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君臨天下> 青冢路,倚天萬里須長劍

青冢路,倚天萬里須長劍

2025-02-08 12:28:15 作者: 寂月皎皎

  木魚聲頓了頓。

  本書首發𝑏𝑎𝑛𝑥𝑖𝑎𝑏𝑎.𝑐𝑜𝑚,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慕容雪慢慢道:「到底年輕,行動得……真快!」

  桑青察顏觀色,陪笑道:「行動得再快,還不是盡在太后算計之中?墮」

  慕容雪繼續敲著木魚,捻著佛珠,慢慢道:「算計……一切剛剛開始而已!植」

  黑沉沉的目光掃過桑青和淺杏,她道:「別怪哀家把你們兩個也瞞著,這事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何況……」

  桑青忙道:「這些大事,奴婢們原也不懂。侍奉好太后,便是我等本分。」

  慕容雪唇角欠了欠,「聽聞皇上還在想著給你和那個顧無曲牽線。他倒還真有這個閒情逸緻,也不看看般不般配!」

  桑青道:「當年隨著娘娘入宮的四名侍女,芳音早逝,香頌前兒也遇害了,只余了我和淺杏,原該侍奉太后一世。若換旁人來,奴婢們也不放心。」

  「是,連你和香頌,都跟我二十多年了……」

  慕容雪微一失神,不自禁地摸向自己的臉。

  木魚聲便隨之低了下去,

  好在殿中並無鏡子,且門窗俱閉,她不用看到她那迅速蒼老的面龐,也不用注意到削瘦手背上漸漸如蚯蚓般突起的青筋。

  沈南霜卻忍不住抬起眼,悄悄地看向從窗欞間透出的天光。

  屋裡很暗,地上很冷;外面陽光正好,暖意融融,還有高台瓊殿,崇門豐室,一派大好的繁華風光。

  那明亮且受人尊崇的世界,才是她嚮往且留戀的。

  沉吟片刻,她小心稟道:「太后,雖說咱們借聽蔓之手,將劫取《帝策》之事成功嫁禍給了雍王和吉太妃,順利將皇后引出宮去,可看樣子皇后並未方寸大亂,還想到把吉太妃帶走做為對付雍王的籌碼……而且,她臨走見了崔稷,必定有所布局,如今各處宮門緊閉,咱們想出這德壽宮都難啊!」

  慕容雪淡淡道:「哀家為何要出這德壽宮?哀家更不會出這皇宮!」

  木魚聲頓下,她徐徐站起,唇邊終於掠出了一絲慣常的溫柔笑意。

  「哀家要的,是他們再也——回不了皇宮!」

  她一字一頓,卻說得輕柔,仿佛正等著看一場剛開鑼的好戲。

  沈南霜聽得心頭一抽,只覺這太后笑起來雖然尚有幾分美貌,卻比沉默哀傷之時可怕十倍不止。

  她不覺膝行上前,哀切懇求道:「太后娘娘,皇上雖受了瑤光殿那賤人蠱惑,疏遠了太后,可奴婢侍奉他多年,又怎會看不出他心思?皇上心裡,太后其實早就與生身母親一般無二,只是太后娘家功高震主,他心存忌憚,這才不肯讓依依郡主誕育皇兒……」

  慕容雪便笑出了聲,「做了皇帝,便嫌慕容家礙事了?之前利用慕容家給他許家打天下的時候忘了?利用慕容家保他太子之位的時候忘了?許家的一個兩個,都是些……沒良心的白眼狼,而已!」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切齒說出,可眼底卻浮上了淚。

  若那人還活著,一襲素衣清淡,她恐怕永世都不願將這樣的惡罵說出口來。

  可那個讓她魂牽夢縈的男子,那個清逸出塵的男子,從來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

  他們父子一樣的惡劣無情,——對慕容家惡劣無情,卻把最深的情意留給了別的女子,哪怕她們遠隔天涯,哪怕她們容色平平。

  沈南霜迷茫地看著慕容雪,忽覺得她說的居然有幾分道理。

  她也是盡心盡力服侍許思顏,細緻到他每天的佩飾鞋襪都要一一照管過問,惟恐有半點不周不到之處。

  可後來呢?

  為了討好他的皇后,他把她送回了紀府,眼看她受人白眼卻不理不睬。

  若非聽了孟緋期的話主動示好投嚮慕容雪,只怕至今還在受人遭踐。

  便是到了慕容雪這裡,好容易有了幾天清靜日子,也有機會可以再看幾眼許思顏,可織布一死,關於她和她母親的種種不堪往事立刻添油加醋流傳開來,誰看她的眼神不是蘊了幾分不屑和鄙夷?

  她又豈會不知,到底是誰在刻意整她,讓她如坐針氈,寢食難安……

  而皇上居然就這麼袖手旁觀,從那天看著她

  被責打拷問,到後來看著那流言撕扯她心……

  幸虧孟緋期不知什麼時候劫了《帝策》。

  她回宮後搶先將《帝策》交給慕容雪,並告訴太后,織布跟蹤她,卻被來歷不明的金面人襲殺;孟緋期目睹這一切,才將《帝策》贈她保命。

  孟緋期的確曾捲入江北兵亂之中,《帝策》出現在他手上並不奇怪。他無心雄圖霸業,借沈南霜之手交給慕容太后,讓她用以去對付他想為難的蕭木槿,原也是情理之中。

  奇怪是的,太后居然也不曾追問金面人之事,就那樣收下了《帝策》,然後從皇后手裡將她順利帶回。

  卻等於是用價值連城的《帝策》將她換回來的。

  沈南霜怯怯地問:「皇上和雍王同室操戈,太后……其實偏向於皇上那邊的吧?否則怎會把《帝策》輾轉還到皇后手中去呢?」

  慕容雪垂眸,不知似憐似嘲,卻溫婉一笑,「《帝策》……嗯,武成帝的親筆,的確尊貴,子孫便是出於孝心,也該好好收藏。」

  沈南霜便鬆了口氣。

  或許,她應該可以據此認定慕容雪更在乎許思顏。

  太后一心一意想除掉的,只是皇后蕭木槿而已。

  那個讓兒子離自己越來越遠的兒媳,那個毫無孝道可言的所謂皇后,那個母族強大、讓皇上有了抗衡制約慕容家力量的蜀國公主……

  只要皇上沒事,她就安心了。

  皇上對不住她,她卻不能對不住皇上,不能讓皇上出事。

  畢竟,她冀盼多年的最合適的良人,只有皇上。

  至於孟緋期那個浪蕩子,空長了一副好皮囊,卻輕浮無行,不但趁她之危占有她,還利用她的情慾玩弄她,羞辱她……

  慕容雪瞧著沈南霜的神色,便覺這樣的人也好。

  頭腦簡單,活得便快活。

  武成帝的子孫要收藏他的親筆,而她只需《帝策》的內容。謄寫一遍著實費不了多少筆墨。

  何況,木槿手上的《帝策》,能到得了許思顏手上嗎?許思顏又經受得住信任的堂兄的背叛嗎?

  她忽然間覺得痛快,很想再坐回蒲團念佛。

  只是想著將夏歡顏那賤人養大的小賤人撕碎時,她手指不覺加了力。

  執於手中的佛珠頓時斷了。

  紫黑色的小葉紫檀的佛珠散落於烏黑的金磚之上,嗒嗒嗒地四處彈跳,很快消逝於冰冷昏暗的地面,欲覓無蹤。

  ----------------誰愛吃南瓜---------------

  木槿一直在催著趕路。

  即便倉促出行,馬車上所套的馬也是極好的駿馬。

  她身邊的另外幾名親衛,如千陌、流年、小魚、豆子等也都騎著馬;但後面禁衛軍卻大多步行,漸漸被拉開了距離。

  千陌見青樺、顧湃等都不在,只得撥馬至車廂旁邊,諫道:「娘娘,前去與皇上會合雖重要,但娘娘亦需保重身子。何況前路不明,還是讓禁衛軍在前方先行開道為好。至於皇上那邊,想來顧大哥早已趕到,娘娘不必太過憂心。」

  木槿亦知自己今日過於急躁,著實犯了兵家大忌。

  可想到許思顏身陷不測之地,到現在不曾有半點訊息傳回,卻覺胸口一陣緊似一陣,似連一呼一吸都在揪著般疼痛。

  不但她靜不下心,連腹中孩兒都似感應到了她的不安,不時地躁動踢蹬。

  闔著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她方道:「好,緩著些吧!你們分出兩個人,快馬先奔到前方打探動靜。附近形勢不明,不宜用焰火,恐招來敵人;不如以唿哨為號,一長一短為平安,二短為有險。」

  千陌忙應了,即刻與流年等商議安排。

  木槿便撫了撫隆起的小腹,苦笑道:「小傢伙,別搗鬼!外面再鬧騰,鬧不著你,還不安分睡覺呢!」

  秋水在旁道:「這大概就是母子連心吧?娘娘不放心皇上,小皇子也不放心娘娘呢!好在咱們突然出宮,一路行得又快,便是有人想著對付我們,一時也趕不及調兵的。娘娘信函此時應該已經到了各位大人手上,救兵很

  快就會前來,咱們只需找到皇上即可,原不用太趕。」

  木槿點頭,忽又皺眉,「你剛說什麼?」

  秋水怔了怔,「奴婢說不用太趕。」

  「前面一句。」

  「娘娘給大臣的那些信函應該到了,很快會有救命。」

  「不是,再前面!」

  秋水有些犯愁,思量好一會兒才道:「我說咱們突然出宮,一路行得快,便有人想對付我們,一時也趕不及調兵……」

  「突然出宮……有人想對付我們……」木槿喃喃自語,忽然間打了個寒噤,「我們可能中計了!」

  秋水懵了,「中……中計?」

  木槿蹙緊眉,「皇上想削弱慕容家,雍王將計就計對付皇上,兄弟闈牆手足相殘雖然可嘆可恨,但慕容家應該樂見其成。便是聽蔓如此湊巧地恰在今日發現了《帝策》,我去找吉太妃並將她帶走時慕容太后沒理由不攔阻,——便是攔阻不了,儘量為雍王多拖一陣子還是可以的。」

  「娘娘是說……慕容太后是故意讓皇后出宮?」

  木槿冷笑,「雍王必定早已將計劃告訴給了太后,太后掐準時間,算著雍王快要對付完皇上的時候再派人通知我。我雖無權調兵,但素來與皇上恩愛,便能傳訊皇上心腹大臣和將領設法營救。雍王只想著太后是幫她的,萬萬沒想到太后根本打算連他一起害了!她竟利用雍王對付皇上,再利用我來對付雍王!而我手中無兵,若不肯在皇宮坐等,便只能先來,至少可以借吉太妃逼雍王讓步;但她既提前安排,便極可能在中途對我下手……」

  木槿的拳越握越緊,往日嬌妍的眉眼間籠了冰霜般的寒意,「中途害了我,劫走吉太妃,等於有了一顆對付雍王的好棋子;而那些並無皇上旨意、只是收我親筆信函的將領未必都敢領命;便是領命前來,見我遇害,再不能及時尋到皇上,必定群龍無首,應對雍王也將是一盤散沙……即便能擊敗雍王,皇上辛苦經營的禁衛軍也該被消磨得差不多了……這時,便該是他們慕容家大顯身手的時候了吧?」

  秋水已聽得臉色雪白,「太后……她想做什麼?把皇上和雍王都害了,難不成大臣還能擁護她慕容家的人當皇帝不成?」

  木槿已撩過錦簾,邊打量周圍地勢邊道:「不是還有個她鍾愛的泰王世子囚禁於宗正府嗎?泰王一家已然失勢,若此時有人伸出援手,自然樂得先把傀儡皇帝當起來!何況英王、荊王等皇叔家都有了小孫兒,那些可都是皇家子孫呢!若能立個不解事的小皇帝,這大吳改姓慕容就不難了!」

  秋水駭然,忙道:「既如此,咱們趕緊改道,先去和哪位將領會合再說吧!只要皇上、皇后還在,朝中大臣就有了主心骨,慕容家再怎麼使壞,也休想動搖大吳的江山社稷!」

  木槿嘆道:「恐怕來不及了!我們出城已遠,他們的追兵應該早已潛在附近。若刻意埋伏,便是咱們派人先行到前方打探動靜,必定也是不肯露出破綻的。」

  「那麼……」

  「悄悄通知千陌他們,到前面那坡下時,只他們四五個人陪我轉道,大隊車馬繼續前行,引開他們視線,——若遇襲擊,敵眾我寡之際,讓他們各自自保即可。」

  「好!」

  秋水應了,忙奔出車廂,站到車夫旁邊,尋千陌等商議。

  片刻後,馬車已行至坡下,行進速度緩了一緩。

  千陌、流年等早將馬讓給幾名禁衛軍伍長,在車廂外心驚膽戰地候著。

  木槿早褪下大衫,窄袖交領的如意紋水碧色上襖,系一條雨過天青色的裙子,套海青色羊皮小靴,俱是輕便貼身的裝束。

  她掀開錦簾,向前後打量數眼,輕輕往下一躍,便見裙上繡的一枝綠萼梅在空中盪開,迤邐出一道恬素明淨的花影,迅捷飛入坡下溝壑間,然後閃身躍往附近隱蔽處藏身。

  身手靈敏迅捷,竟不遜於青樺、顧湃等親信高手。

  千陌等俱是鬆了口氣,忙接了秋水下車,迅速脫離車隊,奔去與木槿會合。

  馬車前後的隨從都已事先吩咐過,卻是目不斜視繼續前行,仿佛根本不知一路同行的夥伴已經少了幾個,更不知馬車裡已經空空如也。

  木槿卻已帶了千陌等人,翻過這道山坡,預備從另一邊覓道前行。

  此時他們

  一行只余了木槿、秋水及四名近衛,穿著打扮並不惹眼,有大隊禁衛軍吸引對手視線,想來脫身並不困難。

  困難的是木槿懷著六個月的身子,卻依然打算前去醉霞湖打探動靜。

  若許思顏無恙便罷;若他陷身險地,她將不得不站出來,以皇后之尊成為救護皇上的主心骨,讓那些心有疑慮的忠誠將領團結在她的身側,不致被人分化瓦解,白費了許思顏經營多年的心血。

  許思顏素有城府,或許早有安排。她只願一切只是她多慮;但此刻,她無法不多慮。

  這處山坡並不高,他們很快便已攀至山頂。

  秋水不放心問道:「娘娘,要不要先歇一會兒?」

  木槿拍了拍腰間軟劍,笑了起來,「你累了?也忒不中用!瞧來宮裡吃得太好,個個都養胖了,走路都走不動了!」

  秋水忙道:「奴婢自然走得動。奴婢只是擔心……」

  木槿打斷她的話,「走得動便快走吧,別婆婆媽媽了!等被別人追殺得丟了性命時,想走也沒機會了!」

  秋水一凜,再也不敢相勸。

  木槿拭去額上沁出的細汗,若無其事地向部下一揚手,「好了,快走吧!」

  幾人正欲繞向山坡另一邊時,忽聽前方隆隆巨響,連腳下山體亦在震動,仿佛哪裡快要傾塌一般。

  秋水近日剛聽說過因地震耽誤軍糧之事,不由駭然道:「是……是地震?」

  木槿仰頭看向晴朗明淨的天空,慢慢道:「是人禍!可恨……」

  她握緊拳,說著最後兩個字時,嗓音竟已喑啞變調,說不出的悲憫憤恨。

  千陌等人定睛看時,已經失聲驚呼:「是……是伏擊!」

  此時正是仲春草木繁盛之時,漫山的翠影掩住了他們的蹤跡。

  但他們已至山頂,居高臨下仔細看時,已能見到灰塵漫天中,有多少石塊自前方山頂滾落,直擊向護著空馬車繼續前行的那一隊禁衛軍。

  驚呼和慘叫聲里,坡上奔下多少人影,披堅執銳,呼喝著衝殺下去。

  雪亮的刀鋒透過滾滾煙塵,灼亮了誰的眼睛;刀光過處,漫天血雨紛飛,又灼紅了誰的眼圈。

  下方雖非狹谷,但道路也不算寬敞,幾百塊山石推下,縱然禁衛軍身手敏捷可以逃開,那馬車是斷斷逃不了的。

  木槿等在山頂便眼睜睜看著有石塊將車頂砸出了大洞,更有許多石塊砸向馬匹和前方道路。

  若是木槿尚在車中,即使可以仗著自己一身武藝躲開石塊,也很難在前後道路都被封住的情況下從氣勢洶洶奔襲而下的敵手包圍里逃出生天。

  秋水等第一次見這陣仗,腿腳已是發軟,只喃喃道:「天,天!這還有王法嗎?」

  木槿的面龐似籠了霜雪,清眸卻已浮上水光。她靜靜地看著,看著下方頃刻間化作人間地獄,看著片刻前的同伴血肉橫飛,慢慢道:「王法?王法就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王法只是在勝了的那方手裡!若敗了,屈死的永遠只能繼續含恨九泉!」

  千陌上前一步,急急道:「娘娘說得有理!即便為了這些弟兄不致枉死,咱們也必須儘快離開!若他們發現娘娘沒在車上,必定會四處搜尋。隨行那麼多人,若有一個兩個嘴不嚴實的,說出娘娘剛剛離開,那咱們……」

  秋水回過神來,忙扶木槿道:「娘娘,咱們快走,快走要緊!」

  木槿低著頭沒有說話,卻到底轉過身去,從另一邊往山下行去。

  有那麼片刻,秋水覺得她必定會落下淚來。

  但她竟然沒有,且腳下行得愈行愈快,竟能將幾名身手不錯的部屬甩到後面。

  一直行到山下,她才慢慢轉過身,挺直脊樑,幽深雙眸盯向再也看不到的山的那邊。

  然後,她鄭重而肅穆地遙遙一揖。

  敵眾我寡,原來跟隨她同行的那一百禁衛軍,只怕一大半都要折在那裡。

  她的唇角抿得極緊,往日水銀般清瑩透亮的眼眸格外幽暗,黝黑如無星無月的陰冷夜晚。

  秋水膽戰心驚,小心道:「娘娘,娘娘沒事吧?」

  木槿

  搖頭,然後低嘆:「開始了!」

  秋水問:「什麼開始了?」

  木槿繼續向前走著,淡淡道:「不安生的日子開始了!織布是第一個;他們是第一批。而醉霞湖……此刻已經被鮮血染紅了吧?」

  天色漸暮,天水碧的清淡衣衫被薄薄的晚霞染作淺金,往日嬌稚的眉眼仿若敷了層金粉,讓她顯得格外的沉靜靈秀,但步履間依然英姿颯颯,自有種灑脫隨風的氣度。

  只聽她說道:「但總會結束的。有我在,有大郎在,一切都會,很快結束!」

  這兄弟闈牆、權臣爭鬥、後宮奪權,都將會很快結束。

  他們還大吳一個清平江山,盛世天下。

  好在她素日身手高明,即便懷孕也不曾放棄練習武藝,此刻身子雖重,倒也很快離開此處,穿過一處村莊,再沿小道奔向醉霞湖。

  雖然極少出門,醉霞湖更是第一次去。但她天性敏銳,並不像母后夏歡顏那樣不認路,且閒來無事便愛研究兵法古書,早已對京城附近的輿形圖瞭然於心,雖然穿梭於小道,倒也迅捷利落。

  再走一陣,她取出一枚遊絲素心香點燃,擲於道旁的一處竹林,再在素心香燃起的地方,用刀在竹林上刻了一朵木槿花,以箭頭指示了他們前行的方向。

  青樺、顧湃等人都是跟她已久的親衛,行事沉穩機變,身手高明,若無意外應該足以自保,並利用素心蠱找到她。

  希望他們找到她時,能給她帶來許思顏的消息。

  木槿禁不住抬頭看向醉霞湖的方向。

  如畫青山間,有兩三道黑煙裊裊,妖嬈升空。天空亦像著了火,幻紫流金,說不出的詭異瑰麗。

  再不知那場預料之中的惡戰,是怎樣的結局。

  她的掌心冰涼,卻被汗意濡濕。

  腹中又是一陣抽痛。她低頭,撫著自己隆起的小腹,微笑道:「別怕,有娘親在,沒什麼好怕的!」

  那抽痛便慢慢散去。

  也許,腹中的小小孩兒是聽懂了她的話,才收回了亂蹬的小腳兒。

  擦去掌心的冷汗,木槿笑了笑,周身的血液便似又熱了起來。

  她向身後幾名忐忑的隨侍說道:「走吧!往起火的地方走!真好,這下不用擔心走錯道了!」

  秋水忙道:「要不要我們先分出兩個人到前面打探動靜?」

  木槿搖頭道:「不必。等探來動靜再走,行得更慢了!好在咱們人少,便是發現異常想藏身或脫身也便捷。」

  被人圍起來一網打盡時自然也更便捷。

  不過這話萬萬不能說出來,低了眾人士氣……

  ------------------------------------

  得了秋水提醒,雖未特地分出人手去探聽動靜,每到拐彎或密林等前方形勢不明之地,千陌等人必定輪流奔到前方查看有無異常。

  醉霞湖越來越近,沿路多是山川丘陵。他們循著小路覓道而行,除了偶爾遇到幾個砍柴歸來的樵夫,再未見到其他人影,——不論是雍王部下,還是跟隨皇帝的禁衛軍。

  秋水奇道:「難道皇上已經剿滅叛黨回京了?若是如此,咱們也算白擔了一日驚嚇!」

  木槿道:「但願如此!」

  心中卻知絕不可能。

  醉霞湖的壽筵從頭至尾都是雍王親力親為,他親信的府兵必定大批調往此地;許思顏雖有安排,但最精悍的禁衛軍始終在京城。木槿是第一個起疑的,等其他人得到消息調兵前來,怎麼著也會拖到入夜時分。

  換而言之,許思顏在今日之局勢里非常被動,若能全身而退,便是最好的結果。

  正沉吟之際,正前方不過百餘步處,忽竄出一道焰火。

  

  橙黃色的光芒亮而奪目,箭一般嗖地竄上高空,然後綻成一朵深藍色的木槿花,在半昏半黃的高空璀璨盛開,經久不散。

  木槿倒吸了口涼氣。

  小魚失聲道:「天,流年瘋了嗎?」

  此刻行的小道正要拐向另一邊,這回奔到前

  方察看有無敵情的,是流年。

  按照約定,若有異常會悄悄回來說明,或以唿哨為號。

  這木槿焰火本是木槿的緊急求救信號,當年和許從悅在伏虎崗遇襲時她就曾用過。

  但此時此地,許從悅或慕容氏的部屬只怕遠比直屬皇上的部屬多,焰火一出,簡直就是為木槿樹了個大靶子:皇后在此,速來擒拿……

  千陌第一個回過神來,不顧男女有別,急急扶向木槿,說道:「娘娘,咱們快離開這裡!」

  流年不會瘋。

  便是瘋了,也不會斷送他們要保護的皇后的性命。

  唯一的可能是,流年的焰火,落到了敵人手上。

  就在這麼片刻工夫,就在這麼百步開外,連打鬥的聲音都未及傳出,便已被人制住,或被人殺害。

  這對手未免太可怕了些。

  木槿甚至已猜到了這人是誰。

  畢竟,認識這焰火的人,並不太多;知道用這焰火去吸引敵人的人,更沒幾個。

  她嘆了口氣,低聲道:「只怕逃不了!」

  探手伸入百寶囊,她取出一截竹筒,打開蓋子,扔到了一邊草叢裡,才轉頭帶秋水等掉頭飛奔。

  仿佛為應和她的話,頭頂傳來一聲清嘯,便有紅雲冉冉飄動,如一團奔放的火焰,熱烈地燎亮了天空。

  「孟……孟緋期!」

  秋水駭然。

  紅衣翩翩如舞,似一隻碩大而美麗的蝴蝶緩緩斂翅,棲落於他們前方,擋住他們的退路。

  那絕美男子露齒一笑,風華萬千,「是我。許久未見了,我的……皇后妹妹!」

  木槿臉色微微發白,卻綻顏而笑,「緋期哥哥畢生心愿,大約就是不讓我這個妹妹當皇后吧?」

  孟緋期笑了笑,「那倒未必。若你當個倍受冷落或倍受欺凌的皇后,我也趁心得很。」

  木槿一想,仿佛還真是這個道理。

  從前她被許思顏冷落在鳳儀院三年,孟緋期倒也不曾刻意與她作對;伏虎崗遇襲,他救了她卻想侵辱他,不像為難她,倒更像是為了紓解心中久藏的憤懣;後來地下溶洞她險被慕容繼棠欺負,他甚至是第一個跳起來找慕容繼棠算帳的……

  木槿終於明白過來了,「原來緋期哥哥就是見不得我好?」

  孟緋期道:「既然蕭以靖心心念念盼你過得好,我自然心心念念盼你過得不好。」

  他懶洋洋地舉了舉手中之物,然後擲到他們腳下,「現在,至少你身邊的人,過得不好了吧?」

  木槿早已注意到他手中似抓著什麼。

  但他寬袍大袖,一時看不清晰,只是看到袖下滴落的血珠時,才隱約料到,心下暗自驚痛。

  此時,咕嚕嚕滾落腳邊的人頭,正證實了她的猜測。

  秋水哭叫道:「流年……」

  木槿闔了闔眼。

  這是她身邊第二個死去的親衛,卻是死在同樣來自蜀國的孟緋期手中。

  孟緋期抱著肩,殷紅如血的大袖散漫垂下,譏笑道:「木槿妹妹,此刻感覺如何?」

  木槿搖頭,「自然感覺很糟糕。」

  孟緋期挑眉,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哦?那你還不快逃?」

  「逃?往哪裡逃?「

  木槿並無懼色,把玩著自己垂落肩上的長髮,竟然不緊不慢地走近他,含笑道:「我雖會武藝,但這點身手想來緋期哥哥是不會放在眼裡的。便是我這幾名部屬,縱然拼死攔你,大約也攔不了你多久。何況緋期哥哥好能耐,替我放出那焰火,此刻不知幾路人馬正往這邊圍過來,我拖著六個月的重身子突圍,豈不是在找死?」

  孟緋期笑道:「於是,你打算在這裡等死?」

  木槿聳聳肩,柔聲嘆道:「緋期哥哥只是想要我過得不好,並非想要我死,其他人則不一定了……既然如此,還不如呆在緋期哥哥身邊呢,至少緋期哥哥不會讓我落在別人手中,對不對?」

  她甩著手中的長髮,繞著孟緋期邊走邊

  打量,似乎在評估著他對將要圍過來的追兵的戰鬥力。

  孟緋期反倒微微發怔,「你打算由我處置?」

  木槿站到他對面,仰著臉,鼻子快要碰著他的下頷,笑得居然有幾分頑劣,「哥哥打算怎麼處置我?」

  孟緋期只覺她的鼻息已經撲到自己的面頰,雅淡清新的草木氣息溫溫柔柔地鑽入鼻中,沁入肺腑,竟讓他微覺眩暈,連忙退了一步,咳了一聲,方才鎮靜下來,負手冷笑道:「我第一便要打掉你的孩子,看你還怎麼得意!若蕭以靖聽說你孩子又沒了,必定難受得很!若是你一再小產,必定會和慕容太后一樣,再也生不出孩子來。如此慕容太后趁了願,你必定很不開心,蕭以靖和那死鬼蕭尋一定也失望得很……」

  他說到這裡,倒也因為下了決斷而開心起來,看向木槿的神色便溫和了許多,「若你打了這胎兒,我便帶你離了這裡去找許思顏,如何?」

  千陌等早已怒形於色,此時再也忍不住,高叫道:「你做夢!」

  木槿瞪他們一眼,「你們打得過他?」

  孟緋期閒閒道:「若再加上兩個青蛙,三個織布,或許還能一戰!」

  「……」

  秋水還罷了,只緊張地守在木槿身畔;千陌等幾個大男人已羞恨得無地自容,執劍在手卻不知該刺向孟緋期還是抹向自己的脖子。

  一隻兩隻的蜜蜂飛來,嗡嗡嗡地繞在他們跟前。

  正是天氣和暖的時候,花木盛綻,桃杏競芳,蜂蝶成群原不是什麼奇事。

  木槿皺眉瞪了兩眼那蜜蜂,並不掩飾眼底的厭惡。

  她的心情不好。

  自然,換誰的心情都不會好。

  但她居然隱忍下來,退後兩步避開蜜蜂的***擾,向孟緋期笑道:「打胎也不是說打就能打的吧?緋期哥哥難道打算一拳打我肚子上?還是一劍剖過來?」

  孟緋期見她心情不好,登時心情大好,笑道:「不是都贊你博學多才麼?想來你母親的醫術也學過些皮毛,趁著天還沒黑,自己去找些紅花啊桃仁啊服下,我就饒你,如何?」

  木槿遲疑片刻,答道:「這個倒不難找。剛我們經過的那株老松下就長了一堆的紅花……」

  她說著,果走向後面一株老松……卻離千陌等隨侍越來越遠了。

  千陌等大急,連聲喚道:「娘娘,娘娘,不可!」

  孟緋期甚感得意,卻又有些納悶這丫頭今天怎麼如此乖巧。莫非真是窮途末路,知趣地放棄抵抗了?

  忽憶起當年差點強占了這丫頭,最後關頭還中了她的計,莫名其妙便暈了過去……

  他皺眉,正待走過去看看那樹下有沒有什麼紅花,忽覺面頰上疼了一疼。

  竟是一隻蜜蜂衝過來蜇了一下。

  他容色絕美,天下罕見,早已習慣旁人稱頌讚嘆,雖從不肯承認自己在乎容貌,但被這麼蜇一下,居然立刻想到自己面頰會紅腫數日,不覺惱怒,飲慣人血的寶劍立時出鞘,卻見銀練閃動,如流星點點璀璨,卻是殺雞用了宰牛刀,頃刻便把膽敢太歲頭上蜇刺的的幾隻蜜蜂盡數掃落。

  正待收劍之時,忽聽「嗡」聲大振,忙抬頭看時,卻見一隻大小如同麻雀的黃蜂從林子裡嗖地俯衝下來。

  他再未見過如此大的黃蜂,不覺驚訝,卻自負武藝高強,再不將它放在眼裡,隨手又是一劍,要將它割作兩斷。

  誰知那黃蜂見得劍鋒閃來,竟猛一振翅,從劍鋒旁鑽過,堪堪逃過一劫。

  孟緋期再未想一隻黃蜂居然還能有這樣的能耐,這才有些駭然,正待再出手之際,忽聽那秋水失聲驚叫。

  他才在那驚叫里聽到喧鬧整齊地匯作一片的「嗡嗡」聲時,抬眼便見林子裡黑鴉鴉大片「烏雲」鋪天蓋地卷出,將天色都壓得昏沉下來。

  尚未及閃身逃避,但見「烏雲罩頂」,竟如層層布匹般瘋狂地纏裹向他。

  竟是不知幾千幾萬隻的黃蜂!

  「天!」

  他失聲驚叫時,卻有黃蜂鑽入嘴中,在他舌尖上亦蜇了兩下。

  他的劍再快,也斷斷無法將數量如此龐大的黃蜂斬絕。

  更何況,他已經幾乎不敢睜開眼,惟恐眼睛活生生給蜇瞎了。

  他急脫了外袍試圖趕走馬蜂,心下已猜到了誰是始作俑者。

  這團「烏雲」如附骨之蛆,如影隨形盯著他蜇咬,竟連碰都沒碰不遠處的木槿和千陌等人。

  「蕭木槿,你……你耍我!」

  木槿閒閒地圍觀著,順手還撿了一大堆隔年的松果包在絲帕里把玩,笑容愈發頑劣可惡。

  「緋期哥哥,你想害我,我卻只耍你,你居然還怪我,有你這樣當哥哥的麼?你媽沒告訴你,對妹妹得愛護,得謙讓?好衣服得給妹妹穿,好果子得給妹妹吃……」

  孟緋期待要說話,卻給黃蜂逼得連連後退,饒是他將緋色外袍舞作碩大的蠶繭狀,也不能阻止它們見縫插針叮上來。

  更可惡的是,林子裡烏雲片片,喧鬧不息,竟是一窩接著一窩的黃蜂飛出,受了蠱惑般直往他衝來。

  孟緋期隱約猜到木槿方才靠近他說話時,必定在他身上做了什麼手腳,也猜到方才第一個衝上來的麻雀狀黃蜂多半是帶領馬蜂襲擊他的源頭,可惜此時四面八方都是黑壓壓的黃蜂,哪裡還辨得出最初那隻超大號黃蜂?

  秋水等早已奔回木槿跟前保護,此時也被這奇觀驚呆了。

  秋水驚嘆道:「怪不得人都道緋期公子俊美無雙,果然招蜂引蝶。——這是招了多少窩的黃蜂呢?可見已經美得天下無敵!」

  孟緋期差點一口鮮血噴出,不顧被黃蜂咬腫了的嘴,怒叫道:「賤丫頭,看我待會兒拿紅花填你滿嘴,踹下你的腸子來!」

  木槿繼續玩著松果,溫婉和氣地笑道:「好叫緋期哥哥得知,紅花春天發芽,夏天才開花,這樣的仲春,山上哪來的紅花?桃仁是桃核里的仁,這時候桃花才開呢,你到哪裡找桃子,又到哪裡找桃仁?」

  「……」

  木槿走近些,開始拿松果一枚一枚地砸向孟緋期,一邊砸一邊道:「你不給妹妹好果子吃,妹妹給你好果子吃如何?讓你不聽你媽的話,欺負妹妹!讓你不聽你媽的話,不讀書習什麼武!看看你這壞哥哥,不好好讀書,吃虧了吧?不聽你媽言,吃虧在眼前吶!」

  她說一句,便擲一枚,說得頓挫有致,愈發諷意十足。

  孟緋期怒道:「你敢再說我娘,我擰了你脖子!」

  可惜他現在連蜂群都對付不了,擰木槿脖子一時便成了夢話,倒是木槿擲的松果一枚不落地打在了他身上。

  好在隔年的松果十分乾燥,並沒什麼分量,打在身上也不怎麼疼痛,他躲了兩躲沒躲開,也便不去閃躲,只專心地對付蜂群。

  一手寶劍,一手衣袍,仗著靈活無雙的身手支持,千陌等一時也不敢主動上前招惹,惟恐沒能傷到他,先引來那些毒蜂。

  木槿已將手中松果擲完,丟掉包松果的帕子,才又笑道:「再叫緋期哥哥得知,目前雖然沒有紅花、桃仁,但驚蟄已過,毒蛇蜈蚣已經出洞了。哥哥想擰我脖子,妹妹我卻心慈手軟,再不忍擰哥哥脖子的。方才松果里撒了不少引蜈蚣的藥粉,能為哥哥送去幾百幾千條大蜈蚣呢!蜈蚣功效強大,可息風鎮痙,解毒止痛,專冶中風口歪,半身不遂,頭腦不清!」

  她拍拍手,向隨侍道:「走啦!」

  秋水、千陌等死裡逃生,不勝欣喜,連聲答應,跟著木槿尋林木縱深處避去。

  木槿雖蒙孟緋期救過兩回,但三番幾次都被他整得不輕,此時扳回一局,雖然前途莫測,卻是心下大快,摸著自己隆起的肚子,一路走一路笑道:「孩兒乖啊,以後長大要聽娘的話啊,要多讀書多識字啊,別春天裡讓人找桃仁紅花的,白白笑掉人的大牙啊!」

  臨了,快鑽入密林前的片刻,她又轉過身,將雙手握在唇邊呈喇叭狀,高聲道:「孟緋期!你媽喊你回家讀書啦!」

  「噗!」

  「噗!」

  秋水等險些笑岔氣。

  孟緋期卻險些被氣死,只覺嗓子口一甜,卻是一大團鮮血噴薄而出,竟再也站不住,裹著那團黃蜂嘩啦啦地滾下坡去。

  木槿笑了笑,自顧入林覓路。

  秋水問道:「娘娘,這回孟緋期會不會被黃蜂蜇死,蜈蚣毒死?」

  木槿搖頭,「這人身手太高了,一時給氣暈才沒想出法子來。等他冷靜下來,找條河水跳進去浸上片刻應該很容易。待他身上的藥性散了,自然不會再招蜂引蝶惹蜈蚣了,自然死不了。——頂多被毒個半死吧!」

  小魚便在旁憤然道:「早知道剛才過去刺上兩刀,射上幾箭,也好為流年報仇!」

  木槿卻不得不緘默。

  流年等於她雖不比青樺、顧湃等人情感深厚,卻也是蜀國帶來的近衛;何況織布之死也與孟緋期有脫不開的干係。若依她時,便是不取孟緋期性命,也得廢了他這身驚天地泣鬼神的武藝,讓他再也害不了人。

  可蕭以靖顯然不想這個弟弟死。

  他向來極少有信來,年前難得寄一回信,還是報知她父親並非真的去世,怕她懷著身孕聽到公布死訊會受驚。

  便是在這寥寥數行的信里,他偏還提到了孟緋期,竟是拜託妹妹儘量別傷孟緋期,若真的忍不了他時,可將他生擒後交回蜀國處置。

  五哥做事,必定有五哥的理由。

  木槿雖越來越厭惡這個堂兄,也只能放過這個大好的機會。

  -------------蕭尋曾說,以靖外冷內熱,心腸太軟------------

  因為孟緋期的搗亂,木槿行蹤已然暴露,原定通往醉霞湖的那條小路便再不能行走。

  不僅那條路不能走,附近所有通向醉霞湖的道路,都已十分危險。

  天完全黑下來時,他們已經走到七八里外的一個小山溝里。

  雖靠近醉霞湖,卻在許從悅用以擺壽筵的那間別院的對面,人跡罕至,怪石林立,加上林木繁茂,十分便於藏身。

  木槿打算入夜後看情況再作行動。

  醉霞湖地勢不算險峻,但沿湖丘陵山峰也不少,天黑後想從其中搜人沒那麼容易;且不久後,馳援的禁衛軍也該到了,他們未必分得出人手來再在山中搜人。

  畢竟,他們第一要對付的,是皇上,而不是皇后。

  但木槿還是無法想像,以前那個害羞的愛笑的雍王許從悅,會用他炒瓜子的手,指揮著對他堂弟的圍擊和殺戮。

  也許,他現在正一手安排著怎樣追擊堂弟和木槿,就像當年伏虎崗那些刺客安排著怎樣追殺他和木槿一樣。

  木槿每想到此,便覺心裡堵得慌。

  有時竟忍不住懷疑,她是不是弄錯了,吉太妃是不是弄錯了,那樣熱情善良的黑桃花,怎會做出弒君叛國的謀逆之事來。

  袖中習慣性地藏著一包葵瓜子,正是許從悅親手炒制的。

  木槿打開,拈一顆嗑了,卻分明還是那樣的味道。

  鮮香清脆,帶了玫瑰的芬芳微甜,一顆便能滿頰生香,令人神清氣爽。

  秋水見她嗑瓜子,只當她餓了,連忙從包袱里取了糕點奉上,小魚則去尋了片大大的芭蕉葉,跑湖邊洗淨了,裝了清水送來。

  他們出來的匆忙,糕點還是秋水臨時從廳中的果盤裡取的。雖是御廚的好手藝,但此時早已涼透發硬,味道自然不能和宮中相比。

  木槿心不在焉,嘗了半塊便放下了。

  秋水以為她嫌棄,忙道:「娘娘,先將就用點,才有精神趕路。若要好的,咱們回宮後再叫人做去。」

  木槿笑道:「我夠了。你們分了吃吧!待會兒我休息,你們還得給我辦事去呢!」

  秋水怔了怔,這才將糕點收起兩塊小心包好,留著木槿餓了吃,餘下的則分給四個隨行的近衛。

  以幾名近衛的身手,原不難抓些山中野物充飢。但此時他們就在醉霞湖畔,惟恐引來敵人,萬萬不敢生火,也只得先吃著秋水為皇后預備的口糧了。

  木槿再度點燃遊絲素心香,以通知青樺等前過來接應,然後臥在千陌等人以衣袍和青草臨時打的地鋪上休息。

  她嬌貴慣了,何況又懷著六個月的身孕,難得趕半日路,早已睏乏不堪。

  秋水細心,忙過來替她捏腿捶腰。

  木槿道:「倒也不累,只是腳有些疼。替我脫下羊皮小靴鬆快松罷!」

  秋水忙應

  了,忙要替她脫靴時,卻怎麼也脫不下來。木槿從百寶囊里探出一枚明珠照著看時,才發現那小腿以下早已腫脹不堪,再也脫不下來。

  木槿靜默片刻,笑道:「算了,不用脫了,還省得回頭再穿上。」

  秋水卻耐不住,一口點心也未吃,抱著木槿便哭了起來。

  ==========================================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