……聽聞當日皇后遇險,正是她和樓小眠捨身相救呢!這事兒……著實好玩!若這兩人居心叵測,只怕……只怕咱們都不用出手,自有人會把這大吳江山攪個天翻地覆!」

  沈南霜懵然不解,「樓……樓相……他待皇上、皇后再忠心不過,竟會另有居心?」

  孟緋期輕笑,「對你來說,是好事呀!若皇上發覺身邊的人都靠不住,或許又會想起你呢!」

  沈南霜微一恍惚,「是麼?真會這樣麼?」

  孟緋期的修長五指一根根地敲著自己的額,終於嘆氣,「我當真快被你這女人蠢哭了!當日蕭木槿居然為你這樣一個蠢貨丟了第一個孩子,真是不值,不值!」

  他忽伸手,一把將沈南霜扯到自己懷裡,便去撕她衣襟。

  沈南霜跌入那堅實的懷中,一抬眼正對上孟緋期堪稱傾城絕色的面容,不覺身子一僵,慌忙道:「緋期,你……你做什麼?」

  「做好事。看在你我尚有一點香火之情,我便做樁好事,讓你斷了念想吧!」

  他低頭,黑眸恰似一潭幽泉,清澈卻深沉,直欲將人溺斃。

  沈南霜掙扎,嗚咽道:「不……不要……不對,不該這樣的……」

  孟緋期紓尊降貴,俯身在她耳邊道:「別做夢了!有蕭木槿在一日,你都別想接近許思顏!你信不信,若她再發現你一點半點的錯處,新帳舊帳一起算,你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沈南霜一對美麗的眸子在他有力的衝撞下漸漸迷離,她大口地喘息著,卻再也擺脫不了身上的男人。

  如果孟緋期換作許思顏,換作她朝思暮想的那個男子,該是多美妙……

  那似痛楚又似愉悅的喘息聲里,斷續傳來女子怨毒的話語。

  「孟……孟緋期……我喜歡的只是皇上,皇上……蕭木槿,蕭木槿……讓她去死!」

  ----------聽說把南瓜放出來噁心人,利於大家減肥----------

  木槿明知蕭以靖有意放孟緋期一條生路,也便無心繼續搜索。

  許思顏知她心意,面上雖令人繼續追查樓府著火之事,暗中使個眼色,下面的人自然心領神會,不過走個過場便罷了,誰肯深究?

  回宮時已是半夜,木槿猶自沉吟不已。

  許思顏靜默瞧她半晌,問道:「你擔心孟緋期再出什麼陰招?」

  木槿愁道:「這人也忒難纏了些。其實我很想把他痛打一頓關起來,一生一世也不放他出來。」

  許思顏替她摘著鬢間簪釵,微笑道:「他的陰招都明著來,只要咱們多加提防,也不必太過憂心。倒是你那五哥……」

  木槿撫上如雲鬢髮的纖白五指一頓,「五哥怎麼了?」

  許思顏道:「你預備微服前去看望樓小眠之事,我只在你離席後才和從悅提了一句,並未和旁人說過。孟緋期不可能預先知曉此事,也不可能跟蹤你到樓府,那麼,便極可能一直關注著你五哥,是尾隨你五哥過去的。他身手絕高,今日動靜鬧得也大,若從此被居心叵測者利用,我們是不怕,你五哥孤身在吳國,恐怕有些麻煩。」

  木槿頓了頓,清澈無比的大眼睛眨巴著看向他,「大郎你可又胡說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五哥是你內兄,身在你的地方,怎能算孤

  立無援?管他什麼孟緋期孟紅期,有皇上一出手,自然灰飛煙滅!」

  一頂高帽子當頭扣下,比十二旒冕冠還要沉……

  許思顏啼笑皆非,嘆道:「娘子這般信我,我自然不能辜負所託。明日起多派高手暗中保護著,必定不讓內兄受一分一毫傷害,如何?」

  木槿立起身來,笑咪咪地向他福了一福,「皇上聖明!」

  呃,居然用這副純良無害的模樣,悄然無聲地挖了個坑給他跳……

  許思顏瞪她一眼,卻毫無怒意。

  他嘆道:「罷了,算來都是我不好。從前聽了孟緋期蠱惑,做了回蠢人,讓他嘗了好處,如今竟敢故伎重施……」

  木槿難得地溫柔而笑,一臉的賢良大度,「不妨。我不嫌棄你是個蠢人便行!」

  「……」

  蹬鼻子上臉什麼的,他娘子倒是越來越拿手。

  但許思顏並沒有機會安排人保護蕭以靖。

  蕭以靖第二日便入朝請辭,欲在當日下午迴轉蜀國。

  木槿因前晚打架追逐折騰了大半夜,回宮剛打了個盹,那邊許思顏便已更衣上朝;待他下朝回來,聽聞蕭以靖辭行,便再也睡不著。

  許思顏見她蔫蔫的,遂道:「不如我陪你去送他一程罷!」

  木槿正喝著銀耳粥,聞言頓了銀匙,奇道:「咦,醋相公轉了性了?」

  許思顏咳了一聲,笑道:「什麼轉性不轉性?你相公素來寬宏大量,溫厚仁愛,你居然不知道麼?」

  木槿丟開銀匙一聲乾嘔。

  許思顏的臉黑了黑,「不去算了!」

  木槿忙陪笑道:「我是真想吐,倒不是故意慪你。睡不飽覺真是人間第一痛苦之事!」

  「於是……真不去了?在宮裡補覺?」

  「還是……去吧!不過他那正忙亂,我們大張旗鼓過去,多半會耽誤他行程。」

  「倒也不妨。我們只帶幾名近侍微服出去,悄悄到城門口送一送他,便如尋常人送友人遠行一般,既盡了心意,也免了那些繁文縟節,可好?」

  「……好!」

  怎能不好?

  今日一別,長路漫漫,山高水遙,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見。

  難得許思顏終於釋了疑心,她豈能錯過這最後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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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其實並不是個出行的好天氣。

  沉沉雲色下,菸草萋萋,寒水泠泠。長亭古道,幾株老柳在蕭蕭秋風裡搖著日漸稀疏的枝條,飄落的黃葉撲到二人身上。

  木槿抓著被風吹得蓬鬆的發,問道:「今天我是不是很醜?」

  許思顏順手將她髮髻用力揉了兩揉,淺笑道:「你幾時好看過?」

  木槿臉兒一繃,「你的依依可人還在冷宮呆著哪,她可好看了,要不要把她放出來侍寢?」

  許思顏道:「不要!大魚大肉吃多了,才發現還是青菜豆腐好吃!」

  木槿嗤地一笑,「只怕沒吃幾天就嫌沒油水吧?」

  許思顏黑眸如有星光璀璨,溫柔飄於她面龐,「為夫如今修身養性,吃齋不吃葷,看來這一輩子都得和青菜豆腐打交道了!」

  身畔尚有親衛隨從侍奉,木槿不由臉上發燙,瞪他一眼,從袖籠里拿面小小的靶鏡來,欲整理整理鬢髮,然後看著自己的面龐怔了怔。

  許思顏微笑,「怎麼著?瞧著那臉黃黃的跟老南瓜似的了?」

  一夜未眠,加上策馬奔出城來,兜了滿面塵灰,亂了如雲髮髻,那小模樣兒雖稱不上丑,也真夠憔悴的。

  木槿待要梳理一番,奈何她向來被人伺候慣了,此時發篦頭油一概不全,想收拾也不成。

  許思顏見她鬱悶,忙勸慰道:「沒事兒,臉兒黃黃的也蠻好看。我都不嫌棄,天底下誰敢嫌棄?」

  木槿黑水銀般的眸子一轉,收了靶鏡道:「不然咱們藏起來?目送五哥離去,

  在咱們也算盡到心了吧?」

  許思顏黑眸微微一凝,「你這麼怕蕭以靖看到你醜樣兒?」

  女為悅己者容,敢蓬頭垢面地面對他,卻不敢面對蕭以靖?死丫頭莫不是忘了,她昨夜才跟他表白過,他才是她最喜歡的人,註定相守一生的夫婿……

  木槿做了個鬼臉,「我怕五哥會認為你虐待我。」

  「你……」

  許思顏好笑,心中卻有什麼翻湧升騰起來,看向小妻子的目光便愈發溫柔深沉。

  木槿早拉過他奔出長亭,尋覓可容藏身之處。

  待尋了處視野開闊的大石藏了身,青樺等亦各自隱蔽妥當,許思顏攜了木槿一起伏於荒草間靜靜候著。

  他自幼尊貴,從不曾這般貼著泥土山石趴著,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

  恐地面冷涼,他悄解了自己外袍墊到木槿身下,方笑道:「木槿,咱們像不像一對打家劫舍的山賊,正埋伏路邊準備打劫行人?」

  木槿細細一想,居然心嚮往之,「若真是山賊夫婦,憑咱們身手,大約也餓不死。貴在自由自在,都是明刀明槍,不用和人鬥心眼,耍心機,多快活!」

  許思顏不覺靜了靜,明珠般光華流轉的黑眸便黯了一黯。

  好一會兒,他低低道:「放心,即便咱們是皇帝皇后,也終會有那麼一天。」

  木槿便笑得明媚,卻答得迅捷有力:「我相信。」

  許思顏歡喜,只感慨道:「可你心裡終究是你的五哥最好罷?若我有一日要出遠門,你會這般依依不捨?」

  「不會。」

  「……」

  「你要出遠門,我自然跟著你一起走。天大地大,正好容咱們縱馬觀花,醉賞煙霞!」

  「……」

  許思顏默默將她擁緊,卻如懷抱生命中的至寶。

  說話間那邊已有車隊迤邐而至。

  只看隨從裝束氣派,已能辨出正是蜀國太子一行的車駕。

  除了幾車隨行輜重,另有數輛馬車朱纓翠幄,應是那八名被許思顏退回蜀國的美人;最前方墨綠帷幔金線流蘇的闊大馬車,顯然應該是蕭以靖所乘了。

  許思顏伸手又在木槿腦袋上揉了一把,將她的雲髻愈發揉成一團鳥窩,方悄聲道:「小槿,你五哥躲在車裡呢,恐怕今日你見不著了吧?要不,出去見見?」

  木槿摸摸滿頭亂髮,惡狠狠剜他一眼,「不用!五哥自幼習武,最不喜窩在車中。那車中必定無人!」

  「是麼……」

  「大狼神通廣大,堆在案頭的蜀太子資料怕有幾尺高了吧?怎會連我五哥那點心性都不知道?這是在考驗我呢?」

  「……」

  許思顏好一會兒方道:「有時候覺得你還是笨笨的好,這伶牙俐齒的,聽得我想咬你!」

  木槿道:「這叫狼心不改,本性難移!」

  許思顏恨得咬牙,正要伸手過去掐她時,卻覺木槿身子驀地一僵,烏黑雙眸卻灼出異樣的光彩。

  說不出是眷戀,還是傷感;也說不出是兄妹之情,還是夾著別的什麼情分。

  不絕如縷,割之難捨……

  許思顏的手不覺將她攬緊。

  抬眼時,果見蕭以靖騎了一匹通體烏黑墨亮、獨四蹄雪白的駿馬,卻落在車隊的後面,緩緩向前。

  他依然是一慣的冷峻淡漠,墨黑繡金的衣袍將他襯得穩如山嶽凝默,幾縷髮絲被秋風吹得拂到俊美面頰上,卻讓這向來剛毅的男子忽顯出了幾分柔和來。

  他有些心不在焉,不過信馬走著,並未注意周遭情勢,更未發覺他的木槿妹妹正不遠處深深望他。

  只是,驀地,他若有所察,忽轉頭向後看去。

  仔仔細細地看著,仿佛在苦苦尋覓著什麼。

  許久再轉過頭來時,那如夜的黑眸愈發幽暗如井,深不見底。

  其實……他也在期待木槿能悄悄出城送他一程麼?

  許思

  顏想不酸也酸了。

  即便是親兄妹,這般牽腸掛肚難捨難分,他也值得酸上一酸吧?

  他附到木槿耳邊,正要酸上幾句時,蕭以靖忽又回頭。

  這一次,他甚至勒住了馬,向後凝神細看。

  離弦等親衛在他身畔,立時也頓了身。

  但見城門方向漫漫塵沙匯作一道黃雲,飛一般地撲地捲來;再稍近些,便見黃雲之中有道紅影,卻似塵沙間開出的一朵玫瑰花,美麗奪目,清艷動人。

  待行至近前,愈發可以看出,來人是個生得亦如玫瑰花般艷麗的紅衣女子,豐盈嬌俏,眉目如畫。她的烏黑長髮早被吹得散開,瀑布般流瀉於塵沙之間,她卻恍如未覺,凝雪皓腕拍馬上前,徑沖往蕭以靖。

  木槿正覺其眉目有些眼熟時,許思顏已在她耳邊道:「是慕容琅。」

  木槿點頭,「原來是你那爬了許從悅床的琅妹妹……」

  

  許思顏噎住。

  慕容琅是庶出,不如慕容依依尊貴,又在軍旅廝混的時候多,連許思顏也不曾見過幾面。但從親戚關係講,她的確和慕容依依一樣,是他的表姐妹。

  二人說話間,已聞那邊慕容琅喝道:「蕭以靖!」

  蕭以靖靜候她疾馳而至,方微微一側身,「樂和郡主!」

  聽得這個稱呼,慕容琅冷若寒霜的臉色愈添怒意。

  樂和,樂和,樂意和親,成為眼前男人的側妃?

  這封號何等諷刺!

  慕容琅豎了柳眉,欠了欠身,「聽聞太子殿下今日捨得回蜀,我特地過來有兩句話奉勸太子!」

  蕭以靖淡淡道:「願聞其詳。」

  慕容琅執鞭在手,盯著蕭以靖道:「我並非太子佳偶良配,勸太子回蜀後安心過自己的富貴日子,勿以慕容琅為念!」

  言外之意,她雖不好抗旨拒婚,但若蕭以靖敢娶她,她必將其府第鬧個雞飛狗跳,上下不安;他若知趣,回蜀後便別打她的主意,悄悄將此事拖延,最好自此揭過不提……

  蕭以靖黑眸冷清,再未因她的話顯出絲毫波瀾。

  他淡漠地答道:「你當然不是本王的佳偶良配。側妃而已,高低尊卑之道,想必令尊令堂會在郡主出嫁之前好好教導給你。」

  可以堂堂正正和他站在一起的,只有正妻,也就是他的太子妃;側妃是妾,位低而卑賤……

  就差沒指著慕容琅鼻子斥她沒有家教,太過抬舉她自己……

  慕容琅氣怒,揚手一鞭子揮下去,到底沒敢甩向蕭以靖,卻「啪」的一聲,將堅硬的官道硬生生打出一道浮土。她冷笑道:「我們慕容家行伍出身,我更是終年在軍營廝混,向來我行我素,不懂什麼高低尊卑之道,只怕入不得你蕭家的大門!」

  蕭以靖終於微微動容,無奈道:「如此無禮,吳都必定無人敢娶吧?怪不得令尊急於將你推嫁蜀國,原來是這個緣故!此事令尊做得忒不厚道,竟敢如此坑害本王!郡主既不懂得高低尊卑之道,何不去將令尊痛打一頓,順帶也替本王出口惡氣?」

  他身後頓有異動,卻是親衛們紛紛輕咳或垂頭,掩飾著快要繃不住的笑意。

  木槿亦在藏身處差點笑噴,忙掩住自己唇。

  回身看許思顏時,許思顏也正笑得眉眼彎起,低低向她道:「你五哥也忒不懂憐香惜玉……慕容琅好歹還是個未出閣的黃花閨女呢!」

  木槿嗤之以鼻,「黃花?昨日黃花吧?」

  「噗——」

  許思顏忍耐不住,終於笑出了聲。

  昨日黃花……

  這對兄妹到底像誰?沒聽說夏歡顏或蕭尋這般毒舌呀……

  幸虧距離甚遠,那邊人馬的注意力又都集中在慕容琅身上,倒也不曾有人注意到他們。

  慕容琅仗著藝高人膽大孤身一人追來,再不料竟被眼前男子寥寥幾句羞辱得無地自容,一張俏臉已漲得通紅,再顧不得女兒家的羞恥之心,叫道:「你少拿話激我!我今兒個就明著告訴你,我最討厭你這種陰損虛偽的男人!我喜歡的是許從悅!我從身到心,都已是他的!若你不怕戴一頂和許思顏一樣的綠

  帽子,你便娶我吧!」

  暗處的許思顏不覺大怒,原來對她的憐惜欣賞之意頓時無影無蹤。

  連慕容家這個看來最單純的女孩兒都能這般當眾口出穢言羞辱當今帝後,背後又該何等猖狂無度,目無君長?

  蕭以靖黑眸一眯,卻如一線永夜深深罩嚮慕容琅,竟讓慕容琅生生地頓住口,只敢蒼白了臉龐狠狠瞪他。

  可蕭以靖薄唇一抿,居然柔聲道:「我回蜀後必定第一時間派禮官過來迎親。至於郡主能不能讓我戴上綠帽子,到時還看郡主的本事!」

  素常冷顏冷麵時,他給人的感覺不過是高貴冷傲難以親近;此刻放柔了聲線說話,輕輕飄在秋風裡,竟幽冷如出地獄,令人毛髮倒豎,噤若寒蟬。

  說完這一句,他已撥轉馬頭,欲帶從人繼續前行,追那已經走出老遠的車駕。

  慕容琅待他奔出丈余,方從那莫名的驚恐中回過神來,忽尖聲哭叫道:「我便是一頭碰死,也不會嫁給你!蕭以靖你這畜生!和蕭木槿一樣的賤人!賤人!」

  離弦隨在蕭以靖身後,再也忍耐不住,提起手邊張弓箭,便要回身射她。

  蕭以靖淡淡道:「何必與她計較?她往後生不如死的日子還多著呢!」

  「是!」

  慕容琅聽得似寒冬臘月被人擲入雪地里,竟給他冷淡淡的的幾句話凍在那裡動彈不得。

  直到離弦收了箭,隨蕭以靖等奔得遠了,漸漸身影模糊於漫天塵沙間,她才怔怔地滾下淚來,喃喃道:「畜生!畜生!縱然我生不如死,也要你和蕭木槿……不得好死!」

  她拿袖子胡亂擦了把眼淚,撥轉馬頭正要回城時,驀地發現身後多了兩個人。

  男子素黃衣衫,雍貴雅秀;女子長發披散,圓圓面龐蘊了幾分慵懶,正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二人立於官道,素袖迎風,雖是極尋常的穿著打扮,也自有種絕世出塵的高貴清華。

  正是她剛剛痛罵過的當今帝後。

  饒是她膽大包天,此時也不禁手一抖,差點握不住鞭子,人已從馬上跳下,惶亂地再張了他們兩眼,方才勉強收了惶恐之色,直直跪到路上,梗著脖子行禮道:「臣女慕容琅,拜見皇上、皇后!」

  木槿懶洋洋地看向她,漫不經心地笑道:「其實我倒喜歡你方才的模樣,敢說敢行,敢打敢罵,這番真性情……呵,比那些捧著心裝賢良裝柔弱的可順眼多了!」

  慕容琅便抬起頭來,一雙杏眼盯向她,慢慢立起身來,捏緊了拳說道:「皇后不必如此惺惺作態。我的確咒罵了皇后,衝撞了蜀太子,該打該殺我領便是!」

  木槿嘆道:「你這是打量著,有太后和慕容家護著你,皇上都得容讓三分,不敢打你殺你,是吧?」

  慕容琅冷笑道:「誰不知皇上事事聽皇后教唆調停,連養育了二十多年的母后都不放在心上?便是皇上容讓,皇后不容讓,照樣可以拿出安福宮的威風來,將臣女大卸八塊!」

  一邊指許思顏懼內,不孝,一邊說木槿囂張跋扈,既可激許思顏重振夫綱,又可逼木槿收斂鋒芒……

  木槿嘖嘖稱奇,向許思顏笑道:「不想慕容家最厲害的姑娘,竟是這庶出的三小姐呀!這下我五哥府邸可熱鬧了!」

  許思顏擊掌而笑,「嗯,大舅父特特向朕求來的金玉良緣,自然絕妙,絕妙!」

  木槿淺笑,「雖然只是側妃,到底已是我娘家的人,再怎樣的罪過,自然也不能打呀殺的。我便向皇上求個情,恕了她死罪罷!」

  「咳……皇后大人大量,朕自然依准。只不過如此沒規沒矩,嫁去蜀國恐怕丟了咱們大吳的臉面……」

  「那麼……便小懲大戒吧!」

  她含笑掃過慕容琅,圓亮的眼睛裡有水銀般璨亮的輝芒緩緩划過。

  慕容琅不由心悸。她甚少在京,只遠遠見過這小皇后兩次,只覺她圓臉大眼,頂多不過中上之姿,再無出奇之處;若再添上兇悍狠毒的惡名,活脫脫便該是個市井惡婦。

  可如今眼前的皇后舉止舒徐,神清骨秀,端雅出眾,即便慕容琅同為女子,亦能覺出她有種與尋常那些女子完全無法企及的美好和通透,令人心折心儀。

  無怪皇上會專寵於她,

  便連許從悅……

  她忽然克制不住地手足發顫,高聲叫道:「我情願被打被殺,不要你假惺惺為我求情!在雍王跟前,也這樣裝腔作勢故作賢良嗎?」

  「……」

  木槿與許思顏相視愕然。

  木槿問:「我故作賢良嗎?」

  許思顏嘆道:「若娘子肯在為夫跟前裝出點賢良的模樣,為夫也是開心的。」

  可惜分明還是一隻時時預備伸爪撓人的小野貓……

  還有,他們到底聽錯了沒?

  慕容琅指責木槿在許從悅跟前裝賢良?而不是蕭以靖?

  木槿笑眯咪問:「慕容琅,是不是從悅贊過本宮賢良,你不服了?」

  慕容琅漲紅了臉,「他喝醉了都在喊木槿木槿,天天把自己關在府里折騰什麼瓜子,對我避而不見,難道不是你逗引他的嗎?」

  木槿猶未回過味來,許思顏已沉了臉,冷冷似蘊冰霜。

  「挑撥完朕的皇后,又來挑撥朕的兄長!學了軍中漢子的粗俗,卻不曾學到軍中漢子的爽直!這張嘴,生得雖漂亮,可也太髒太臭了!」

  他掃過悄然回到身畔侍奉的周少鋒等人,淡淡道,「把她丟直殿監刷馬桶去!每天刷完記得把自己那張嘴也刷一刷!」

  周少鋒等又是吃驚又是好笑,只得領命道:「是!」

  慕容琅大驚,紅著眼圈高叫道:「皇上可以打我殺我,何必這樣羞辱我?我……我寧可死了也不去……不去刷馬桶……」

  那三個字連說出來都嫌髒,何況讓她去動手?

  眼見周少鋒等上前擒她,慕容琅再忍耐不住,揚鞭便打了過去。

  她自幼在軍旅中長大,身手原是不弱。可皇帝身邊的親衛豈是尋常人可以匹敵的?

  不過三兩招,早被眾人擒住,竟將她反縛雙手,尋了輛牛車來推進去,一徑押著去了。

  只聞慕容琅兀自在車上哭道:「放開我,放開我!蕭木槿你這賤人!」

  木槿撫額,自覺太過無辜。

  讓她去刷馬桶的是當今皇帝,她不罵皇帝,偏偏挑著皇后罵,這算是柿子挑軟的捏嗎?

  許思顏眉宇間已掠過殺機。

  慕容琅性情暴烈剛硬,一怒之下口出惡言也不奇怪。

  可如果慕容家的一名庶女都敢當面侮辱皇后,足以證明這家人真已無法無天,對木槿更是恨之入骨,絕難共存。

  或許,該是殺雞儆猴的時候了。

  他正要說話時,木槿忽高聲笑道:「你信不信本宮喚了雍王一起去直殿監圍觀你刷馬桶?」

  慕容琅驀地收聲。

  牛車終於安安靜靜地滾了過去。

  直殿監掌管各殿及廊廡灑掃之事,刷馬桶和清除糞便這類的髒活累活自然也歸直殿監掌管。當日那個被引入宮意圖污辱木槿的拉糞男人便屬直殿監管轄。許思顏將慕容琅發落到那裡去,未始沒有替木槿出口惡氣之意。

  待牛車走遠了,許思顏才摸摸自己的玉冠,嘆了口氣。

  木槿柔聲一笑,「放心,沒綠。若我有帽子,倒可能是翠綠翠綠的。」

  「嗯?」

  「大狼睡過多少女人,我便有多少頂綠帽子!」

  「……不可理喻!」

  第一次聽說男人給女人戴綠帽子的,尤其這男人還是天下至尊……

  許思顏瞪她一眼,卻攜了她的手走向親衛牽來的馬匹,低眸問道:「那蠢丫頭那樣辱罵你,你怎麼還維護她?不是說,有一刀,還三刀的嗎?」

  木槿思索道:「這個慕容琅,好像真的很喜歡從悅啊?」

  許思顏不由一頓,然後失笑,「不錯。我只顧想著她竟敢對你如此無禮,現在看來,她不過是吃醋吃得瘋了!難道她去糾纏從悅,並不是刻意的算計?」

  木槿道:「她生得挺美,性情也算直爽,若肯死心塌地跟了從悅,不幫著娘家跟咱們作對,成全了他們也不妨。」

  <

  p>許思顏睨她,「她喜歡從悅,可從悅避之如虎呢!或許……有人太過招蜂惹蝶,讓從悅生了旁的念頭?」

  木槿已行至駿馬前,拍了拍馬頭,向許思顏頑皮一笑,「只要我不生旁的念頭,你白操什麼心?」

  許思顏不答。

  木槿已飛身躍上馬,側頭吩咐自己的親衛:「織布,呆會兒回宮後記得去直殿監說一聲,嚇唬嚇唬那位慕容三小姐就可以了,可別真逼她拿馬桶刷去刷嘴巴!」

  織布失笑道:「皇后娘娘怕雍王殿下以後真的要了她,回想起這事會犯噁心吧?」

  木槿道:「雖說從悅現在沒這打算,但慕容琅慣會死纏爛打,指不定日後會有怎樣的變故。從悅的顏面,不能不顧著。何況,馬桶刷刷嘴巴,也太……嘔——」

  木槿光是想著便覺得胸中翻湧,俯身一陣乾嘔。

  眾人正在說笑時,許思顏瞧著她發白的面容,心中一動,忙上前攬住她的腰,輕輕一托一拉,已將她扯下馬來,跌入自己懷中。

  他道:「沙塵怪大的,又逆著風,別撲了滿頭的灰。咱們乘馬車回宮吧!」

  -------------別猜了,包子有了小包子了--------------

  馬車行得甚是緩慢,快到酉正才回到瑤光殿。

  木槿已在馬車裡伏在許思顏懷間睡了半日,還是一臉的倦乏。

  而太醫院的錢院使早就奉旨帶了兩名太醫在殿中久候了。

  木槿正驚詫時,明姑姑已迎她過去坐了,笑道:「我原也想著,這幾日該請太醫來瞧瞧了!果然皇上細心,見娘娘勞碌著了,早早派了太醫在這邊候著呢!」

  木槿猛地記起癸水仿佛推遲了幾日,不覺紅了臉,才知許思顏不讓自己騎馬的緣由。

  不一時,錢院使和兩名太醫輪流診過,然後相視一眼,一齊跪地稟道:「恭喜皇上!皇后是喜脈,喜脈啊!」

  許思顏坐在一旁已繃直了身,「懷上了?」

  「是,皇后已有身孕月余!」

  木槿的心跳猛地一頓,手已不覺移到腹部,好一會兒才如夢囈般反問:「我……有了?」

  明姑姑幾乎落下淚來,挽著她直如挽著琉璃所制的珍寶般小心翼翼,卻笑道:「對,對,公主……我的皇后娘娘有了,有喜了!」

  殿中有片刻的寂靜,然後眾宮人不免個個喜上眉梢,紛紛上前道賀。

  許思顏似悲又似喜,仿佛一時不能消化這個喜訊,反而是最後一個彎起唇角,笑容卻有一絲淒涼。

  「父皇,娘親,我們快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可惜……你們已經看不到……」

  嘉文帝這支素來人丁不旺,許知言只有許思顏一個獨子;許思顏已經二十三歲,迄今無子。

  且許思顏如今獨寵木槿一人,皇子皇女只能指望木槿的肚子了。

  於是她那個還完全沒看到影子的肚子,被多少人看得比性命還重要。

  許思顏直接下旨封宮,只許木槿呆在她的瑤光殿裡安心養胎,不許她出宮一步,更不許舞刀弄槍;殿外除了青樺等,又加了禁衛軍巡守。有來往道賀的內外命婦,也不許踏入瑤光殿一步,只許在殿外請安。所有飲食應用之物,都需讓太醫驗看過才許拿給木槿,以防有人暗動手腳。

  ——他自小見慣了那些勾心鬥角,自己也暗中使過不少手段,自然懂得其中關竅,防範得竟比明姑姑等還要嚴實。

  木槿自在慣了,便是從前在鳳儀院深居簡出,每日裡照樣舞刀弄槍,習武擺陣,如今大部分時間被困於寢室方寸之地,極不習慣。

  可惜,這回明姑姑也不幫她了。

  「好歹養上兩三個月的胎,待四個月時胎兒穩固,娘娘再要出這宮門便不妨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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