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塵驚,春光漸逐春風去
2025-02-08 12:28:09
作者: 寂月皎皎
沈南霜在天清寺住了一晚,可惜佛門靜地也沒能讓她靜心。
猜著回宮後可能出現的種種狀況,她幾乎一夜未睡。
待被傳到瑤光宮,看到許思顏掃向她的目光,她才似活過來般眼睛一亮。
可許思顏竟很快轉向了木槿,唇邊那抹令她留戀痴迷了多少年的笑意並未為她停留片刻墮。
木槿身材臃腫,神色自若地浴著夫婿的愛憐目光,一雙黑眸如錐,卻牢牢地釘向她。
沈南霜愈覺委屈悲憤,只得咬了牙握緊拳上前行禮。
「臣女沈南霜,叩見皇上、皇后娘娘!方才太后有事吩咐,臣女耽擱了片刻,所以來得晚了,尚祈皇上、皇后恕罪!」
「臣女」二字,咬得特別清晰。
她不是庵堂里任人宰割的孤女,也不是由人呼來喝去的侍婢,而是紀叔明的義女,且深得太后信任……
木槿渾不理她話里話外的意思,倚著榻上懶懶看著她,喝道:「沈南霜,你將本宮的簪子藏到了何處,又是怎樣將織布滅的口,還不從實招來?早早說了,看在紀尚書的面上,或許還可從輕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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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霜猜到木槿必會問昨夜之事,早已預作準備,務要將昨日與孟緋期相處的那段時間賴個乾淨,再不料會扯到什麼簪子上面去,不覺慌亂起來,忙道:「皇后明鑑,臣女素日只在德壽宮侍奉太后,入宮後這才是第一次踏入瑤光殿,第一次面見皇后,又怎會藏起皇后的簪子?」
木槿冷笑,「素日只在德壽宮侍奉太后?可本宮每每在御花園散步,是誰鬼鬼祟祟一再從角門裡偷窺?涵元殿是皇上處理公務的禁地,從前你侍奉皇上,跟隨侍奉還在情理之中;如今你侍奉太后,還不時閃在那附近,又是何居心?」
沈南霜再沒想到從前自己一舉一動,竟然早已落入人家眼中,不覺眩然欲泣,淚蒙蒙的眼睛忍痛含情凝睇向許思顏。
「臣女……臣女只是記掛皇上,不知皇上過得可好……」
木槿便笑了起來,「這三宮六院多少女人,哪個不記掛皇上?都跑涵元殿附近晃悠,以為這大吳皇宮是集市麼?本宮原念著你是從前跟過皇上的老人,三番幾次不理會,誰想你竟敢昧下皇上贈予本宮的八寶金簪,還殺了織布滅口?」
沈南霜連忙搖頭道:「臣女記掛皇上,皇后又常與皇上一處,臣女這才留意著皇上、皇后蹤跡,可素來不敢打擾,又豈敢竊取皇后的簪子?滅口之事更是一無所知……」
她將四周一打量,又哭道:「何況織布是皇后的貼身侍衛,身手高明,瑤光宮更是高手如雲,臣女雖會些武藝,到底是名弱女子罷了,怎麼可能跑瑤光殿來殺人?」
這「弱女子」說得愈發無辜了,好似根本不知道織布是在宮外遇害的……
木槿淡淡掃她一眼,若無其事地端過茶盞喝茶。
明姑姑已上前,啪啪左右開弓,幾個耳光甩向沈南霜,冷笑道:「這時候學著哭鬧抵賴了?犯賤害人的時候怎不想著會有今日!那簪子昨日皇后在太掖池邊散步時還戴著,剛離開蘭若軒就發現不見了,回頭派人去找,幾個宮人都說只你去過,還有個小太監說親眼看你自地上撿起了一根珠光閃耀的簪子,你往哪裡抵賴?只因你的太后的人,怕驚擾了太后休息,這才稟了皇后,準備今日才和你計較,不料你竟連夜出宮,想來看那簪子價值連城,打算藏到宮外哪名相好那裡去?」
木槿正噙著茶在口中,聽明姑姑說到這裡,眼睫不由一跳,冷眼看向沈南霜。
沈南霜已經白了臉,膝行跪至許思顏跟前,伏地大哭道:「臣女冤枉!臣女冤枉!求皇上為臣女做主啊!」
許思顏淡然道:「若是冤枉,朕自然為你做主。不過明姑姑的話尚未說完,且看看她到底是無故栽害你,還是有憑有據吧!」
那邊已有宮人上來,要將沈南霜扯開。
沈南霜又驚又怕,明知木槿身邊的人無不恨她入骨,慌忙抱緊許思顏的腿,哭叫道:「皇上,皇上,南霜是怎樣的人,難道皇上不知?他們……他們明明串連一氣要坑害於我!」
許思顏皺眉,猶未開口說話,便覺一極高大的人影走近。
卻是顧湃鐵青著臉大踏步奔至,抬腳便踹向沈南霜的臂腕。
但聽「咯」的一聲,沈南霜失聲慘叫,右手立時耷拉下來,痛得差點沒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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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被顧湃生生踹斷。
而明姑姑聲音卻越發尖銳,「沈姑娘,這事兒你想抵賴卻是賴不過去的!我們就擔心你仗著太后寵愛將簪子送出去,早早吩咐了守衛留心提防,所以你一出門,崔校尉便通知了瑤光殿,然後親自送了織布出宮追你……這事兒崔校尉和昨日輪值的禁衛都能作證!織布素來與人無仇無怨,既然在追蹤你時遇害,不是你設計滅口又能是誰下的手?」
宮人已將沈南霜拖到一邊,再不容她接近許思顏。
許思顏目睹往日心腹丫頭痛得死去活來,哀哀求饒,倒也有些不忍。但轉頭看向木槿及她身邊的那干人,連秋水、如煙等人都是一臉的恨毒,只得低嘆一聲,搖頭道:「自作孽,不可活!沈南霜,趁早將昨晚之事實說了,或者還有一線生機。」
顧湃等人與織布朝夕相處,雖非兄弟,勝似兄弟。如今乍見他慘死,早又驚痛之極。簪子之事雖然子虛烏有,但跟蹤沈南霜時出事,這女人明顯脫不了干係,再加上先前害木槿小產,如今眼見她還惺惺作態向皇上求恕,真真是舊恨新仇一起湧來。
若非想從她口中問出前後因由,只怕剛剛顧湃那一腳踹斷的就是她脖頸了。
可沈南霜焉敢說出前後因由?
當著許思顏的面,承認她只是去私會孟緋期?
她之所以聽從孟緋期的建議,轉而追隨慕容太后,原便是打算利用慕容太后扳倒木槿,她便有機會回到許思顏身邊了……
那是她畢生所求,她怎能又怎敢讓許思顏知道她和孟緋期的事!
心頭的恐懼頃刻間壓過了臂腕上的疼痛,她的哭聲不覺悽厲,「皇上,南霜當真不曾加害織布,為何皇上偏不肯信呢?臣女真的是奉太后懿旨前去天清寺取福壽圖……天清寺的比丘尼和德壽宮的人都可以證明……皇上,信我,信我啊!南霜對皇上一片赤誠真心天地可鑑!」
眾人聽得惡寒,獨木槿黑眸一眯,若嘲若諷地看向許思顏。
明姑姑忍不住又兩腳踹了上去,怒道:「賤人,賤人,還天地可鑑!天地可鑑你的賤!你待皇上真心就可以不擇手段,害了皇上失了他第一個孩子?」
許思顏撫額,側頭向木槿道:「此事交由明姑姑細細察問便好。木槿你坐得也太久了,朕陪你出去走走,鬆散鬆散筋骨可好?」
所謂見面三分情,木槿亦知許思顏性情中人,著實有幾分念舊心軟。不若先和許思顏離開,沈氏沒了指望,只怕招供得還快些。何況織布之死和沈氏之賤著實讓她心頭髮堵,寧可先出去透口氣,由著明姑姑等設法審訊去。
正待起身先離去時,宮外忽有人急急通稟道:「太后駕到!」
木槿不覺挑眉,清泠泠的眸子迅速掃過沈南霜。
雖然沈南霜千方百計依附上了太后,可她原來畢竟是許思顏的人。
木槿不覺得憑她這幾個月的殷勤侍奉,就能讓太后徹頭徹腦地相信她,並願意為她與早已心生隔閡的養子進一步產生矛盾。
但太后還是來了。
木槿於德壽宮當眾指責太后偏幫柔妃、存不慈之心後,瑤光殿與德壽宮的矛盾便已放到明面,滿朝無人不知二人不睦。木槿寧可擔著不孝罵名,也不願前往德壽宮請安;慕容太后也從不踏足瑤光殿。
竟是老死不相往來的趨勢。
可居然為了眼前這個看似無足輕重的侍婢來了!
許思顏微一蹙眉,向木槿低低道:「走,迎接母后吧!」
木槿淡淡道:「自然是要恭迎大駕的!」
無論如何她還是兒媳,便是看在許思顏份上,也不可失了體統。
愈是前面怎樣婆媳不和,此刻愈要謙恭和順,方才不至於落人話柄,讓她一國之後的惡名太甚……
二人領著宮人迎出去時,慕容雪已行到階前,眼見木槿行禮,忙上前親手扶起,柔聲道:「皇后快免禮!皇后懷胎辛苦,一家人何必這許多虛禮?」
木槿忙含笑道謝:「謝母后!母后時時垂愛,處處體貼,一如往昔,木槿感念良深!」
許思顏瞅她一眼,忙將慕容雪引了進去,「母后請!」
慕容雪微笑,才一手握著許思顏,一手牽了木槿,緩緩踏入殿中。
她的身後,除了素常的隨侍,尚有兩名有年紀的比丘尼。木槿瞧著眼生,已不覺微微皺眉。
明姑姑等亦料著太后前來必與沈南霜有關,只恐報不了仇,釋不了恨,早趁著慕容雪過來前的片刻又將她狠揍一頓。沈南霜此刻便蜷在牆邊,披頭散髮,腫著臉痛苦地握著自己被踹斷的手。
慕容雪卻似根本不曾看到,接過侍女奉上來的茶,一邊喝著,一邊問木槿的起居飲食。
木槿侍立一邊,一一答了,又問母后安好。
慕容雪微笑道:「聽聞你有身孕,母后開懷得很,連往日失眠的症候都緩解許多。只是冬日裡時常咳嗽,怕病氣過給你,所以一直不曾過來瞧你。這幾日天氣回暖,又有樂壽堂、天清寺眾多師太替哀家祈福,連咳嗽的毛病也好了許多。」
許思顏笑道:「兒臣也尋了幾樣清肺止咳的絕佳良藥交到太醫院,令太醫參照母后症候配伍,聽聞也有些效用。母后不妨再服用幾日,說不準就去了病根了!」
慕容雪道:「哀家亦有此意。再加上函真師太、函風師太代為祝禱,大約真能應了昨日南霜請回來的那幅福壽圖,從此能福壽雙全吧!」
許思顏、木槿再未接她話頭,彼此對視一眼,便已猜知那兩名比丘尼的來歷,更知慕容雪終於轉向正題了。
果然,慕容雪已看向沈南霜,「對了,聽聞南霜似乎卷進了皇后親衛遇害的案子裡?」
許思顏恭謹道:「回母后,是有嫌疑。」
慕容雪便饒有興趣,「可否說給哀家聽聽?」
許思顏無奈,只得按明姑姑所說略略敘了一遍。
慕容雪聞言,無奈般搖了搖頭,柔聲道:「此事也太心急了些。若論此事,方才哀家也略略問過,沈南霜差不多將近酉正才出的宮,戌初一刻左右便已到了天清寺。從皇宮到天清寺本就需近一個時辰,她半個多時辰便到,想來是習武之人腳程比尋常人快的緣故。而織布遇害之處並不順道,若說先和什麼人合謀害了織布,再轉道折往天清寺,便是快馬也未必來得及。」
她轉頭看向那兩名比丘尼,「函真師太,函風師太,沈南霜是戌初到的天清寺吧?」
那邊比丘尼已慌忙稽首道:「回皇上、皇后,本寺每晚戌初做晚課,沈姑娘到時,我等剛頌完《彌陀經》和《懺悔文》,正頌到《心經》,算來正是戌初一刻鐘左右。沈姑娘虔心向佛,很懂規矩,當即便在一旁跪著聽經,直到亥時頌完《伽藍贊》才起身。隨即,沈姑娘又與貧尼談了半夜佛經,才和貧尼等取了福壽圖,在禪房住下。因記掛著回宮侍奉太后娘娘,她一早便已告辭而去,想來應該與布施主遇害之事無關。」
木槿點頭,轉頭吩咐道:「上茶!師太一氣說了這許多話,必定口渴。」
兩名比丘尼對視一眼,那函真已忙堆上笑來,說道:「貧尼一心向佛,不敢打誑語。」
木槿笑得愈發明媚而尖銳,「師太想哪裡去了?本宮賜茶而已,何嘗說師太打逛語了?莫非師太心裡腦里想著的,只有誑語二字?」
函風忙道:「謝皇后賜茶!好在我等日夜頌經,倒也習慣了,不甚口渴!」
許思顏便微笑道:「聽聞二位師太常為母后頌經祈福,朕心甚慰。卻不知今日何以有空入宮?送那福壽圖嗎?」
函真嘴唇張了張,到底沒蠢到順口應下來。
若順口應了,豈不把沈南霜昨晚特特出宮去完成的重大任務給搶去了?
慕容雪已道:「福壽圖是南霜去取回來的,剛剛已經說過,難道思顏這一會兒竟忘了?這福壽圖是臨邛王妃和阿璃親繡的,難為她們一片心意,哀家特特才送了天清寺令眾師太加持祝禱。加持過便是佛家之物,只能掛正堂,南霜取回來,哀家因正堂原供奉著觀音像,恐擅動佛像會壞了正堂格局風水,故而又傳了兩名師太進宮,不想偏遇到了南霜這事。」
她抬眼,憐憫地看向角落裡的沈南霜。
沈南霜愈覺委屈,紅著眼圈嗚咽不已,「皇上,皇上要信我,我……我真的沒有藏起娘娘的簪子,更沒有殺害織布……若我有一字虛言,天打五雷轟,叫我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慕容雪便輕輕一笑,轉頭看向許思顏等人,「看來此事只是誤會啊!昨日南霜又不曾回紀府,簪子能往哪裡藏?天清寺的師太們自然是用不上的,宮裡的住處便是現在叫人去搜一遍也不難,但哀家估料著,以這孩子
的品行,還不至於做出這麼不堪的事來。」
木槿坐於下首正喝著茶,聞聲一口茶噴出,竟嗆得咳嗽起來。
慕容雪神色不變,向她溫溫一笑,「皇后有異議?」
木槿忙立起身來,一邊咳,一邊笑道:「兒臣並無異議。兒臣只是忽想起皇上從前也說過,沈南霜勤謹細緻,可堪大用。看來母子連心,都想到一處去了呢?」
許思顏瞅著她,「木槿,若有不適,不妨去榻上躺著休息休息。」
慕容雪亦道:「思顏說的是。有孕在身之人最易多心多疑,偏又不宜傷心動氣。皇后還是保重龍胎最要緊,織布遇害和簪子遺失之事,想來思顏必定會派人徹查到底。」
木槿點頭,懶洋洋道:「既然知道了結果,傷心動氣也是無益,我自然會多多保重!」
她嚮慕容雪福側身行禮告退,明姑姑忙扶起她,一路幫她揉著背,輕聲道:「娘娘別急,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水落石出……
木槿冷銳如刀的眸子再次掃過沈南霜。
沈南霜正小心窺探她神情,與她四目相對,竟覺一道寒意陡地侵遍全身,一時如墮冰雪,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那邊慕容雪正向許思顏溫和說道:「思顏,咱們皇家即將誕育皇兒,正宜多多積德積福。且南霜是為哀家去佛門取福壽圖方引起誤會,若真的冤了她,恐怕有違天理人和……」
---------------太后慈愛得讓人吐血----------------
木槿回了臥房,卻不曾臥著。
緩緩走到琴案邊,玉白手指輕輕一勾,一縷輕而銳的琴音「嗡」地探出。
無韻無律,卻有股磅礴殺氣無聲透出,霎時充斥殿宇。
如煙、秋水等亦已隨她入內,見狀早已心驚膽戰。秋水低聲安慰道:「娘娘不用著急,皇上心中有數,再不會放過沈南霜那賤人!」
木槿微一闔眼,徐又睜開,眼底漸漸恢復清明如水。
她嘆道:「你們錯了!皇上必會妥協!」
秋水與如煙對視一眼,忙又勸道:「皇上到底念著母子之情,便是暫時放了沈南霜,也不過是看在太后面上罷了,絕不會是因為相信了她。」
「相信她?」木槿冷笑,「若皇上還敢相信她,這大吳的天下只怕有點險。」
她走到窗邊,抱了只暖爐在手,倚在榻上向外張望。
果然,片刻後,便見許思顏恭謹含笑頗有孝子風範地將慕容雪送出瑤光殿。
而慕容雪身畔,赫然隨著臉腫得跟豬頭似的沈南霜,無聲凝噎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分明在控訴著皇后的狠辣無情。
明姑姑嘖了一聲,「看這拿喬作勢的,若傳出去,不知以為咱們怎麼欺負她了!」
木槿道:「她愈可憐,我這皇后自然愈霸道,懷著五六個月的身孕也不肯安生,多心多疑為難她一個賢良人!」
明姑姑嘿然而笑,「她素日愛在涵元殿附近走動,又愛悄悄跟著皇后,咱們故意沒去阻攔,宮中早有些流言斐語,若再有幾個人出面證明她的確在皇后遺失簪子的地方出現過,憑誰都會多心多疑,被打個半死也是活該。」
木槿道:「憑空捏個莫須有的罪名給她,實非君子所為。」
明姑姑便猶豫,「這……」
木槿拈過瓜子,嗑了一粒,待唇齒間的清香散發開去,才眉眼一彎,閒閒地笑起來,「可我不是君子,我是女人。——最毒婦人心,她毒我更毒!呵,敢害我的織布,天王老子都保不了你!」
明姑姑皺眉,「可太后替她覓來人證,硬生生將她保住,我們恐怕不易下手。」
秋水冷笑,「怕甚?太后一天十二個時辰護著她不成?總有機會落單。到時咱們暗中安排人出手,還怕割不了她腦袋?」
木槿不再嗑瓜子,卻開始一粒粒地剝著。她邊剝邊慢吞吞地說道:「在查清真兇之前,留著她腦袋吧!我不能讓織布枉死。」
一向溫默的如煙終於也忍不住憤然,「難道查不出真兇,就容她躲在德壽宮逍遙自在?愈讓人小看了咱們瑤光殿!」
木槿淡淡道:「逍遙自在?大吳皇后心狠手辣,睚眥必報,還想逍遙自在?等著生不如死吧!」
外邊便傳來許思顏含笑的聲音:「娘子想誰生不如死?快告訴為夫,為夫必定代娘子出手,免得娘子手疼!」
木槿橫他一眼,並未答話。
秋水已嘟嘴道:「自然是剛被皇上放走的那位。」
「哦!」許思顏眉目微凝,眸心烏沉如有漩渦深深,「怎樣將她放走,日後必定怎樣將她擒回到娘子跟前。」
他頓了頓,「只是需請娘子給為夫一段時日。」
木槿抬眼,正見他低眸。
長而烏黑的濃睫在美如粹玉的面龐投下一片柔和的陰影,自有種沉靜卻雍貴的氣度,早已不復當太子時的浮誇荒唐。
這男子已是真正的帝王,真正的大吳天子。
依在他的身邊,看著他的眼睛,便足以心安。
木槿彎了彎唇角,慢慢站起,攤開掌心。
已經剝了一小把瓜子仁。
她伸出手,將瓜子仁輕輕撒向窗外。
「織布,你回來了嗎?過來一起嗑瓜子。從悅蒸炒的,我剝的。」
許思顏黯然。
他亦令人倒了酒,三杯以酹。
「織布,朕亦敬你。謝你護木槿一生。」
於他們,一生也許剛剛開始;可對於二十出頭便英年早逝的織布,跟隨木槿的這麼些年,已是一生。
他們雖能隨自己心意將織布送歸蜀國厚葬,但到底不宜將他的屍體帶回至尊至貴的瑤光殿。
惟盼英魂有靈,依然記得回來的路。
回來再看一眼相伴多年的皇后和同伴,嘗一嘗皇后剝的瓜子,品一品皇上敬的美酒。
-------------織布,謝你護木槿一生-------------
樓家別院。
夜已深,樓小眠早已換下官袍,隨意披了一襲雪白狐裘倚榻而坐,邊翻閱著書卷邊在旁邊的暖盆上烘手。
上好的紅籮炭燃得正旺,將他修長白淨的手指映得近乎透明。
緊閉的窗欞忽格地一聲響,然後燭火一暗。
樓小眠秀挺的眉尖蹙了一蹙,將書卷擱下,含笑道:「緋期公子,怎麼又來了?可知現在多少禁衛軍正滿城搜捕你?」
窗欞依然緊閉,仿佛根本不曾開過;但屋裡赫然多出一人。
緋衣似火,俊顏如雪,眉峰一縷戾氣升騰,襯著手中提的寶劍,周身殺機,竟似從地獄步出的玉面修羅。
他走近樓小眠,毫無顧忌地提過他面前的茶盞,一飲而盡。
他嘆道:「好茶,好茶!可這麼一口飲盡,也只能算作尋常解渴的水罷了。」
樓小眠渾不在意,只盯著他面龐,問道:「為何殺了織布?難道他看到你和那個南瓜在一起了?」
孟緋期皺眉,「南霜,是南霜,沈南霜。」
樓小眠點頭,「嗯,南霜。」
孟緋期這才道:「不是我殺的。我聽到外面有動靜,出去看時織布已經死了。一個金面人下的手,可惜讓他跑了。」
「金面人……」樓小眠思忖,「能殺了織布那樣的高手,再順利從你手中逃脫的人,那身手可著實不簡單!」
孟緋期道:「我根本不曾聽到打鬥聲。說來這織布死得冤。那金面人應該是他熟人,才能悄無聲息便取了他性命。論起金面人那身手,原也尋常得很,但有人接應,沈南霜又太賤了些,耽擱了我追人。」
絕美的眉眼間依然是桀驁不馴的猖狂放肆,不將任何人放於眼底的不可一世。
論武藝,他的確有驕狂傲氣的資本;只是心性高了,太多的事便再也看不清晰。
樓小眠不知這算是孟緋期的幸還是不幸,搖頭低嘆一聲,靜如深潭的眼底浮出了星星點點瞭然的笑意。
他笑道:「那個南……南瓜賤?」
孟緋期鄙夷道:「估計天
生的,承繼了她生母的風範吧?咳,不是南瓜,是南霜,沈南霜。」
「哦,也就是說,你們正在屋內干好事時,織布躡蹤而來;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又有什麼人注意到了他的行動,跟在他身後,並在他監視你們時下了毒手?」
樓小眠攏一攏身下的裘衣,在榻上找了個更舒適的姿勢倚著,愈發顯得清弱剔透,宛若冰雪琢就的玉人,「敢情殺織布的人是你朋友,這是幫你來了?」
孟緋期懶懶道:「幫我未必,但和蕭木槿有仇那是必然的……所以我想著,走就走了吧,不是和皇后有仇麼……」
他唇角一勾,笑容瀲灩如月下牡丹,驕貴絕艷,獨酌夜風,風姿無限,眼底卻偏偏有股暴戾熒熒晃動,如暗夜裡正伺機擇人而噬的一匹孤狼。
樓小眠不緊不慢自行重倒了茶,順手也遞了一盞給孟緋期,「嗯,與皇后有仇的,想讓皇后不自在的,都可以是你朋友。」
孟緋期便接了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因病弱而顯得過分白皙的面龐,「我們不也是因為這個,才成為朋友的嗎?」
樓小眠低垂濃睫,慢悠悠地問,「可那人要殺織布,原沒必要偏要在那時候動手。即便同仇敵愾,提前驚動你引發誤會也不好。莫非當時你們正說著什麼?」
孟緋期一凝神,「哦……沈南霜跟我說,許從悅二月為愛妾辦的壽宴,恐怕有些古怪。太后似乎知道了什麼,料定了皇上會去,且會對慕容家不利,大有殊死一搏之意。」
樓小眠沉吟,「前兒入宮我也提過此事,但皇上似乎沒什麼興趣……」
孟緋期道:「我本來沒怎麼留意沈南霜這些話。這女人著實有點瘋魔,居然還敢惦記許思顏,想瘋了編出些胡話來也不是不可能。——她也不想想,許思顏那小子雖然不怎麼樣,可到底是一國之君,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還會要她這個被人玩剩的女人?真是做夢!但織布死了……織布死了,難道是因為聽到了這些胡話?」
樓小眠啜茶,悠悠道:「那麼,便未必是湖話。從今後真得多多留心下那個壽宴了……《帝策》呢?」
孟緋期道:「自然給了沈南霜。織布被殺,蕭木槿必定疑她,只有太后能保得住她。她必定會用《帝策》來保命。而慕容家有了《帝策》,呵,樓兄,你說他們會多長些腦子,還是會多些長膽子?」
樓小眠笑而不語。
孟緋期又覺得奇怪,「這樣的皇家之物,價值連城,你哪裡弄來的?為何不自己留著?」
「殺人奪寶,原不是什麼難事……且武成帝的字實在不怎樣,內容銘記於心便可,要那不會說話的破書做什麼?」樓小眠愜意地向後一仰,「把它用於最值得用的地方,即可。」
孟緋期點頭,「禁衛軍那些狗滿城裡搜捕我,我也不便在你這邊久呆。雖不曉得你為何苦苦跟許思顏夫婦為敵,但能多一個合作夥伴也是好事。我可不想連累你。」
樓小眠輕笑,「皇上也已開始疑我,附近亦常有人盤查打聽,我就不留你了。緋期公子自己保重,暫時別去聯繫那個沈南瓜了。」
孟緋期已將茶盞中的水飲了,踏步向外走出兩步,聞言不禁頓下足,皺了眉再次提醒:「樓兄,她叫南瓜……呃,錯了!她叫南霜,不是南瓜。」
樓小眠恍然,「哦,南霜,南霜。不能怪我記不住,南方氣候溫暖,哪來的霜啊?真真矯情,真真做作,真真……聽不順耳。」
孟緋期搖頭。
一個名字而已,也能有這許多感慨,果然酸得很。
看來文人到底是文人,即便才識過人手腕強硬,也脫不了那層酸腐的外衣。
他依然從窗口躍出,再無聲無息關了窗扇,瞬間失了蹤影。
樓小眠獨在書房裡,慢吞吞將自己茶盞里的水飲盡,才站起身,端起孟緋期用過的杯盞查看。
方才同在桌上拿的細瓷杯盞,與他所用的一般無二。
俱是折枝花卉的彩釉茶具,勾勒得精細美麗,可作茶具,亦可把玩。
指尖一線銀光閃過,一根銀針探入盞底餘瀝,登時轉作淺綠色。
他唇角便有一縷輕煙般的笑意淡淡浮起。
如雪蓮輕綻,清澈超逸,孤高絕塵,令人見而忘俗,不由地心生敬意,視之如仙。
可偏偏是這般一個妙人兒,剛剛下毒於無形,在無聲無息間算計了視他為朋友的絕世劍客孟緋期。
------------活在算計中的人,沒有朋友---------------
正月里幾個倒春寒的冷天過去,氣候便漸漸溫暖起來。
春風艷陽色,柳綠花如霰。
轉眼間,瑤光殿前的木槿花很爭氣地開始吐出點點新綠,漸漸匯成一樹樹的蔥翠,莊重端雅的瑤光殿便平添了幾分明艷嫵媚。
木槿身子漸沉,加之宮內外的事大多被夫婿和隨侍們包攬打理,生活極閒適,小臉未免又圓了一圈。
與之相反的,許思顏卻似比先前忙碌了許多,有時徹夜與心腹近臣商議國事,有時微服出外巡視,兩三日方回。
但他並未對慕容家有何動作。
蕭尋借死遁身,帶著心愛的小白狐遠走他鄉,蕭以靖卻不得不因為父親的「薨逝」守孝。於是,他納慕容琅為側妃的事便不得不擱置下來。慕容琅膽子漸漸放開了些,尋機又開始往雍王府跑。許從悅避之如虎,往往藉口皇上召見逃之夭夭,總算有驚無險。許思顏只作不知,從不深究。
隨後慕容繼棠因慕容老太妃生病,再次回京侍病。許思顏似完全忘了這位是當日假山暗害木槿的最大嫌疑人,一般地厚加賞賜,還賜了兩名絕色的歌妓,——只是這賜歌妓的用心卻叫青樺、顧湃等人心下暗爽。
對著絕色美人,卻能看不能吃,對於任何男人都是絕大的羞辱吧?
又隔半個月,孟緋期同住過的那個妓女終於也在京畿的一個小鎮找到了。
可惜她只知沈南霜在織布遇害那晚過來找孟緋期,醒來時已經被孟緋期帶出了京城。
因得了一大筆銀子,她遂遵了孟緋期吩咐,打算在外躲個一年半載再回京重操舊業。
不僅如此,細細調查後,竟有附近的居民說,當夜在暗處小解時曾見到高來高去的黑衣人經過。
或蒙面,或帶金色面具,手中鋒刃雪亮逼人,驚得他尿一半又縮了回去,一夜都哆嗦著沒能再尿出來……
帝後二人得訊,幾乎立刻將這金面人和慕容繼棠聯繫起來。
此事發生於慕容繼棠回京之前。但他從前既能悄然無聲地回京一次,這次自然也能悄然無聲地提前回來一次。
於是,雖未能查出織布到底是誰下的手,但從帝後到明姑姑、青樺等人,都已認定此事必與慕容家脫不開關係。
木槿欲要以那妓女口供為證,再去逼問沈南霜,並關押提審天清寺那群敢對帝後大打逛語的姑子時,許思顏阻住了。
他道:「此事不用急,再緩些日子罷!」
平淡的話語裡卻有幾分肅殺,聽得木槿心頭一跳。
她早已覺出他這些日子的異常,遂候著周圍無人之時問道:「是不是有所打算?」
許思顏靜默片刻,才柔聲一笑,「放心,只打算略施薄懲。其他……一步步來吧!」
但木槿知道他絕不只是打算略施薄懲。
先帝駕崩前調往朱崖關的慶南陌撤回了晉州,卻換了皇上嫡系的蘇落之為朱崖關守將,扼住通往京城的要道;驃騎大將軍盛從容在許思顏的支持下進一步擴充兵力;許從悅在上雍所練府兵被調來京畿,與慕容一系的衛白川同編入城東大營;廣平侯所屬兵馬軍餉屢有延遲,有流言稱是廣平侯剋扣糧餉;還有流言稱一路不太平,快到陳州時居然遇到盜匪;又有流言稱,每次運糧至陳州,不是暴雨就是暴雪,連山體塌方甚至地震都出現了,恐是上天有所警示。
許思顏駁斥了最後一種說法,褒揚慕容氏忠貞不渝,卻命禮部安排焚香祭天,顯然也把這「上天警示」放在了心上。
木槿替他憂心時,許思顏揉了揉她的腦袋,這才告訴她,雖有雨雪,但糧車緩緩而行,個把月間遇到幾次雨雪原是正常之事;地震倒是有,只是震的時候糧車起碼在兩百里開外;山的確塌了,倒了幾株樹。為挪那幾株樹,運糧官令人將前後山道封了半個月,糧車自然也歇了半個月……
至於被劫了的軍餉,早已在謝韶淵的青州軍營里。
許思顏的確在不動聲色間籌謀著一切。
他不是他文弱隱忍的
父皇,他也不覺得自己欠著誰負著誰。
這是他們的江山,他和木槿的江山,未來他們的孩子的江山。
即便鋌而走險,即便得罪母后,他也要收回帝王應得的無上皇權,再不容任何人一手遮天,為所欲為。
看著木槿蹙起的眉,許思顏低頭撫摸木槿的小腹,已笑得眼角彎起,眉宇間滿是濃得化不開的溫柔,「木槿,我們的孩子,將是真正的大吳之主!君臨天下,笑看河山!」
木槿偏過頭,狡黠一笑,「我的孩子自然會是大吳之主。不僅我的孩子,我的夫婿更是英明神武獨一無二的大吳之主!我會陪我的夫婿……君臨天下,笑看河山!」
她的話語帶著草木氣息撲到許思顏面龐,他已不由得心中一盪,便有些把持不住,俯首在她額上輕輕一吻,卻低罵道:「少招惹我!不然晚上受不住了,可不許哭鼻子!」
他這樣說著,面龐卻已一掃朝政大事的張揚自信,泛出明霞般的薄薄緋色。
木槿欣賞著夫婿的美色,順勢在他臉上捏了兩把以示親熱,方才笑道:「我何嘗招惹你?我只是相信……相信我夫婿才識無雙,必是一代明君而已!不過慕容家盤踞朝中已久,素來手掌兵權,大郎與他們過招,務要謹慎!橫豎……我們還年輕!」
他們還年輕,他們有的是時間陪慕容家慢慢玩下去。
慕容太后會老,臨邛王無能,廣平侯倒是厲害,但架不住下一輩能耐不夠,偏還彼此相輕。
聽聞臨邛王次子慕容繼源想取代慕容繼初的世子之位,而慕容繼棠則根本沒把長房那兩位酒囊飯袋的兄弟放在眼裡……
許思顏黑眸愈發明亮,輕笑道:「好叫娘子放心,為夫心中有數,自會謹慎行事!」
他略略猶豫了下,才低低問道:「下面的事,從悅會鼎力相助,只是我需出宮一次。你安心呆在宮中即可,崔稷到時會留在宮中小心護衛。」
這些日子他時常秘密出宮,瞞得過旁人,自然瞞不過木槿。但素日裡不過告訴她一聲而已,極少特地提及留人在宮中護衛。
木槿心中一動,「便是從悅為小妾做壽之事?我就奇怪著,從悅對那花解語雖然不錯,可細瞧著也未必有多喜歡,怎麼就能巴巴地為她那樣鋪張起來!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你在暗中主使!」
許思顏道:「那花解語……恐怕也有些蹊蹺。但她既然長袖善舞,連慕容家的公子們都能個個相識,不利用起來也忒可惜了!」
木槿便知許思顏打算利用醉霞湖邊的這場盛宴做些文章,連長袖善舞的花解語也已被他算計進去了。
她猶豫片刻,說道:「大狼,論起從悅人品,原也信得過。不過他自幼也在太后跟前長大,頗有情誼,只怕……未必肯與慕容家決裂。」
許思顏微笑,「你放心,從悅受不了慕容琅糾纏,早就巴不得離慕容家那干人遠遠的。何況太后是他叔母,更是我母后,我自有分寸,絕不至於讓彼此太過難堪。——但若慕容家那幾位表哥自己鬧起來,鬧再大也怪不得朕吧?」
木槿會意,笑道:「那就好。從悅天性瀟灑良善,卻被皇家身份約束住,不得不處處謹慎,惟恐落人話柄,尋常看他行事便有些縛手縛腳的模樣,想來心中也不自在。大狼需留心著,能擔多替他擔著些下來,別把他推到風口浪尖。」
許思顏「噗」地笑起來,「你待他倒似比我還仔細些。放心罷,他是你好友,更是我堂兄,我焉能害他?算來他也夠仔細了,連送來的瓜子都用銀箔包著,連所用配料也一一以紙條標明放在其內,生怕咱們誤會有什麼不妥……」
木槿低嘆,「皇家素來如此。想他父親以皇長子之尊都能死得不明不白,他自然會顧慮得多些。」
許思顏道:「好在他到底跟我一條心,也許做一輩子彼此並無嫌隙的好兄弟不難吧?」
木槿默算如今局勢,京城及京畿附近兵馬,除了皇帝直屬的禁衛軍,還有剛被編入城東大營的雍王府兵。慕容氏最精銳的軍隊被攔於朱崖關外,原在江北的勢力又被連打帶消清理得差不多,還有幾支駐紮得遠的,一時半會兒根本顧不到京城之事。
如此看來,許思顏要做之事,即便不是萬無一失,至少也有七八成勝算。
正思量之際,腹中忽然一動。
然後,便聽許思顏驚喜地叫起來:「咦,他……他踢我!他……居然會踢我了
!」
他將手隔著衣物覆在木槿腹上,小心地感覺著小傢伙的動作,眉眼已然晶亮含笑,璀璨如落了一天星光。
木槿笑道:「這有何奇?他大了,自然要在肚子裡動動手腳伸伸懶腰之類的……不過,這傢伙的力氣倒是越來越大了,有時不經意,給他踢得好疼,半天直不起腰來!」
許思顏笑道:「這麼頑皮,八成是男孩。在肚子裡還罷了,若出來還敢踢娘親,看我老大巴掌打他屁股!」
說得木槿掩嘴而笑,卻禁不住依到他懷間,雙臂環住他柔韌有力的腰肢。
彼此眼底,便都是直白明淨如孩子般的笑意。
原來一世的幸福竟會是如此的簡單。
只要能執住心上那人的手,一直走下去,即便一路有風雨有陰霾,有荊棘有豺狼,總會行至山水開闊處,迎頭撞上滿懷陽光,滿目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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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正是晚上六點;戌初是七點,戌初一刻大致相當於晚上七點一刻。沒研究過古時寺廟做晚課的時間,如有訛誤,大家……大家也這樣將就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