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刃寒,驚破煙花雲雨夢
2025-02-08 12:28:06
作者: 寂月皎皎
許思顏黑了臉,盯了眼她日漸隆起的小腹,思量著能不能找個碰不著她肚子的體位,好好打她幾個屁股,看她還敢不敢這般張狂,居然敢爬他頭上取笑了……
樓小眠似鬆了口氣,果斷轉移了話題:「聽聞雍王前年在城北的醉霞湖置了間大宅子,背山臨水,頗有古風。可惜這一兩年接二連三有事兒,倒也不曾有機會去欣賞欣賞。不過二月里他家那位長袖善舞的花大姑娘壽誕,雍王特地發帖請了許多精擅音律的能人異士過去,到時高手雲集,必定會很熱鬧。植」
木槿頓時眉目蘊光,「那樣的聚會,大約很長見識。」
許思顏已道:「你別打出宮的主意。若實在喜歡,朕可傳那些音律高手入宮,單獨為你奏樂歌舞,如何?」
樓小眠忙道:「臣也覺得到時龍蛇混雜,再高超的歌樂也無法靜心欣賞,所以並不打算去。」
木槿便覺得樓小眠這日是特地過來給她添堵的墮。
她瞥向獨幽琴,考慮著要不要找個藉口真的坑過來玩幾日,也給他添添堵。
樓小眠何等機警,再不敢比什麼琴,連忙起身告退。
許思顏大笑,吩咐了明姑姑等好生看顧皇后,便起身與樓小眠一同離去,「朕正要去涵元殿處置政務,正好同行。」
待出了瑤光殿,許思顏向後看了一眼,身畔隨侍立時乖覺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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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只余了二人並肩而行。
許思顏輕笑,「木槿長的真的像你那個死去的小今妹妹?」
樓小眠身軀一頓,面色已微微泛白。
許思顏已轉了個彎,走向旁邊長長的迴廊。
日色漸斜,長廊迤邐,碧瓦雕梁光彩射目,皇家貴氣咄咄逼人。
樓小眠的面龐愈發白得近乎透明。
留心查看前後再無一人,樓小眠忽急走兩步,奔到許思顏跟前跪下。
「求皇上恕臣欺君之罪!」
許思顏並不叫他起身,只淡淡道:「冒用樓家少子之名那麼多年,你欺瞞的,何止君王一人!若非察覺宮外正有人盤察你的身世,只怕還會繼續欺瞞下去吧?」
樓小眠微一闔目,將獨幽置於一旁,深深叩首,「臣有罪!臣自七歲九死一生自屍骨間爬出,便一刻不敢忘卻自己是誰,卻一刻也不敢放鬆警惕,讓旁人知曉自己是誰。義父待臣恩重如山,臣卻瞞他至死,臣……罪在不赦!」
許思顏負手而笑,「罪在不赦?你明知我與木槿夫妻情深,故意通過她的口讓朕知曉你並非真正的樓家少子,無非是揣度朕離你不得,盼朕念著素日之情將此事囫圇掩過吧?」
樓小眠面色愈白,唇邊都已淺淡失色,額上更有大顆汗珠滾落。他沉默片刻,低聲道:「皇上英明!罪臣……的確如此打算。皇上素來寬厚,待罪臣尤其寬仁,故而罪臣心懷僥倖,盼皇上恕過罪臣。」
許思顏道:「你若真心覺得不該欺瞞朕,該早與朕坦白才是,而不該等朕查到你身上才通過皇后之口輾轉說出。」
樓小眠勉強笑了笑,「樓家少子之名更方便罪臣行事,若無人揭穿,罪臣原不願說。承蒙皇后青眼,向來待罪臣不薄,罪臣也的確思量著,從皇后口中說出,若皇上龍顏震怒,皇后或可代為周旋,讓皇上稍息雷霆之怒,罪臣逃過嚴懲的機會便大了許多。」
許思顏眉目一挑,「那你猜,今日朕可打算嚴懲於你?」
樓小眠垂首,「罪臣不敢妄揣聖意。」
許思顏輕笑,「當真不敢妄揣,今日焉能得此高位?」
樓小眠狼狽,額上汗水滴落亦不敢拭,只苦笑道:「皇上沒在大殿之上公然責問,卻在閒敘後引罪臣至此處,應有寬容之意。只是罪臣若有半點欺瞞或應對不當之處,只怕明年今日便是罪臣死忌!」
許思顏嘆道:「你倒是知趣!卻不知你身邊那個鄭倉又是什麼來歷,如何與你相識,又為何助你?還有,真正的樓家少子,如今又在何處?」
「回皇上,鄭倉原是我父母舊日至交,逃出重圍前,有部屬曾代我飛鴿傳書求救,故而他能及時趕來,恰在最後關頭救了罪臣一命。」
樓小眠頓了頓,嗓音又低了幾分,「那時,罪臣因冬日藏匿水中躲避仇人,已經凍壞了筋骨,後來強撐著在雪地里爬行,更將身子徹底毀壞。調理一年有餘方才勉強恢復,
只是找了多少大夫都說,如我這般的,只怕天不假壽。」
許思顏微微動容。
樓小眠又道:「我活得艱難,待人便也狠毒。真正的樓家少子貧病交加,性情庸懦,我並不覺得他活下去有太大意義,故殺而代之。」
「你……夠狠!」
「皇上寬容重情,難免有小人欺之以方;連皇后亦是口硬心軟,正需要罪臣這樣的狠毒之人代君立威!」
許思顏心頭猛地一跳,日夜懸記著的紛雜諸事頃刻撞入腦中。
慕容氏的跋扈專權,太后的口蜜腹劍,甚至沈南霜亦被他顧念舊情放了一條生路,可憐木槿明明恨之入骨,看在他的份上竟也由得她呆在德壽宮內安閒度日……
他素有大志,再不容大權旁落,早已諸多安排。
可真到動手之際,面對母后的眼淚和舅父母們的哀求,他真下得去手嗎?
沉沉嘆了口氣,他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說道:「或許,你說的有理。回去把你真實履歷和離開南疆的前後經過詳細寫來給朕。」
他看向樓小眠罕見的失態模樣,終於笑了笑,「嗯,密奏即可。樓家少子的確更便於行事。」
堂堂天朝自然容不得異域之人擔當重任。樓小眠必須家世清白,最好能有前朝丞相那樣的深厚背景,才可能得到百官擁護,繼續擔任左相之職。
他轉身欲走,低頭瞧見放在地上的獨幽琴,彎腰便抱起,輕笑道:「你既利用了木槿一回,拿這琴送她賠罪也不為過吧?」
說畢,許思顏攜琴便走。
樓小眠剛鬆了口氣的面容立時失色,膝行向前兩步欲要阻止,卻又不敢,那等待說不說心痛欲死的神情便甚是精采。
許思顏走了七八步,才轉過身來,竟是一臉的戲謔,「說什麼心狠意狠有決斷,卻連一張琴都舍不下!」
他將琴置於一旁玉階,大笑著離去,口中兀自說道:「皇后敬重你尤甚於敬重我,大約也不會忍心奪你所愛。罷了,罷了,便宜你了!但願你……」
他轉瞬走得不見蹤影,後面的話再聽不清晰。
樓小眠站起身,走過去慢慢捧起琴,隔著琴套撫摸那冰涼的琴身。
他的神色再不見狼狽或惶恐,卻慢慢轉作冬夜寒風般的蕭瑟和淒涼。
「小今……送你,怎能送你?獨幽獨幽,一世幽獨……得此琴者無一善終,我豈能害你?」
他這般微不可聞地低吟,卻將那不祥的獨幽緊攬於懷。
那一瞬間,他素衣隨風,憔悴如雪。
------------一世幽獨,終為獨幽所誤---------------
許思顏行至涵元殿,雙眸已幽如深澗,杳不可測。
成詮、李隨等早已在候著了。
「這是謝大人派人送來的。」
李隨躬身奉上密匣,王達割開封條,小心開啟了,卻是一份密折與一封信函。
許思顏接過,一一打開細細翻閱,挺秀的眉已然蹙緊。
李隨小心問道:「皇上還打算將樓小眠留在身邊?」
「留著吧!」許思顏懶懶道,「到底是……一把好刀。」
李隨便鬆了口氣,「皇上英明!」
「英明……」許思顏淡淡而笑,卻似不勝疲倦,「有時候,也許還是蠢笨些更好。至少還有摯友,還有知己。」
他抬頭看向李隨,「公公在宮裡那麼多年,歷了三代帝王,經了多少大事……能否告訴朕,是不是所有的帝王,註定會是孤家寡人,無親無故?」
李隨忙笑道:「皇上多慮了!皇上有皇后陪伴,日後更會有許多皇兒承歡膝下,怎會是孤家寡人?」
許思顏不由一笑,眸光終於有了一縷暖意。
他轉頭看向成詮,「近來從悅果然在預備花解語壽辰之事?」
成詮點頭,卻道:「那位解語姑娘……聽聞不但招吉太妃喜愛,也是慕容家那幾位公子的坐上賓。」
許思顏喟嘆,「當日朕可真小看她了,果然
長袖善舞……這樣的***,不該給從悅。他那性情,只怕會覺得窩在府里炒制瓜子更有趣味。」
成詮道:「微臣已安排部屬暗中留心此事,同時會關注臨邛王和廣平侯的動作。」
許思顏沉吟道:「還需留心花解語。這女子……恐怕不簡單。」
如此厲害的女子,當初在江北竟會因曾屈身侍仇、自甘墮落而起輕生之念?
並且無巧不巧地在許思顏跟前投湖自盡。
也便是在那晚,當時尚是太子的許思顏無聲無息中了毒,差點葬身於江北那場兵亂之中。
先帝葬禮期間,木槿遭暗算,也正是她和樓小眠恰巧救了她,並由此再度被許從悅另眼相待,連木槿都始終心存感激,遇之甚厚……
一切似乎太巧合了些。
王達覷著他臉色,稟道:「皇上,蜀使已在驛館待了大半個月,今日又過來請求晉見。」
許思顏怔了怔,慢慢皺緊了眉,「拖了這許久……哎,到底瞞不過木槿了!」
第二日,朝中邸報傳出,蜀國國主蕭尋薨逝,太子蕭以靖繼位,冊正妃鄭氏為國後。
明姑姑、青樺等計議良久,終於將一封信函呈到木槿跟前。
待許思顏回到瑤光殿時,木槿正捏著信函垂頭坐於桌邊,眼圈通紅通紅。
明姑姑抹著淚,低低稟道:「皇上,已經給皇后了!」
本該在年前便送到木槿跟前的家書,拖到元霄後方才交到了木槿手上。
卻是蕭以靖的親筆書信。
新近繼位的蜀國國主蕭以靖的親筆書信。
許思顏早已料著那封家書是什麼內容,暗中知會了明姑姑等人,又刻意拖了些日子,待過了新年,眼見她胎相穩固,精神不錯,再也隱瞞不下去,這才由得他們呈上。
他丟下政務早早返回瑤光殿,也便是怕木槿傷心過度,哭壞了身子。
但木槿見他回來,只是執住他的手,哽咽著許久不曾說話。
許思顏想著那個蕭蕭落落清貴溫和的男子,亦覺慘然,只柔聲勸慰道:「別太傷心了,保重身子要緊。岳父在天有靈,想來也只會盼著你一世安樂開懷。」
木槿仰起臉,眼底有淚,唇角卻勉強彎了一彎,「我父親沒有死。」
許思顏一怔,「他……」
「他帶著娘親的骨灰走了。」
「走?走哪裡去?」
木槿終於忍不住嗚咽出聲,「父親說,要帶母親看盡她想看的山水,賞遍她想看的風光……」
淚眼迷濛里,她似乎又看到了她的父親。
拋開無限江山,滿堂富貴,蕭尋一身尋常布衣,背著愛妻骨灰,每到一個美麗的地方,便靜靜地坐了,向她講述那裡的故事。
他必定還是慣常的瀟湘笑容,溫柔眉眼,對著那冰冷的骨灰罈,一聲聲低喚著小白狐,仿佛她依然是東山初見一頭撞入他生命的白衣精靈,容色如畫,一笑傾城。
有一種愛意,愈陳愈香;有一種感情,歷久彌新。
便是離得再久,分得再遠,哪怕隔著兩個世界的距離,也不能阻止他在心中一遍遍臨摹她的模樣,直到刻入骨髓,鐫入魂魄……
即便走到奈何橋邊喝完一碗孟婆湯,依然能隔著黃泉水認出彼岸花下的小白狐。
就如,另一個素衣如雪的身影,即便遠隔天涯,亦能千里一瞬,將那痴愛一生的女子收入心底,細細收藏,至死不逾。
許思顏無聲嘆息,低低道:「我這位岳父……一世求仁得仁,也算是幸福的了!」
畢竟有過那麼長久兩相廝守相依相隨的日子。
遠勝另一人身處繁華卻孤寂一生。
三個人的愛戀,註定會有一個人的落寞,誰也無法評判是非對錯。
他攬著木槿,忍不住伸出手來,撫摸她隆起的小腹,忽輕笑道:「還好。」
木槿始則不解,揉著淚眼瞧向他,然後破涕為笑,張臂將他抱住,擁住他堅實的腰,靠住他寬闊的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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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上一代的憾事,終究沒在他們身上重演。
縱然有過動搖,有過遲疑,但如今他們之間再無他人,——除了很快會出世的他們的孩子。
他只會讓他們之間多了一重血脈相連的紐帶,從此愈加親昵無間,愈加密不可分。
醉臥紅塵,閒聽風雨,做一對神仙眷侶,成一雙白頭鴛鴦,便不負這身處絕頂清寒無限不得不操勞營碌的一世機心。
------------三個人的愛戀,必有一人,求而不得----------
德壽宮,寢殿。
門窗緊閉,只余慕容太后一人在內,形單影隻。
她執了玉壺在手,踉蹌撲到銅鏡前,看鏡里憔悴的容顏,斑白的頭髮,愴然地大笑出聲。
華麗卻陰冷的寢宮裡便有濃烈的酒氣迴旋。
她笑道:「死了,死了,那賤人死了,你們一個兩個的,就都活不成了?上窮碧落下黃泉,要成就你們絕世無雙的所謂愛情,我便註定是你們的陪襯,一生一世的陪襯,一生一世的笑話?」
仰脖,冷酒入腹,似化成了火焰,烈烈焚著五臟六腑,疼得她躬起腰,幾乎喘不過氣來。
鏡子裡映著她因扭曲而失去端莊的面龐,以及身後淒清的屋宇。
從她坐上這人人敬仰的母儀天下的位置,這樣的淒清便如影隨形。
哪怕她至尊無雙的夫婿白天笑顏以對,溫和有禮,也抹不去她一天天、一年年的瑣窗燭暗,孤幃夜永。
不論在往日的昭和宮,還是在今日的德壽宮,永遠這般冰寒如鐵,冷寂如死。
總以為她會等到某一天,某一天武英殿裡的那位素衣人影受不了他那同樣冰寒冷寂的殿宇,能夠走近她,抱住她,與她相偎取暖……
可終究連那樣的念想也不得不拋棄了。
往日屬於她的那座殿宇換了主人,卻開始熱鬧了。
不論是寒冬臘月,還是春寒料峭,始終溫暖如春。
那對小夫妻的其樂融融,將很快變成一家三口的其樂融融。
可惜這一切已與她無關,那寢殿已更名為瑤光殿。
她的侄女被打入冷宮;如果可能,下面慕容家更多的人會失去他們已經擁有的一切。
慕容雪的目光全得陰冷,冷得便如屋外森森刮過的刺骨寒風。
她桀桀地笑,「你們以為,以為真能那麼輕易便擁有那一切嗎?做夢!做……夢!醉霞湖,呵,且看鹿死誰手!」
冰冷的窗外,沈南霜隔著窗紗上扎破的小洞,惶恐地盯著與平常判若兩人的太后,慢慢地退著,退著。
仗著絕佳的輕鬆,她悄然離去,再未驚動一人。
卡在宮門即將落鎖的時辰,她持了德壽宮的令牌出宮而去。
宮中禁衛待要相阻時,她道:「太后令我去辦一樁要緊的事,今晚便需辦妥,只得連夜出宮了!」
她本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後來雖因皇后的緣故被冷落,到底還是紀家小姐,何況如今又得太后寵信,方才給她令牌好讓她自由行走宮禁,禁衛如何攔得?
一時看她離去,禁衛即刻奔入值房,告訴護軍校尉崔稷。
崔稷皺眉,「即刻通知瑤光殿。我且去拖延她片刻。」
人道中宮皇后自有孕在身就在深宮養胎,尤其前兩三個月,幾乎從不管事,誰又知曉,那邊沈南霜剛入德壽宮,瑤光殿的明姑姑便親自過來傳皇后的密諭,務要留心沈南霜一舉一動,若有逾矩,即刻報知。
禁衛軍雖只受皇上節制,可誰不知皇上獨寵皇后,甚至隱隱有些懼內的聲名,皇后的意思無疑就是皇上的意思,他們又豈敢不遵?
離宮約奔出大半個時辰,沈南霜來到一間小小的院落前,抬手敲門。
許久方有衣冠不整卻容色艷媚的女子輕輕拉開門,媚眼如絲地抱肩靠在門欞上打量她。
沈南霜厭惡地別過臉,大踏步走了進去。
那艷媚女子便「嘁」了一聲,看她見了屋,方不屑地嘀咕道:「三天兩頭送上門白給公子嫖,叫床叫得比咱們
都響,還裝什麼千金萬金小姐?賤人就是矯情!」
正待關上院門時,旁邊人影一閃,一個瘦小男子猿猴般靈活地「擠」了進來。
她正要驚呼時,那瘦小男子忙掩了她嘴,沖她笑了笑,黑亮亮的眼睛頗有幾分頑皮可愛。
她不覺有些酥軟,正打算拿出風月場的種種媚態時,瘦小男子已一掌劈在她頸後,將她打得暈了過去。
將她拖到暗處藏起,他得意地低低一笑,「瞧來我織布果然英俊瀟灑,人見人愛……待皇后產下皇子,看我也討門最漂亮的媳婦回來!」
正是躡蹤而來的織布。
他關了院門,輕捷地奔向前方屋子,尋找可以觀察到屋內動靜的方位。
大正月里極冷的氣候,孟緋期卻敞著胸斜臥於榻上,殷紅的衣衫隨意垂落,半在榻上,半在地間。
旁邊案上有酒有菜,俱用了一半,尚未收拾。
傻子都猜得出他方才正和那個風塵女子做著怎樣的好事。
「怎會這時候來?」
孟緋期懶懶地笑,隨手端過案上酒盞,將一盅美酒一飲而盡,又提起酒壺來,緩緩倒滿。
而他另一隻手,已隨手一拉,將沈南霜扯入自己懷抱。
沈南霜掙了掙,皺眉道:「緋期,別鬧……我這心裡正忐忑呢!」
「嗯?」
「入宮後雖出來過幾次,每次都到紀府先混上一陣才過來,倒不怕人察覺。這次卻是直接過來的。臨出宮時又被那個崔校尉攔住問太后起居等事,總覺有些不妥。」
孟緋期向外看了一眼,「嗤」地笑了,「便是發現你在見我,又能如何?男未婚,女未嫁,我雖不討喜,他們也沒通輯追拿我,見面又怎樣?」
他將酒盅送到沈南霜唇邊。
沈南霜別過臉,掙扎道:「被人發現自然不妥,至少於我二人名節有損。」
「噗——」
見沈南霜不喝,孟緋期自行飲著,此時含在口中,生生地噴了出來。
「名節?」他笑著指向自己,「這玩意兒,我從來就沒有。就是沈大小姐你……被我睡那麼多回,還有這玩意兒?」
沈南霜伸手虛攔了攔,便無力垂下,只嗚咽著說道:「緋期,你不能這樣待我……我不是那種人盡可夫的下賤女人……我……我不是青樓妓女!」
孟緋期舒適地嘆氣,「嗯,你不是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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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織布聽著屋內不雅的聲響,黑著臉掩耳朵。
「原來這賤人想男人一刻也等不了,連夜出宮送上門讓人嫖來了!呸,一對狗男女!也不知皇上有沒有睡過這位,不然豈不連咱們皇后也髒了?」
聽聞這種事兒聽多了會長雞眼,他皺眉,思量著要不要離遠一點,或者也去找個未來可能娶回去的女子清清火……
這時,忽聽沈南霜呻吟道:「緋期,先帝恐怕……從未這樣好好疼過太后吧!」
孟緋期頓了頓,不屑而笑,「許知言麼,從沒見過這麼自命清高的皇帝!他迷夏後迷得神魂顛倒,連蜀國送過去的美人都沒動過,更別說半老徐娘的太后了!怎麼?太后在宮裡養男人了?」
「那倒沒有,只是心底恨毒先帝了吧?如今更見不得瑤光殿那位好。」沈南霜忽低呼一聲,說道:「好人,你……你別送那樣深……」
孟緋期卻愈發地狠命挺入,聲音亦透著某種狠厲,「我也見不得瑤光殿那位好。」
沈南霜嗚咽著幾乎哭出聲來,卻將自己身子更緊湊地呈給他,由他一下一下狠辣衝刺,破碎著聲音說道:「緋期……嗚……我真是和你商議事兒來的……雍王不是在預備什麼醉霞湖宴會麼,我聽醉酒的太后說……說皇上算計她,皇上算計慕容家……」
孟緋期驀地頓住身,皺眉沉吟,「她什麼意思?」
「太后好像知道了什麼……可雍王給小妾辦的壽宴,根本沒邀請過皇上,太后話語間卻似料定了皇上會去,還會有一場生死攸關的搏殺……」
窗外,織布已然怔
住,一時顧不得會不會長雞眼,皺緊眉仔細思量沈南霜的話。
木槿因自己曾小產過一次,母親、外祖母又都曾在產子時遇險,這次懷孕後便極注重保養,並不肯太過操心,只吩咐明姑姑等一幹得力部屬多加留心,宮中若有異樣動靜,務要第一時間稟告於她。
雍王許從悅於醉霞湖為小妾設宴之事,他們亦有耳聞。但許思顏已經明著說過,不會讓木槿出宮,他自己也似並無太大興趣。
可太后為何料定皇上會去,而且會有一場生死攸關的搏殺?難道太后早已布下了什麼陰謀?
正沉吟之際,忽覺身畔多了個人影。
他不覺大驚,慌忙飛身閃避時,抬眼便見一身材高挑的金面人出現在跟前。
灼灼金光,即便在冷森森的夜晚也耀眼奪目。
織布立時想起高涼遇到的慕容繼棠。
也是這般戴著金色面具,布下重重陷阱,把太子妃關進了不見天日的地下溶洞……
青樺等恨他竟對太子妃無禮,一腳踹掉了他的命根子,可惜沒能踹掉他的命,才讓他後來又有機會設計皇后……
織布吸了口氣,忙將手搭上劍柄時,那金面人卻將手指搭上唇,竟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低低道:「織布,是我。」
言畢,他已伸手摘下面具,大大方方露出一張俊秀的面龐。
織布頓時鬆了口氣,「原來是……」
那人忙重新戴上面具,拉過織布走向窗邊,輕聲道:「瞧瞧這賤人又打算做什麼……」
織布也是滿腹疑問,亦湊上前去,待要再細聽沈南霜那越來越高亢膩人的呻吟聲里會不會再漏出點別的什麼話時,背心忽然一涼,一疼。
低頭,一截利匕的尖端,正從心臟處鑽出,帶著一滴兩滴殷紅的血珠,無聲滴落。
「你……」
他抬起頭,驚怒地瞪向金面人,往日千伶百俐的嘴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利匕輕輕抽出,立時血箭噴出。
織布「撲通」一聲仰面倒地,兀自圓睜眼睛,不可置信地死死瞪住金面人,卻已再無聲息。
「誰?」
屋中那對男女終於驚動,孟緋期赤裸身子,一邊飛出,一邊已勾了緋衣在手,空中輾轉之際,已然披衣在身,如一朵碩大無朋的艷紅薔薇破窗而出,劍如流星般直刺金面人。
金面人縱身而起,手中長劍與孟緋期相擊,卻無意糾纏,趁勢翻轉身體,倒飛出去……
倒飛的角度,恰是院牆外。
孟緋期披散的黑髮如瀑,飛揚於暗夜之中,絕美的容顏愈發煞氣濃冽,笑意冰寒。
潔白更勝女子的足踝在深褐的泥地里一旋,又已彈跳而起,追向牆外。
牆外卻另有人接應,數枚袖箭一齊從黑暗中襲向孟緋期。
孟緋期眉心一擰,人在半空便聞得「丁丁」之聲不絕於耳,已連連磕開袖箭。
這麼一耽擱,金面人已去得遠了,身形掩入黑夜間,再不知能不能追到。
正考慮著去追金面人,還是先揪出暗中放袖箭的人,屋中忽傳來沈南霜的慘叫。
孟緋期無暇思索,忙返身奔回屋中。
卻見後面窗扇大開,沈南霜一手執裹胸,一手執長劍,蜷著半裸的身子縮在榻上,滿臉的羞怒不堪。
孟緋期奔到窗口查看時,卻再不見一人蹤影。
顯然是調虎離山之際了。
他皺眉問向沈南霜:「怎麼了?」
沈南霜拖著哭腔道:「禽獸……這禽獸竟來搶我衣服……」
孟緋期怒道:「你這麼久還沒穿上衣服?」
「我……」
她不由委屈,水光流溢的眼睛看向孟緋期……
孟緋期驀地明白過來。
敢情她深知孟緋期身手高明,指望他飛速處置完膽敢前來窺探的小賊,進來繼續方才未曾盡興的好事?
孟緋期忽然間便有些反胃。
「賤人!」
他低低咒罵了一聲,躍到窗外去檢查了倒地的人影,又沉著臉奔回。
不顧沈南霜又羞又氣悲憤萬狀的神情,他冷冷道:「你現在最好到別處去混一混,明日回宮才能找到一個混得過去的理由。」
沈南霜道:「我早和太后說了,近日要出宮一次,取為太后供奉於天清寺的福壽圖。白天侍奉太后無暇外出,夜間去取,順便留在那邊聽師太們講說一夜佛法,總該說的過去吧?」
「佛法……」
孟緋期將她的衣袍提得高高的,然後輕輕一松,讓它們飄落她身上,譏諷地笑了笑。
「外面死的是織布,蕭木槿的心腹。她不會就這麼算了的,你夜間還是好好想想怎麼應對吧!佛法什麼的,也的確該聽聽,化化你的貪嗔慾念也好……」
沈南霜一驚,不覺滲出冷汗來,再無心想那未競的雲雨之事,連忙穿了衣服便要走時,孟緋期又喚住她,遞給她一隻絹袋。
「回宮後把這個獻給太后,求她保你一命吧!」
沈南霜怔了怔,忙打開絹袋看時,裡面卻是一冊書。
她亦粗通文墨,一眼便認出上面的兩個字。
「帝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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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第二日中午方被報知織布遇害。
許思顏一早聽青樺稟知織布一夜未歸,派了成諱領禁衛軍協助青樺搜尋清查,終於發現了織布遺體。
織布本是日日出現在瑤光殿的;何況他跟蹤沈南霜,亦是回過木槿的,想瞞也瞞不過去。
論起織布武藝,雖不是瑤光殿裡最強的,可他聰明機警,輕功絕佳,便是真遇敵手,打不過時尚可逃之夭夭,誰也不曾想過他竟會一去不回。
木槿只聞得此事與沈南霜有關,便已滿腹惡氣,向許思顏淡淡笑道:「皇上那位能幹的賢良侍兒,瞧來是越來越能幹,越來越賢良了!」
許思顏聽著她清冷淡然的口吻,心底便有些發怵,忙道:「或許她原來還算能幹,只是遇到了咱們天下第一賢良的皇后娘娘,竟越來越蠢了!」
頓了一頓,他低嘆道:「蠢死她算了!」
木槿冷笑道:「可惜這蠢人倒是長命,反坑了我的織布!」
這般說著時,卻已忍耐不住,成串淚珠滾落下來。
織布姓布,只比她大三歲,其父亦是蜀宮侍衛,偶爾帶他入宮,見剛會走路的小公主喜歡找他玩耍,遂稟了國主,讓織布陪小公主練劍習武,長成後更是順利成章成為她的貼身侍衛,直至陪嫁入吳。
他生性活潑,能說會道,木槿韜光養晦獨居鳳儀院時多虧他調笑逗樂;且他生平最是護短,容不得旁人說半分木槿的不是。如今這等自幼相隨的忠僕竟如此不明不白死去,木槿自是悲痛,對害他之人更是恨之入骨。
許思顏不覺憂心,忙執了她手,柔聲道:「我已令人去德壽宮傳沈南霜,此事總會水落石出。你也需得多多保重,別哭壞了自己,不然織布地下有知,必定也不安心的。」
青樺沙啞著嗓子在旁稟道:「臣等已經仔細檢查過織布遺體,乃是被人從背後以利刃捅入,直刺心臟。他手握劍柄,卻還未及拔出。臣等推斷,害他的人若非武藝極高,便是他不曾防備的熟人,才會被偷襲成功,一擊致命!」
木槿別過臉拭了淚,方道:「你們認為,應該是熟人偷襲?」
青樺躊躇了下,才道:「本來我和顧湃都認為應該是熟人偷襲,不過……不過後來成校尉帶人細細打聽過,賃居在那裡的公子慣穿紅衣,容色異常俊美,應該是孟緋期。」
孟緋期出劍迅捷狠辣,當世難有其匹,若冷不丁出手,織布猝不及防,一招被殺倒也可能。
青樺繼續道:「聽聞孟緋期隱居在那裡已有一段時日,附近幾處有名的青樓都認識他,好些妓女曾被他帶回住處過夜。最近被他帶走的那個妓女至今未回,不知所蹤,若沒被孟緋期帶走,多半已遭滅口。」
「妓女……」木槿捏著帕子低頭頓了片刻,說道,「他不會殺妓女。叫人細細暗訪,儘快把她找出
來。」
或許和其生母的出身有關,孟緋期極少與身家清白的女子交往。
尤其在蜀國時,幾乎沒日沒夜流連於幾個要好的歌妓那裡,才被蕭以靖輕鬆設計擒獲。
可惜這人倔傲之極,再不曾因此稍稍收斂,便是來到吳都,最喜歡的地方依然是歌台舞榭,煙花勝地。
他對那些青樓女子似有著特別的憐惜,連那個被蕭以靖買通暗算他的名妓凜雪都不曾被他報復。
不論織布因怎樣重大的原因遇害,在孟緋期眼裡都不會是除掉那妓女的理由。
木槿只是奇怪,沈南霜怎會和孟緋期扯上聯繫。
又或者,只要是她討厭的人,孟緋期都會看得很順眼?可地下溶洞她遇險時,孟緋期明明也是氣憤填膺,迎頭痛擊敵人的姿態儼然是個好兄長……
木槿又是傷心,又是頭疼,低低嘆息道:「我這位緋期哥哥……」
許思顏明知她對這位堂兄情感複雜,忙拍了拍她的手背,柔聲道:「總會水落石出,不必著急。」
木槿道:「只怕你那位忠厚老實善解人意的沈姑娘只想著瞞天過海,巴不得水越攪越渾吧?」
許思顏輕笑道:「沒事。且看我們皇后娘娘大顯神通,還這皇宮一個天清水澈!」
言外之意,他決計不會再維護沈南霜了。
往日再深的情意,在經歷了那麼多風波之後也該淡了,更別說如今沈南霜已經在服侍太后。
——縱然是母子,但太后背後的慕容家始終是他所忌憚的。
沈南霜跟了他這麼久,若說連這一點都看不清,憑誰都是不信的。
正說著這話時,那邊宮人已將沈南霜引來。
她穿著件青綠繡金交領長襖,質地做工都極好,髮髻間亦有幾樣珠飾煜煜生光,看著甚是華麗,頗有些大家小姐的氣派。可惜她眼圈微青,臉色晦暗,原來還算精緻的五官便浮著一層頹喪,莫名讓她多了幾分蒼老憔悴。
許思顏掃她一眼,又看向身畔的木槿,心下便甚覺奇異。
當年為何會覺得木槿姿容平平,反將慕容依依、沈南霜等認作美人呢?
如今慕容依依的矯情做作固然令他不快,連沈南霜都似變了個人似的,再無半分吸引人的地方。
倒是木槿修眉大眼,肌膚勝雪,優雅清靈,端的越看越順眼,越看越讓人疼到心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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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啥?因為咱木槿耐看,乍看尋常,越看越美貌!何況情人眼裡出西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