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弄影,深宮槿色美人謀
2025-02-08 12:28:12
作者: 寂月皎皎
二月廿八,花解語生辰,木槿有孕近六個月。
許思顏並不著急,下了朝,陪木槿在宮中說笑半日,才似突然來了興趣,令人備下鸞駕,前往醉霞湖。
他恐木槿憂心,並未告知詳細植。
木槿自幼便知後宮干政的種種不利,何況許思顏現有個干政的母后,再不肯逾矩去問他朝政之事墮。
可她素來聰慧,早已推斷此事必與慕容氏三兄弟爭權相關,許從悅被推在前方,許思顏暗中支持而已,應該沒什麼風險。
可不知為什麼,這日她似格外忐忑,連胎兒都似不安,幾次將她蹬得彎腰叫苦。
明姑姑等明知她不放心許思顏,忙安排人手前去醉霞湖打聽著,「娘娘請放心,皇上素來仔細,我們已多派人手跟去,若有何動靜,必會在第一時間傳入宮中。」
木槿苦笑,「昨兒看了輿形圖,才覺得這醉霞湖似乎太遠了些。若等他那邊傳來消息,只怕筵席都快結束了!」
她想著便有些惱恨,「其實我該跟著去才對。太醫不是說得多活動活動生產才快?便是我身子重了些,也未必便比那些千金小姐嬌貴。」
明姑姑忙道:「娘娘這話可錯了!娘娘本就比那些千金小姐嬌貴千倍萬倍,何況這腹中懷的可是龍胎!未來這大吳的天下……」
本章節來源於𝔟𝔞𝔫𝔵𝔦𝔞𝔟𝔞.𝔠𝔬𝔪
她到底不便直說木槿懷著的必定是未來的大吳天子,只無限欣慰地笑了笑,繼續道:「那樣的場合,魚龍混雜……娘娘,咱們還是別去湊那熱鬧了吧!」
木槿便揉著眼睛嘆氣,「罷了……只是多留神打聽著些。順便留神注意太后那邊的動靜,我這眼皮總在跳個不住,莫非那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想趁著皇上不在繼續使壞?」
明姑姑唬了一跳,連忙道:「小祖宗,你這是身子重,睡得不好,才胡思亂想罷了!這皇宮內外早已安排妥貼,誰敢跑咱們瑤光殿使壞?」
話雖如此,卻已出去吩咐,讓各處人等多加小心,又命青樺知會崔稷,多派暗衛留意德壽宮等處的動靜。
可德壽宮很安靜。
這幾個月德壽宮一直很安靜,尤其是上回從天清寺取回福壽圖後,德壽宮更安靜了。
聽聞慕容太后一早又對著那福壽圖頌經,害得木槿好奇起來,幾乎想找個人去把那圖悄悄描畫下來。
「興許那福壽圖是什麼害人的符籙,多半是害我的,也許還想著害皇上,否則太后怎會看得那麼入神?不如咱們也研究研究,好來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
明姑姑無語良久,到底令人尋出了幾幅福壽圖出來,說道:「聽說大致也是這模樣,皇后要不要研究下這都是什麼符籙?」
木槿瞧時,多是壽星手捧壽桃,身畔蝙蝠飛舞。有的畫上倒也有很多字,可惜除了福,便是壽,拼成圍在壽星周圍的花紋,倒也十分别致,卻再看不出半點符籙的模樣。
木槿悻然,丟開圖去把玩自己的鋼針。
身子雖不如從前輕便,但她近來時常彈琴,那手指已愈加靈活。
她的女紅雖一般,運針的指法倒是曼妙。
許從悅送來的葵瓜子太多了,此時正好派上用場,揚手一把七八顆出去,隨之飛射去七八顆鋼針,齊刷刷破開瓜子,釘在窗欞邊的靶子上。
並未對著正中圓心,卻圍著圓心圈作了接近橢圓的形狀。
木槿嘆氣,表示並不滿意。
那邊秋水等忙將鋼針拔下,由著木槿繼續努力,好把那圈葵瓜子圍得更圓更端正些。
如姻便悄向明姑姑憨笑道:「姑姑,娘娘這是想用鋼針畫一張圓圓的臉兒呢!」
說話間木槿又已試了幾次,剛好排出了一個圓形,聞言抬頭看向她們時,正見一張圓圓的臉兒,果然和她排出的圓形十分相似。明姑姑等不由大笑起來。
木槿故意咬牙切齒,指間拈著根鋼針比劃著名,說道:「死丫頭,敢拿我取笑,看我縫上你的嘴!」
秋水等原是自幼相隨的侍兒,再不懼她,兀自格格笑著,倒讓她一直壓抑著的心胸疏散許多。
明姑姑見狀,便道:「用完午膳後原該多活動活動,免得吃下去的東西積在胃裡。不過玩了這許久也該差不多了
,不如去睡上一個時辰,待醒來皇上差不多也該回來了!」
木槿點頭,正要起身回內室休息時,外邊忽有人匆匆奔來,急稟道:「娘娘,安福宮一名執事宮女稱有急事求見!」
木槿怔了怔,復又坐下身來,道:「傳。」
便是宮女領來一個長眉細眼的女子,卻是臉色慘白,神情驚惶。
她似連手腳都已驚嚇得軟了,「撲通」跪倒在地,磕頭道:「奴婢聽蔓叩見皇后娘娘!」
木槿隱約記得此人。
當日吉太妃假山「捉姦」激怒新帝新後,身邊親信隨侍被裁換掉一大半。木槿去安福宮時,新換過去的幾個大宮女曾上前行禮,似乎就有這位聽蔓。
明姑姑便代為發問:「這麼急匆匆的,有什麼事?」
「娘娘,請看這個!」
聽蔓也不敢耽擱,顫著手將一隻絹袋呈上。
秋水忙接過,將絹袋解開檢查了,方才呈到木槿手上。
而木槿看到絹袋裡露出的一角,眸光已是一凝,原來對著明姑姑等的嬌憨慵懶一掃而空。
一把抓過那絹袋,她迅速抽出其中書冊,一眼看到了書名。
《帝策》!
竟是一年多前隨著白大枚一起失蹤的《帝策》!
木槿緩緩將《帝策》握緊,黑眸清冷如冰泉,緊緊注目於聽蔓,沉聲問道:「哪裡來的?」
聽蔓哆嗦個不住,牙關叩得格格作響,「回……回娘娘,是……是奴婢今日無意在吉太妃臥房發現的。」
「無意發現?」
木槿略傾了身,低低一笑,已有凌銳如刀的氣勢伴著迫人殺機迎逼向聽蔓。
「你倒是說說看,你怎會認得此物?又是怎樣無意發現的?連這個都能無意發現,你的能耐可真不小!調我瑤光殿當差如何?」
聽蔓連連叩首,「回皇后,奴婢其……其實並無能耐。只是奴婢的兄長在禁衛軍里當差,奴婢上年回家探望母親,恰遇兄長與同僚在家飲酒,無意聽得他們提起正奉旨追尋《帝策》的下落。奴婢不懂《帝策》是何物,但聽他們口吻,似與江山社稷有關,極要緊的東西,皇上才會追得很急。不想昨日忽看到吉太妃獨在房中鬼鬼祟祟翻著什麼書,便留了神,趁著今日吉太妃去樂壽堂拜佛聽經時到太妃箱子裡找出來,才發現竟是這個……」
「今日……怎麼太后太妃都這般虔誠起來?」木槿挑眉,然後繼續盯向聽蔓,「你怎知吉太妃翻的會是《帝策》,而不是佛經或詩書?這也能起疑留神,甚至冒險去翻太妃的箱子,不怕她發現了把你一頓板子活活打死?」
聽蔓不料皇后竟這等多疑,額上早已汗水涔涔,漲紅著臉道:「當時奴婢無意走在屋外,只聽得太妃娘娘抱著這書在那裡喃喃自語,說什麼從悅,從悅,在娘這裡,你放心……從悅,上天護佑從悅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奴婢聽這話似有些不對,當日又得過明姑姑吩咐,要多留心太妃一舉一動,的確也存了立功之念,方才藏身暗處,看好太妃藏書的箱子,卻是到了今日才有機會盜出……」
小人物的心機和狡詐和盤托出,竟是無懈可擊。
木槿手足發涼,面色卻依然平靜無波,從容說道:「若你所言屬實,本宮會賜你一世富貴;若你惡意攀污挑撥,你這一世,便到頭了!」
聽蔓不知是驚是喜,伏地哭道:「是,是……奴婢不敢撒謊!」
木槿示意宮人將她帶出去,「想來你一時也無處可去,先在瑤光殿住上幾日,等皇上回來再行封賞吧!」
待聽蔓抱著肩跟宮人匆匆離去,木槿才又翻動手中的《帝策》。
如假包換的《帝策》。
當日她和許思顏思忖了許久,認定了絕不可能在慕容繼棠手上的《帝策》,竟然出現在了吉太妃宮裡……
而且,在許思顏打算聯手許從悅削弱慕容家的時刻。
明姑姑臉色凝重,低低問道:「娘娘,要不要去一次安福宮?」
木槿抬頭,將《帝策》收起,卻握住了桌上的一排百餘根鋼針,緩緩道:「要!」
明姑姑忙扶她起身時,木槿又吩咐道:「顧湃,你這就出宮,快馬奔去
醉霞湖告訴皇上,雍王恐有異心,請他更改計劃,儘快脫身回宮;青樺,秘密在宮外備好三輛馬車,需輕捷靈便,不引人眼目;傳本宮懿旨,令崔稷點一百禁衛軍在承運門外候命!」
青樺等人原在殿外值守,眼見情形不對,早已在門口候著。如今聽她居然喚自己「顧湃」、「青樺」,而不是懶洋洋拖著長聲的「排骨」、「青蛙」,心中劇震,忙應道:「臣等領命!」
二人再顧不得其他,帶上幾名親衛急急奔了出去。
木槿低嘆道:「但願……還來得及!來人,替我更換出門的衣裳!」
明姑姑面色驟變,「娘娘,你、你正懷著龍胎呢!」
木槿冷然道:「若龍胎的父親出事,你以為這龍胎還保得住嗎?」
明姑姑啞然。
匆匆更換了窄袖襖裙,木槿藏了軟劍、軟鞭和百寶囊,然後罩上一件寬大的石榴紅繡金鳳祥雲大衫,將利落的裝束擋住,依然一派當今皇后的尊貴沉穩氣度,到銅鏡前照了再無破綻,才定了定神,帶著一眾隨侍逕自去找吉太妃。
聽蔓竟未撒謊,吉太妃果然沒在安福宮,卻在樂壽堂頌經。聽聞太妃胃口不好,連午膳都不曾好好用。
聞得皇后過來,吉太妃領了比丘尼匆匆起身相迎時,木槿早已留心打量她神情。
瞧在許從悅、花解語面上,又因吉太妃這一世的確坎坷,木槿雖令人監視,卻早有吩咐,飲食用度一概不許人簡薄半分。但吉太妃調養這許久,反似更加清瘦,連顴骨都凸了出來,獨一雙眼睛形狀美好如花瓣,尚有幾分年輕時的神采。
見木槿過來,她雖浮笑於面,神色卻更見倉皇憔悴。
「皇后……也來頌經祈福麼?」
她陪著笑臉,「看皇后氣色甚好,想來神佛護佑,龍胎安康,日後誕下皇子,必和皇上一般英姿神秀,文武雙全。」
木槿一笑,卻向她身後的比丘尼道:「都出去吧,我有事兒和太妃商議呢!」
她的聲音不高,笑意溫煦,卻氣勢奪人。即便就這樣隨隨便便地站著,亦有種風清骨峻凜不可侵的朗朗風致迢遞而出,令人心生敬畏。
比丘尼低著頭連忙告退時,吉太妃面上的笑容便愈發僵硬。
木槿從從容容向前踏出一步,笑得安閒悠然,目光卻尖銳得似能一眼看到人的心底。
半譏半嘲地,她悠悠道:「太妃,方才醉霞湖傳回急信,雍王毒計被皇上破,已被人一劍穿心,暴斃當場!」
吉太妃立時面白如紙,連唇色也褪作灰白,整個人似紙片般隨風飄搖,堪堪欲墮。她失聲道:「不!不會的!從悅他不會出事!」
木槿心頭已又是一沉。
吉太妃沒有辨駁雍王不可能和許思顏手足相殘,卻只說從悅不會出事……
她吸了口氣,笑意愈發瀲灩,「他身邊的人供出太妃是同謀,太妃可以異議?」
吉太妃身子一晃坐倒在蒲團上,失神的眼睛看著木槿,搖了搖頭,「不可能……不可能……從悅不可能出事,你、你騙我!」
木槿指向身後慈眉凝視眾生的佛像,笑道:「你以為你在樂壽堂求上半日,佛祖就會滿足你鼓動他們手足相殘的惡毒心思?」
吉太妃脫口道:「我沒有鼓動!從悅……從悅他一意孤行……」
木槿盯住她,清熒熒的眸里隱灼幽幽烈焰,「一意孤行,明著與皇上聯手,背後與慕容氏勾結,利用皇上對他的兄弟之情反戈一擊,為的就是……」
她霍地指向皇宮正殿的方向,「為的就是太極殿上的那張龍椅?好一個許從悅!好一個雍王殿下!」
吉太妃又是絕望,又是傷心,又是驚怖,早已心神大亂,竟被她逼問得淚珠子簌簌而落,哭叫道:「不是!不是!從悅只是想和我在一處,並無心謀奪帝位,更無法心謀害皇上!」
木槿已給氣得笑起來,「太妃可真會說笑!無心謀奪帝位謀害皇上,敢情是打算搶個帝位玩玩而已?那他辛苦奪了《帝策》,也只是為了送給太妃玩玩?果然是孝子賢孫!」
吉太妃仰起頭,驚愕哭叫道:「帝……帝策?沒有!沒有!從悅沒未奪過《帝策》!」
木槿眉峰不由蹙起。
</
p>
明姑姑冷笑道:「太妃還做夢呢!聽蔓已將太妃收藏的《帝策》呈交給皇后,你往哪裡抵賴?」
「可……可真沒有……」
吉太妃空洞著美麗的眼睛看向木槿,訥訥地說著,似欲辯解更多,卻又頹喪伏於地間失聲痛哭,如一枝風摧雨揉後失了芬芳的憔悴玉蘭。
木槿微有疑惑,但既誘逼她說出實情,再也無心糾纏其他事宜,居高臨下地睨向她,「雍王雖無情,皇上卻念舊,如今雖不打算將他屍首帶回京城,卻有意請太妃過去看他最後一眼。太妃打不打算去?」
吉太妃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慌忙道:「去,去……不過……」
她的神色一動,絕望迷離的眼底忽浮過一絲緲茫的冀望,然後抬起頭來,審慎地查看木槿的神情。
木槿略彎了腰與她對視,淡定的笑意里蘊著勝利者的嘲弄和不屑。
「聽聞從悅斷氣前只說了一句,孩兒不孝,不能侍親終老……然後看著皇宮的方向倒下,一雙眼睛始終沒能闔上。想想這模樣也的確恐怖了些,太妃其實不去也罷!」
「天哪——」吉太妃尖叫一聲,已揪住自己頭髮,狠狠在地上撞著,失聲哭叫道:「我去!我去!我當然要去……看我的從悅!」
二十餘年,相見不相認,更多只是隔著重重人群的閃爍注目,連聽他喚一聲「母妃」都是奢望……
最後一面,為她而橫死並死不瞑目的最後一面……
她終於失態,不顧在地上磕破皮的額正汩汩滲著血,撲向木槿道:「我要見從悅!我要見從悅啊!從悅啊……天哪!」
木槿猛地將她甩開,捏著鋼針的手暗暗護住自己腹部,冷笑道:「那麼,收起你的眼淚,趕緊走吧!」
或許命運對吉太妃真的很殘忍,很不公,但這絕不是許從悅背叛視他如手足兄弟的許思顏的理由。
木槿的袖中甚至還藏著一把葵瓜子,真誠善良熱情偶爾還會害羞臉紅的雍王許從悅親手炒制的葵瓜子……
她還是不敢相信黑桃花竟能做出這樣狠辣歹毒負情絕義之事。
可惜目前已經由不得她不相信了。
算時辰,許思顏那邊若是一切順利,早該有人過來傳遞消息以免她懸心;
但她沒等到許思顏的訊息,只等到了聽蔓的告密,看到了這對母子深藏已久的險惡用心。
她倒是希望許思顏真已制住了許從悅,但許思顏分明不曾防備過這位堂兄,就像她明明有心存疑竇,依然願意和許思顏一樣,信任這支曾同生共死過的可愛的黑桃花……
示意秋水等一左一右扶住吉太妃,木槿大步走了出去。
樂壽堂、安福宮都在太后所居的德壽宮附近。
經過德壽宮時,木槿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德壽宮。
居然一如既往的安靜,仿佛根本不知道她這個皇后膽大包天,這會兒竟敢把祖母輩的吉太妃「請」出了宮。
又或者,醉霞湖畔此刻正發生或將要發生的一切,才是慕容雪真正關注的?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若許思顏失敗,這吳宮怎會有她蕭木槿的立足之地!
承運門外,崔稷等已在等候。
大約青樺已悄悄說明緣由,他的臉色很是凝重。
木槿逕入值房,屏開眾人,一邊要來紙筆寫信,一邊已直截了當說道:「吉太妃已承認雍王在叛亂之心,皇上未曾防他,恐怕會吃虧。但皇上另有打算,今日必定已有密諭吩咐過禁衛軍八大校尉隨時候命吧?」
崔稷駭然,忙道:「皇上只吩咐臣謹守皇宮,保護娘娘安全,並隨時聽娘娘吩咐!」
木槿點頭,已下筆如飛,寫好數份信箋,交明姑姑蓋上皇后金印,分別封入一份份寫好姓名的信封內,說道:「論理這朝政大事,本宮本不該過問。但如今事態緊急,本宮離開後,請崔校尉將這幾封信函設法秘密交至這幾位大臣手中。而你這邊,撥一百人跟我出宮,其他禁衛軍依然守於宮中,然後……封閉宮門,若無皇上口諭,不准任何人出入。」
崔稷忙應了,卻又猶豫道:「若是,若是……有人想去德壽宮找太后呢?」
<
p>木槿握拳,然後輕輕一笑,「就說本宮孝敬母后,聞得母后正在頌經祈福,故而不許人入內打擾!若有事就等皇上或本宮回來再作計較吧!若要出去自然更不能,聽聞京中有人起了歹心,安能讓太后的心腹之人出門送死?」
崔稷沉聲道:「是!臣只知奉皇上、皇后之命行事,其他一概不理,一概不知!」
木槿含笑,「如此,辛苦崔校尉了!」
崔稷見她轉身欲走,這才悟過來,忙搶上前一步,說道:「皇后這是打算出宮?臣奉旨保護皇后,請容臣跟隨保護!」
垂目之際,他正看到木槿已經隆起的腹部。
如無意外,再隔三四個月,她將產下大吳皇帝的第一個皇子或皇女,容不得半點閃失。
木槿卻掃過他,吐字鏗鏘,不容置辯:「守住皇宮,不得讓有心之人趁亂控制皇宮,才是你職責所在!記住,這皇宮只有一個主人,就是當今皇上!你也只需忠於皇上一人,即可!」
崔稷只覺她那一對明眸光華煜煜,卻肅殺冷冽,如深谷幽泉泠泠滑過,侵肌刻髓,饒他一介武將,豪宕勇武,也不禁心中凜然,一時竟不敢與她對視,只沉聲道:「臣謹遵皇后娘娘懿旨!臣會守住皇宮,待皇上、皇后歸來!」
木槿點頭,大踏步邁出。
華衣麗服,鳳釵寶鈿,明明深宮貴婦的裝束,偏被她穿出了金戈鐵馬、氣吞山河的昂揚氣勢。
這哪裡是素日是雍貴安閒的嬌俏皇后?
分明是執槍在手正欲上陣殺敵的當朝女將!
明姑姑等汗流浹背,卻知如今事關重大,再不敢阻攔。
待要跟去時,木槿只不過略頓了頓身,淡淡道:「秋水會些武藝,跟我出門。明姑姑,你和其他人就呆在宮裡替我留心宮中動向吧!青樺他們我都會帶走,你們留心照顧自己,有事可以和崔校尉商量。」
明姑姑道:「娘娘放心,我們必然等著娘娘回來。」
聲音卻有些啞了。
木槿回身拍拍她的手,「嗯,等著我和皇上回來。要好好的,等著我們回來!」
---------------有家有愛,必定回來-----------------
吉太妃早已被一乘軟輿先行送到了承運門外,向時跟她的書翠姑姑亦隨在身畔,另外還有兩名宮女隨侍,看來並無法異常。
一路早有消息若隱若現地傳出去,皇上在醉霞湖玩得興起,令人將皇后悄悄喚過去一道鑑賞歌舞;壽星花解語最孝順吉太妃,所以求了皇上,將吉太妃一道請去。
木槿隨後亦乘了軟輿,與吉太妃那頂軟輿一起出宮。
她眉眼蘊笑,看來興致盎然,仿佛真的只是臨時起意出宮,要趁著韶華明媚,去那霞光山色間賞一場盛大的歌舞。
既是臨時起意,自然不宜大張旗鼓,驚擾百姓,故而她們並未用皇后或太妃那些繁瑣的鹵薄執事,只帶了一百禁衛軍隨行護衛。
人數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卻叫人只看得出必有宮中貴人出行,再看不出出行的到底是什麼人。
待出城不遠,早有兩輛輕捷馬車候著,便見她和吉太妃帶著自己侍兒各上了一輛馬車,卻未同行多遠,吉太妃所乘馬車在三五名禁衛軍的護衛下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待木槿那輛馬車和隨之疾行的禁衛軍奔得遠了,便有幾道人影順著吉太妃離開的方向飛奔而去……
而此時,木槿正在車廂里把玩著指間的幾枚鋼針。
銳利的鋒芒冰冷雪亮,倒映在她的眼睛裡,竟連那目光都閃動著隨時欲將人一擊致命的尖銳。
她的身畔,吉太妃穿著書翠姑姑的衣衫,白著臉呆呆坐著,不安地揉絞著自己的雙手。
忽然,她高叫起來:「從悅沒有死,對不對?你……你是故意刺激我,引得我心神大亂,才好套出我的話,對不對?」
逼著她和書翠換了衣服,讓書翠上另一輛馬車與他們分道揚鑣,自然打算引開想救走吉太妃的人。
而她不過是個已經失勢的女人,徒具太妃之名罷了。
在這世上,肯冒險從皇后手裡救她的人,除了許從悅,還能有誰?
事至於此,木槿也不隱瞞,粉色的唇角微微一揚,嬌稚的圓臉上卻已泛出冰寒的笑。
「那又,如何?」
「你……你到底要怎樣?」
吉太妃想要站起來衝到她跟前,卻被秋水在旁用力壓住。
木槿淡淡而笑,「不是我要怎樣,而是許從悅要怎樣!吉太妃你要怎樣!我知道你們是母子,也知道你們承受過許多不公。可上一輩那些破事並非皇上加諸你們,真要算起帳來,你怎不找從悅的親祖父算帳!卻來害當今皇上!他可曾有半點對不起你們?」
吉太妃嘴唇顫動,半響才悲憤而笑。
「皇后說的倒是義正辭嚴,總是我這水性楊花不知廉恥的女人不懂感恩!可皇后通讀史書,這些年宮闈秘事想來也知道不少,難道不知當年我夫婿才是景和帝的長子,而且文武雙全,聰慧寬仁,極得人心!」
木槿好一會兒才悟出她話中之意,不覺嘆笑,「文武雙全,聰慧寬仁又如何?長子而已,並非嫡長子。那時尚有三位皇后所出的嫡子在,難不成太妃認為這位大伯父在世,能有機會繼承大統?看來太妃與大伯父真的是夫妻情深,這是情人眼裡出皇帝了!可惜大伯父那麼沉不住氣,就是皇祖父肯饒他,他也未必有命活到當皇帝;便是當了皇帝,也必定坐不穩這江山!」
因許從悅身世堪憐,木槿本來對吉太妃甚是同情,素日看顧照應得不少;許思顏沒有親兄弟,更視許從悅如手足,再不料竟會換來如此背叛,木槿委實心寒之極,此時說話便極不客氣。
吉太妃卻不肯承認,已經松馳下來的眼皮眯了一眯,眼底卻有溫柔明亮的光芒隔了霧靄般幽幽閃動。
她勉力抗辯道:「皇后不曾見過知文,自然不明白他的能耐。他的詩文才學極好,並不下於先帝,他的性情也好,不像先帝孤高疏離,更易贏得人心;何況他武藝也高,這更是先帝比不了的。他只是吃虧在娶了我這個妻子,給他帶來了羞辱不說,更斷送了他的性命前程……從悅是他遺下的唯一骨肉,本該和皇上一樣,被人捧在掌心,炊金饌玉長大,偏偏歷盡波折,受盡委屈……」
她拿絲帕拭淚,卻用眼睛餘光留意著木槿神色,希冀從她的神情里判斷出愛子目前的真實狀況。
死者已矣,於她而言,如今再沒有什麼比活著的許從悅更重要。
木槿正盯著她,已捕捉住她眼底的試探,唇角轉過一絲冰冷的嘲弄。
「太妃,你最好盼著從悅失手,皇上安然無恙,大吳安然無恙!若有一點閃失,他這一生的委屈,才剛剛開始!」
她言語頓挫有力,字字誅心,蘊著完全不屬於女子的狠厲決絕。
小小的車廂里,竟因此而殺機凜冽。
吉太妃聽她口吻,已推知許從悅應該暫時無恙。可此時她對著眼前這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皇后,只覺心口陣陣發緊發窒,捏緊絲帕的手按著胸,一時竟不敢再說話。
這時,只聞外面青樺輕聲喚道:「娘娘!」
木槿應了一聲,抬眼看向秋水。
秋水會意,抬手便將一塊帕子掩住吉太妃口鼻。
吉太妃待要叫時,已有一股異樣馥郁的香氣直衝肺腑,讓她一陣眩暈,頃刻失了知覺。
車夫持馬鞭撩開前方錦簾,卻見馬車正經過一個小小樹林,雖然不大,卻枝繁葉藏,草木蔥蘢,十分便於藏身。
青樺躍入車中,用一隻長麻袋把吉太妃套了,扛到背上,趁著轉彎時只一滾,便帶著吉太妃消失於森密草木間。
他們一行人數不少,自宮中一路疾行奔出,必定早有眼線暗中盯住,根本不可能掩藏行蹤。
但禁衛軍無一不是精挑細選,久經訓練,木槿的親衛更是從蜀國帶來的高手,憑他怎樣厲害的追蹤,都很難靠近他們而不被發現。
而如今馬車未停,青樺身手又利索,連前後的禁衛軍都未必能發現他悄然從馬車中帶出一個人來藏起,更別說其他人了。
待他們行遠,他將從小道繞往另一個方向,將吉太妃交給在那裡守候的兩名親衛,由他們將她帶走藏起,他再回頭趕上木槿,護送木槿繼續前行。
他根本不曾想到,遠在他們未出宮之際,羅網已然祭起,並於無聲處悄然收緊,險些讓他和他的公主陰陽相隔。
-----------------誰在暗夜,伸出陰涼的手----------------
德壽宮。
一室幽暗裡,冷香浮動,煙氣裊裊。
香爐里插的香燃了一半,幽幽閃動的火星似誰在暗夜裡通紅的眼睛。
木魚聲篤篤篤地敲著,一聲聲,均勻而枯燥,入耳卻令人愈發地陰鬱而煩躁。
「出宮了?」
頌經的女人聲音很沉,沉得泛出蒼老的死氣,仿佛要將周圍的人一起勾入那片不起波瀾的死域,不得翻身。
「回太后娘娘,出宮了!皇后娘娘……已經出宮了……」
桑青跪在地止,聲音有些抖,像貼在樹幹的秋蟬,在不知從何而起的肅殺冷風裡瑟瑟顫動。
她的身旁,是跟了太后近三十年的心腹淺杏和新近得寵的沈南霜。
兩人亦跪在陰影里,屏息靜氣地傾聽動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