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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秋霜,不負韶華不負卿

2025-02-08 12:27:58 作者: 寂月皎皎

  沈南霜被冷落了大半年,好容易有機會得見許思顏,偏還被他出言責備,卻是委屈之極,失聲哭道:「皇上,南霜命苦,到底……到底不是義父親生……植」

  言外之意,自然是在紀府受了委屈。

  許思顏先前卻已幾次聽得紀叔明代她求情,想助她重回皇宮,此時聽得她居然有指責紀叔明之意,不覺更是鄙夷,慍怒道:「縱然不是紀叔明親生,日後出嫁,想來也少不了你一份嫁妝。今日紀府小姐大喜之日,你也只管這樣哭鬧,豈不給她招晦氣?這又何嘗把新娘當親妹妹了?從前看你懂事,如今看著反而越發小家子氣了,怎能怪人家不把你當親生的看待!」

  他站起身來,便要邁步離去。

  沈南霜又驚又怕,卻似垂死之人抓到最後一根救命索,一把抱住許思顏的腿,說道:「奴婢自幼孤苦,原不需要誰把我當親生的看待……奴婢只願長侍皇上身側,哪怕洗碗掃地做粗活都使得,只要……只要能時不時遠遠看皇上一眼……」

  許思顏不覺冷下臉來,「南霜,你是不是忘了,朕當年為何對你另眼相待?墮」

  沈南霜猶未悟過來,那邊成諭已在外急稟道:「皇上,樓府好像起火了!」

  許思顏大驚,再顧不得沈南霜,將她狠狠甩開,奔出門去,急問道:「哪個樓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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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諭一指那邊灼亮天空的火焰和騰騰卷向蒼穹的黑煙,說道:「看方向,應該正是樓相的別院!」

  許思顏已變色,喝道:「快去備車駕……不,備馬!再傳禁衛軍,即刻趕過去預備搜拿賊人!」

  自他繼位以來,他的小皇后便成了多少人的箭靶子。若非她強悍,早該被人射成破篩子了!

  這次木槿去樓府雖帶著親衛,距皇宮也不遠,但若有心之人刻意生事,敵暗我明,恐怕會吃虧。

  他有些後悔讓木槿去探望樓小眠了。

  應該讓樓小眠帶上獨幽去宮裡陪伴木槿才是。

  「皇上,皇上……」

  沈南霜失魂落魄地奔出時,許思顏已走得不見蹤影,連成諭等也不顧往日情誼絕塵而去,再不看她一眼。

  竟沒有一個理會她,沒有一個理會她……

  她的淚水頓時洶湧而出,從妝容精緻的俏臉滑落。

  旁邊傳來低低的嘲笑聲。

  抬眼,正是跟隨她的兩名小婢,那樣明目張胆地嘲弄地望向她,一臉的不屑。

  那是紀夫人安排給她的小婢。

  紀叔明身為天子近臣,幾番試探無果,料得她再難翻身,尚肯顧念舊情存幾分憐愛之心。而紀夫人等聽得些風言風語,由她行徑便難免想起她母親來,漸漸便沒什麼好聲氣了。沈南霜有心再學太子府的作派籠絡人心,可惜沒了太子支持,誰又敢為她來得罪正經的紀家夫人?

  終究,費盡心思,連身邊的小婢都已不把她放在眼裡,竟敢在這邊等著看她的笑話……

  若她重新搏得皇上寵愛,她們豈敢這樣作踐她!

  狠狠將滿腹的心酸委屈逼回去,她拭盡臉上的淚水,挺直肩背,向小婢道:「皇上有急事,我也需過去幫忙。你們去和夫人說一聲,我相助皇上去了!」

  她再不看小婢愕然的眼神,快步奔出府去。

  --------------寂月皎皎紅袖添香首發---------------

  一路疾馳,落葉卷於風沙里,翻翻滾滾盪出老遠;而樓家的屋宇愈發地濃煙滾滾,卷向墨黑的蒼穹,猙獰地浮於半空。

  許思顏拍馬奔行之際聞得陣陣焦枯氣息傳來,握著韁繩的手不覺用力,連心頭都陣陣地抽緊。

  待到別院門口,但見內外喧囂,除了樓府家人,更有許多官民干卒正奔忙救火。

  好在院中本就有池水,取水倒也方便,此時人多手快,已將那火勢壓了下去。東邊一溜屋宇已被燒得只剩下些斷壁殘垣,再被水一澆,那煙氣雖大得嚇人,明火卻已不見。

  因內外忙亂,熱浪撲面,許思顏匆匆領人奔入,倒也沒人留意。他邊拂著眼前的煙塵,邊留心查看,一時卻未看到木槿等人身影。

  成諭等明知他心上第一要緊的便是皇后,急急四處尋時,同樣未曾找到,卻

  把阿薄給找來了。

  阿薄頭髮焦卷,滿臉黑灰,奔過來磕頭,稟道:「回皇上,我家公子無恙,因這邊煙太大,熏得難受,故而和蕭太子到對面杜府喝茶去了。」

  「喝……喝茶?!」

  「公子是這樣說的。」阿薄揉揉通紅的眼睛,定睛往對面仔細瞧了,才指向一處燈光,說道:「就在那個亮著燈的閣樓上。公子說那地兒高,查看火勢更方便!」

  「……」

  許思顏瞬間無語。

  再想想樓小眠那病歪歪風吹得倒的模樣,他才感這小子著實睿智。

  無故著火必與皇后有關,便是整座府第燒乾淨,都會有人替他修葺一新。他那身子骨又不能抓賊救火,跑這裡給熏壞了或擠傷了,那才是忙中添亂。

  「前面領路!」

  許思顏吩咐一聲,轉身出去時,才頓了頓身,「蕭太子?蕭以靖什麼時候來的?」

  阿薄道:「下午就來啦!和咱們公子下了半日棋,等皇后娘娘過來,才和皇后說了會兒話,那邊就著火了!咱們公子便抱了棋盤到杜大人府上去了……興許,會繼續和蕭太子下棋吧!」

  「……」

  許思顏吸了口氣,不由加快腳步,竟將阿薄等人甩下老遠。

  這時候……天知道正和蕭以靖下棋的是樓小眠,還是他的小皇后!

  好吧,他的確是醋相公。

  光這般想著,已有醋意翻江倒海。

  若能將其盛起滅火,一缸便可挽狂瀾於既倒,救樓府於須臾。

  對面的杜府今日當真蓬壁生輝。

  迎了樓相和蜀國太子,一轉頭又迎來當今至尊。

  時任工部員外郎的杜大人又驚又喜,將許思顏引上樓時,差點一跤從木梯上摔下去。

  跟在身後的尚有成諭、周少鋒等人,早已眼明手快將他扶住,低聲道:「杜大人小心!」

  許思顏順著狹窄的木梯向上走時,只聽得自己一行踩著木梯吱嘎吱嘎的腳步聲,連外面的喧鬧聲都似已經遙遠。樓上靜靜的,並無半絲聲息。

  許思顏忽覺有些不對。

  這閣樓並不寬敞,木槿的從人該在樓下守著才是;而且,有木槿的地方不該這般冷清。

  他皺眉問:「皇后沒在樓上?」

  杜大人怔了怔,「皇后?」

  一問一答間,許思顏已上了樓,轉過屏風,正見前方銀燭高照,樓小眠素衣如雪,蕭以靖黑衣如墨,正在窗邊悄然對奕。

  他們身畔只侍立著鄭倉、茉莉二人,再無其他人。

  見二人對弈得出神,竟未察覺許思顏到來,杜大人忙提醒道:「樓相,蕭太子,皇上駕到!」

  二人一驚,這才丟開棋局,急上前行禮。

  「平身。」許思顏掃過他們,心頭更是一緊,「皇后沒和你們在一處?」

  樓小眠知他擔憂,忙笑道:「皇上放心,皇后無恙。她看孟緋期的笑話去了!」

  「孟……孟緋期?」許思顏看向對面的騰騰煙氣,猛地悟過來,「他放的火?」

  樓小眠點頭,「今日皇后到訪,恰蕭太子也在。也不知孟緋期從哪裡聽來的消息,跑來放了一把火,意欲讓人知曉皇后與蕭太子在此見面,想讓皇上起疑。可皇后說……」

  他掩唇輕咳幾聲,秀逸之極的面龐似笑非笑。

  居然也敢賣關子了……

  許思顏吸了口氣,狠狠剜他一眼。

  樓小眠才道:「皇后說,皇上偶爾心眼小些,可從不是糊塗人,才不會聽人挑撥。孟緋期想看咱們的笑話,咱們今日偏要看他笑話!」

  仿若筵席上喝的酒,到此時酒力才涌了上來。許思顏的手足卻有些飄,血液奔騰得熱烈,俊美容顏便浮上濃釅的紅。

  好一會兒,他才清咳一聲,若無其事問道:「於是,她帶著她的侍從狠揍孟緋期去了?」

  樓小眠含笑,「確切說,是圍毆……蕭太子身邊也有兩個極厲害的侍衛,和她一起

  動了手,把孟緋期打得摔落池水裡,然後越過火場逃了!」

  「然後呢?」

  「然後?」

  許思顏看向窗外濃嗆的煙霧,「然後,她一個女子,帶人去追孟緋期,你們在這邊下棋?」

  樓小眠略有些尷尬,又掩唇用力咳上幾聲以示虛弱狀,嘆道:「臣也是一萬個不放心皇后娘娘啊!不過臣這身子骨不頂事,怎敢給皇后添亂?」

  蕭以靖卻已回身又在看棋局,待樓小眠吱唔著應對完畢,似才悟出許思顏這是在責問他們。

  他頭也不抬,淡淡道:「出嫁前我有責任,出嫁後與我何干?」

  「……」

  許思顏深感蕭家兄妹都有讓他瞬間破功涵養全無的本領。

  比如此刻,他便很想一拳打裂蕭以靖那張泰山崩於前而巋然不動的冷臉。

  但他終究顧不得這時候跟他計較,掉頭便下樓而去。

  匆匆踏下木梯時,只聞蕭以靖的聲音里略帶了些許喜悅,正沖樓小眠道:「這一子落於這裡,看你怎麼破解!」

  看來木槿的眼光著實有問題,居然會信任這兩個人。

  一個虛偽一個冷情,沒一個靠得住。

  孟緋期的身手,他早已見識過,縱然有高手相隨,也難保萬無一失。

  即便那萬一的危險也讓人揪心,總不如她在自己跟前呆著讓他安心。

  好吧,自己的女人原該只由自己疼惜,於是他還是自己趕緊去找木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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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要問起木槿去向倒也不難。

  救火的官民僕役們衝進來時,都曾看到一名華衣少女持一柄軟劍,與一群侍衛追打著一名美艷絕倫的紅衣劍客,逼得他往東北方向逃竄而去。

  許思顏未出沈府,便已安排了禁衛軍前往這邊警戒搜查,此時想要找人倒也迅捷。

  循著線索一氣奔出七八里路,方見木槿正立於一個矮坡之上,被明姑姑手中的火把照著,眉目張揚,寶劍蘊光,愈顯得英姿颯爽,瀟灑縱肆。

  他鬆了口氣,忙快步奔過去,卻劈頭斥道:「你可不是瘋了!平日裡當靶子沒當夠,這黑漆漆的坡上點著火把,繼續當靶子呢?」

  木槿正專心巡視著下方,忽見他行來,卻未聽清他的話,隨口應道:「靶子?沒找著呢!等我找著他,真得把他射成靶子!」

  「……」

  許思顏見她毫髮未損,早已轉憂為喜,雖瞪她一眼,唇角卻已微揚,只低喝道:「宮裡明刀暗槍吃得虧還不夠多麼?這也敢冒然追來,覺得孟緋期很好欺負?」

  木槿這才笑嘻嘻地瞧向他,說道:「他不好欺負,難道我好欺負?與其等他再來欺負我,不如我先欺負死了他,讓他從此望風而逃,我便安生了!」

  「望風而逃?我怎麼覺得,以他那乖張性情,捲土重來的可能更大?」

  「若打折了他的腿,叫他逃都沒地兒逃,看他還怎麼重來!」

  木槿不以為意,一邊答著,一邊繼續往下方鱗次櫛比的屋宇細細查看。

  此處是一處矮坡,坡上多灌木叢林,上面隱有鐘磬木魚之聲,應該是一處寺廟;下方則是東城的一處坊隅,多為平民所居。

  京城富庶,人口密集,此時入夜未久,各家都亮著燈,妻兒老母迎了或經商或當差的丈夫或愛子歸來,吃過晚飯,一大家子聚於一處閒話說笑,便聽得這裡那裡傳出一兩聲的笑語。

  許思顏微一恍惚,輕嘆道:「尋常人家也有尋常人家的好處。如這般一大家子和和樂樂,平安度日,不比咱們受著那萬般榮華,卻也受著那萬般煩惱強?咱們不去害人,卻隨時可能被人害了去。」

  木槿微哂,「尋常人家就沒有天降橫禍了?人在世間走,怎可能不沾惹是非?便是你不惹是非,也難保是非不來惹你。」

  話未了,仿佛為了應和她所說的話,忽傳來一聲慘叫,接著便見寶劍光影曜曜,自慘叫聲處嗖地飛起。

  劍影后,猶有兩道人影奮起直追。

  木槿立時興奮,拉過許思顏便追逐上前,笑道:「就猜著他必藏在這裡!咱們追!必要讓我這緋期哥哥知曉,不只五哥可以治他,他再惹事,咱們一樣能讓他生不如死!」

  別處亦有叱喝之聲,但見幾道人影兔起鶻落,都飛奔而去。

  二人奔近,便辨出那持劍之人果然是孟緋期,追他之人則是離弦和青樺。

  他奔出的那戶人家已傳出驚叫痛哭。聽那哭嚎之聲,應該是他被發現蹤跡後急於奔逃,順手一劍殺了奔出查看的那家男主人。

  許思顏惻然,嘆道:「木槿你做套黑衣裙吧!」

  「嗯?」

  木槿納悶。

  出嫁四年,她依然是十七八歲如花的年紀,且長了張娃娃臉,所穿服飾或粉嫩,或淡雅,向來不曾穿過黑衣。

  許思顏瞅向她,「穿套黑衣,那張烏鴉嘴才算名副其實!」

  木槿的臉黑了黑,倒也不曾惱怒,只是看向孟緋期的眼神愈發冷冽。

  縱對蕭氏有成見,那些平民百姓何辜?

  今日之後,方才那家團聚其樂融融的景象,很難再找回來了吧?

  若死的是全家的頂樑柱,這戶人家差不多便被毀了……

  思及此處,木槿揚出飛出若干鋼針,幻作流星般的細碎卻清亮的光芒,徑飛孟緋期,卻是直奔要害,再不容情。

  孟緋期揚劍擊落時,身形一頓,已被離弦、青樺纏住。

  木槿淡淡道:「青蛙,別饒了他!便是留他一條命,也需砍了他兩條腿,看他四處生事害人!」

  她向來對孟緋期另眼相待,再三被他坑害也不肯痛下殺手,無非是因為他是蕭家人,是蕭以靖的親弟弟。如今眼看他連蕭以靖一起算計,全無半分骨肉之情,她對這個半路殺出甚至在蜀國都不曾見過幾面的堂兄自然更不容情。

  孟緋期身手雖高,但一個離弦便能和他斗個半斤八兩。如今再加上青樺、顧湃等人,自然處處被動,早先在樓家便中了兩劍,不得不落荒而逃;好容易逃到這邊,尋著個普通民居暫避,再不料木槿受了幾次暗算,出宮前早將百寶囊裝得滿滿的,雖沒養伏虎崗遇到的那種吸血蝶,倒也能動些手腳,硬生生將他從在黑暗裡找了出來。

  

  坊間已有人敲起鑼鼓,高聲叫道:「殺人啦!強盜殺人啦!抓強盜啊,抓強盜啊……」

  孟緋期如一隻暗紅色的巨大蝙蝠,在刀光劍影間騰挪飛躍。刀劍交鋒迸出燦金火花,映亮了那張絕美卻蒼白的面龐。

  雖被逼得狼狽,他依然桀傲,乖僻,放誕不羈。

  險險避過青樺刺向他胸腹間的致命一劍,他的目光狠狠剜過木槿,卻盯向了許思顏,居然冷冷道:「皇上天下至尊,甘心將綠油油的帽子天天戴在頭上,真是天下奇聞!」

  許思顏負手而嘆:「你忤逆父兄,目無君長,腦袋還能好好長在脖子上,才叫天下奇聞!朕瞧著蕭以靖砍斷的不是你的手筋腳筋,而是腦筋!」

  木槿給氣得笑出了聲,「如此乖張無禮……居然會是咱們蕭家的子孫?」

  織布等已從另一邊趕來,幫著上前繼續圍毆孟緋期,聞得木槿話語,便笑道:「自然不是!也不看看他母親是干哪行的!千人騎萬人壓,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紅萬人嘗,天知道是哪裡跑來的狗雜種,也敢冒認王親!」

  孟緋期聞言,似被獵人一箭射中翅膀的夜鷹,凌空拔起的身體在暗夜裡驀地一頓。

  他回眸看向織布,美得妖異的眼睛裡仿佛要射出毒箭來,生生地把織布釘死於地。

  不過這一分神的工夫,離弦一刀劈過,他再也避閃不及,從面頰到脖頸處被刀尖刮過,劃了細細的一道,頓時滲出血來,那絕美臉龐愈加蒼白似寒雪,荒涼如野漠。

  他的薄唇抿緊,字字如霜雪天的凜風颳過:「有本事便叫蕭以靖砍了我這顆大好頭顱!否則,我早晚要他蕭氏滿門生不如死!」

  木槿本覺織布說得刻薄,此時見孟緋期狠戾,不由心頭震動,已有殺機騰起。

  「緋期哥哥,我可真是……太害怕了!」

  她盈盈而笑,趁著幾名高手逼住他,數枚鋼針勁疾飛向他的要害之處,「與其讓我蕭氏滿門生不如死,不如

  ……你去死吧!」

  這人心胸狹窄,報復心強,加上身手絕高,防不勝防。

  既然他打定了主意與蕭家為敵,今日便該斬草除根,以免後患無窮。

  孟緋期勉強躲過木槿的鋼針,目光愈發多了種近乎絕望的決然和狠毒,竟不顧強敵在側,騰躍著如猛龍出海,徑擊向木槿。

  木槿待要提劍迎敵之時,許思顏已執劍在手,一把將她拉到自己身後,卻也不急著動手。

  他身畔的周少鋒等親衛早已看得分明,立時迎上前去將孟緋期接下,竟是和離弦、青樺等人前後合擊,襲向孟緋期。

  許思顏悄聲向木槿道:「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何況有我在,要你當什么女英豪?安心做你安富尊榮的皇后娘娘便好!」

  木槿心中一盪,已應道:「好,我們……便靜靜賞著這裡的好風光吧!」

  秋日裡的夜晚,下邊一群尋常百姓敲著鑼呼喝著遠遠圍觀,上邊一群人揮舞兵刃殺得昏天黑地,哪有什麼好風光?

  但這似乎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一刻,他執著她的手,她靠著他的肩。

  連廝殺聲都似已遠去,只余了彼此清亮明眸倒映對方面容,在瑟瑟秋夜裡如明星般璀璨耀目。

  許久,木槿「噗」地笑,眉眼間有幾分促狹,「大郎,你沒什麼要問的吧?」

  許思顏挑開凌亂飄到她面龐的碎發,看著她圓潤瑩潔的面容,慢慢綻開淺淡笑意,「沒有。」

  木槿坦然地看著他,「我想和喜歡的人相伴一生,而不是猜忌一生。我希望我喜歡的人在我跟前永遠是最真實的。因為我在他跟前也已是最真實的。唯有如此,這世間才沒有人可以離間咱們。」

  許思顏靜默片刻,緩緩將她攬回懷中,收緊臂膀。

  緊得仿佛要將她化作與自己交纏一處的雙生樹,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一世匆匆,多少人擦肩而過,又有多少人有緣相視一笑,進而把酒言歡?

  而誰又是那個人,可以與你攜手比肩,覽遍人間滄桑,看盡盛世繁華,靜度似水流年?

  許思顏眼底蘊著悠悠流光,像對木槿,又向對自己,悠悠道:「是的,沒有人可以離間我們。大郎喜歡的是木槿,木槿最喜歡的也是大郎。」

  未曾相遇之前,總會遇到一些人,一些事。

  其中的某些人,某些事,難免沉澱成心靈最深處的秘密。即便親密如愛人,都無法輕易敞開或分享。

  可那又怎樣?

  他們最愛的將始終是彼此;從家世到才識,再到彼此性情,都是最合適的,命中注定將攜手到老,同歷險阻,共享富貴。

  梅子青青,就讓它們在蜀宮自由開花結果,讓那記憶中的酸甜永遠停留在青澀蒙昧的過往。

  而那支朝氣蓬勃的木槿花,將在吳宮的陽光下盛綻,將在吳帝的懷抱中永芳。

  孟緋期被一群高手攻擊,早已無力再襲擊木槿,仗著一身絕頂輕功邊戰邊逃,此時已奔出老遠。

  只是這回被人如此圍毆,再想逃出生天,恐怕不容易。

  許思顏與木槿執手於山坡之上,一時也懶得跟去查看這場勝負早定的廝殺,卻覺這樣看著月光山色,城隅夜景,亦是說不出的幸福和安樂。

  秋月清冷如水,秋風蕭蕭而過。幾處瞑鴉驚起,驚動落葉翩翩。

  木槿的半邊身子給吹得有些冷,靠著許思顏的那一邊卻溫暖如沐春陽。

  她清眸流眸,如水目光戲謔地睨向許思顏,「記得你從前都喜歡清清瘦瘦風一吹就倒的絕色美人,倒不知何時改了口味。」

  許思顏攬著她的腰,喉間低低一笑,「胡說!我幾時喜歡清清瘦瘦的?摸起來一把骨頭……嗯,我又不是狗,怎會喜歡骨頭?」

  說得木槿禁不住笑了起來。

  許思顏回頭看明姑姑等早已站得遠遠的,眼睛投往別處,只作沒看到他們親熱情形,愈發地大了膽,湊到她耳邊呢喃道:「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喜歡你。我只知道自從有了你,世間再沒有一個女子能讓我看在眼裡,便記到心裡……」

  看在眼裡,記

  到心裡……

  似有道暖流在四肢百骸間奔涌,沸騰。木槿微涼的身子泛出隱隱的汗意,雙足卻有些綿軟,禁不住靠在了許思顏身上。她掩著唇嗤嗤地笑著,眼底卻已波光瀲灩,不勝歡喜。

  郎情妾意間,他們甚至沒有發現,那邊本該瓮中捉鱉的廝殺,是幾時出了異狀。

  待他們被數聲巨響和驚呼驚動,急急奔過去看時,但見前方大片濃煙滾滾,待眾人掩著口鼻奔到上風處定睛細察時,孟緋期早已不見蹤影。

  木槿聞著那煙霧裡熟悉的辛辣刺鼻氣味,不覺驚呼,「這煙氣……」

  周少鋒已道:「皇上、皇后小心,煙里有毒!」

  離弦依然一慣的敦厚沉默,向四周掃一眼,並不吱聲。青樺、織布面面相覷,卻都有些疑惑之意。

  許思顏忙問道:「怎麼回事?」

  周少鋒道:「孟緋期已經力竭,眼看便可生擒,橫次里跑來一人丟下數枚迷彈,趁著煙霧剛騰起時便要帶他走;我等雖留心去阻攔,不料橫次里又奔出個矮小的蒙面人將他救走了!本該追上去,因這煙不對勁,待在繞開濃煙去追時,竟被他們逃了!」

  他悄悄瞥了眼離弦,又見木槿在側,到底不好告訴許思顏,其實本來頗有機會重傷或生擒孟緋期,可不知怎麼回事,身手最高的離弦總是有意無意擋在前方,生生地放跑了許多機會。

  許思顏舉目察看時,卻見山下多是民居,山上多為灌木叢林,此時夜色漸深,若有一二人藏匿其中,著實不易搜出。

  他問向木槿:「之前你帶人追蹤他時,似乎在他身上做了手腳?這會兒還能搜出他來嗎?」

  木槿搖頭,「只怕難。我原趁亂在他身上撒了些有異味的藥粉,有種蠱蟲對此特別敏感,才能慢慢尋出他藏身之處;可打鬥這麼久,藥味早淡了;方才這煙里的氣味又濃重,早已壓過了那藥味,哪裡還找得出?」

  許思顏道:「他有傷在身,又已筋疲力盡,想來走不了多遠。此時附近已有不少禁衛軍趕來,調他們過來細細搜查,應該不難找出頭緒。」

  木槿忙道:「此事不急。盡可天亮後慢慢搜人罷!」

  許思顏怔了怔。

  待得天亮,那廂孟緋期恢復元氣,早不知逃哪裡去了。

  便是找得到,以他的身手,想再生擒他或擊殺他,都沒那麼容易了。

  這時,木槿已向離弦道:「離弦,五哥想來還在樓相那裡等著。如今樓府依然鬧哄哄的,恐怕有人趁機生事,你還是儘快回去護衛五哥吧!」

  離弦聞言,略一遲疑,方才行禮而退。

  待他身影消失在黑夜中,許思顏才看向木槿,低問道:「你是不是有些頭緒?」

  木槿揉揉太陽穴,低嘆道:「五哥到底還是不忍心!」

  「你是說……」

  「這煙叫『百步見閻羅』,其實沒什麼毒,但嚇唬人頗有效果。它是……母后研製出來的東西,配方只有身邊極親近的人才有。」

  「……」

  孟緋期是梁王后來認回的私生子,在蜀宮人緣極差,自然不會是夏後極親近的人。

  許思顏許久才嘆道:「真看不出,我這內兄……倒是個重情重義之人!只是過了今日縱虎歸山……」

  縱虎歸山,若引得日後惡虎傷人,才真真是養虎為患了。

  ------------豈料一時之仁,換得終生之憾-------------

  孟緋期被人拉著飛奔,一時也不辨東南西北,恍惚躍入一處破牆,七拐八彎奔進某間漆黑的破屋,救他的人才頓了身。

  孟緋期因著那慣性向前踉蹌了兩步,牽動後背的傷口,疼得吸了口氣。

  背後便有人扶住他,在後低低問道:「緋期,疼得厲害?」

  是個女子的聲音。

  沙啞地壓於喉嗓間,拖著哭泣的尾音。

  孟緋期深吸了一口氣,原來吸入肺腑間的刺鼻氣息已然消逝無蹤,卻有不該屬於秋季的濕霉味兒傳入鼻際。

  火摺子的星星紅芒在黑暗中幽幽一閃,慢慢亮了上來,映住眼前女子的容顏。

  五官精緻,容貌俊秀,只是過於濃重的脂粉讓她的面容看起來有幾分蒼老。

  明明雙十年華,韶光正艷的時候,倒似歷了多少年的滄桑,連唇邊努力上揚的弧度都蘊了侷促和苦澀。

  孟緋期皺眉,「沈南霜?怎會是你?」

  沈南霜勉強笑了笑,「是我。偶爾出來,看到你遇險,自然不能不理。」

  她向四周一張望,已將牆上一盞布滿灰塵的小小油燈點燃,淒冷的光芒便在舞動的灰塵里幽幽地暈開。

  卻是一間極破舊的老屋,屋頂傾欹了半邊,堪堪便要塌下;高高的窗扇用茅草塞了,屋內凌亂堆著爛桌破椅和乾柴瓦罐等雜物,布滿蛛絲塵網。潮濕的地面有若干碩大的蟑螂蜈蚣猖狂爬過,渾然不懼突然闖入的兩個生人。

  沈南霜道:「我先為你包紮下傷處,待會兒還得把燈熄了。說不準他們很快會搜到這裡。」

  孟緋期冷淡道:「這點小傷算得了什麼?何必大驚小怪?」

  一燈如豆,照他更勝女子的絕美容顏,說不出的孤僻乖戾,偏又有種近乎絕望的落寞令人心酸悲憫。

  沈南霜也不答話,替他脫下沾血的外袍。

  孟緋期倔強地站了片刻,到底坐到外袍之上,由著沈南霜解開他衣帶,一一檢視傷處。

  褪去一身如火紅衣,他的中衣亦是雪白的,立時能看出傷得果然不深,甚至連包紮都不必,敷上傷藥即可。

  除了傷處,他衣底的皮膚亦是光潔耀目,螢火般的燈光下,居然看得沈南霜瞬不開目,忙別過臉定了定神,才能繼續上藥。

  只是她的面龐已在不覺間飛上紅霞,仿佛連耳根子都燒了起來。

  孟緋期盯著屋頂忙忙碌碌補著破網的一隻蜘蛛,卻始終靜默。

  似乎根本沒覺出傷處的疼痛,更沒注意到沈南霜的異樣。

  良久,沈南霜終於收拾敷完藥,手指兀自有些發顫。她低了頭不敢去看孟緋期那張絕美的面容,僵著脖頸笑道:「傷得都不深。看來,皇后倒還念著些蜀國舊情。」

  「舊情?」

  孟緋期喉間禁不住「咕」地一聲笑,尖銳得直刺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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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閱讀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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