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思量,寶篆香銷燭影低(一至三)
2025-02-08 12:26:21
作者: 寂月皎皎
如今太子身邊的女人,只剩了有品階有封號的慕容依依和蘇亦珊。
蘇亦珊對太子妃很恭敬,且她兄長蘇落之曾在伏虎崗搜救過太子妃,於是木槿不但沒為難她,還封賞了她好些東西,包括若干珍貴紙箋,幾方老坑端硯,以及許多狼毫、羊毫、紫毫等各色毛筆……讓她繼續安安份份地呆在她的猗蘭樓里,過她吟詩弄畫的才女生涯。
她當然也沒為難慕容依依。
只是慕容依依若繼續呆在慕容府,說不準便被她找出什麼藉口來,把她的蟾月樓都給拆了墮。
「郡主,這樣不行呀,我們太被動了!」
張氏十分著急。
慕容依依躊躇良久,說道:「上回讓父親預備的人,該用上了。不過,且讓我再試一試吧!傷人一千,自傷五百,我也不想自尋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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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氏咬牙切齒,「太子妃要容貌沒容貌,要溫柔沒溫柔,心機深,手段狠,太子到底看上她哪點?」
慕容依依垂眸,是小鹿般惹人愛憐的溫馴,她慢慢道:「除了不夠絕色,她其實並不差別人什麼。有心機有手段,正是她最狠的地方。」
她捏緊了手裡的帕子,「她其實從來不呆不弱,卻蒙蔽眾人三年,便是在等待時機,一舉收攏太子的心和太子府的權!她……做得太利落了!」
張氏恨恨道:「以前真是小瞧她了!如今……郡主連個傍身的孩子都沒有,萬萬不能輸給她!」
慕容依依不說話,潔白的貝齒將淡色的下唇咬出了淺紫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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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許思顏照例很晚才回府。
許思顏下了馬車,一對綾紗宮燈在前引著,也不用他吩咐,便熟門熟路引向鳳儀院。
猜著木槿應該已在鳳儀院裡備好了晚膳等他回去,雖疲倦了一天,他的腳步不覺輕快起來。
沈南霜跟隨在他身後,惴惴地看著他,「太子,近來你看著有點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太子看著公文,有時半天都盯著一頁不動彈;好容易閒了片刻,喝著茶看看風景,還會突然笑起來……」
「笑?」
許思顏腳下不覺一頓。
他有這般失態嗎?
近日因謀逆案遊走於眾臣之間,看著形形色色的笑容,聽著真假難辨的話語,不得不打足十二分的精神,給些高深莫測的回應,當然很是吃力。
如今被沈南霜一提,才覺自己雖累,但心情卻很不錯。
前方隱憂重重,迷霧陣陣,他辛苦一日回來,居然還有興致調戲他的小妻子。
仿佛每晚喚幾聲「小槿」,看她一改白日的驕矜伶俐在身下婉轉嬌吟,泣淚求恕,他便能心情大好。
憶及夜間的無窮樂趣,許思顏忍不住又唇角揚起,「我常笑又有什麼不對勁了?倒是你,總是心事重重的模樣,整天皺著眉,也不怕年紀輕輕便長出皺紋來!」
他拍了拍沈南霜的肩,正笑著時,卻見沈南霜的面龐著了火似的泛起紅暈。
猛地便想起兵亂之夜兩人的狎昵,以及他事後的承諾,他的笑容便不由得有些異樣,忙縮開了手去,再不肯過於親近。
若被木槿知曉,也不知下一個被她逐出太子府的,會不會就是這個老實巴交的沈南霜。
「太子殿下!」
正沉吟之際,前方忽有人喚道。
許思顏抬頭,便見慕容依依纖弱身影裊娜而至,款款行禮。
他扶過,微笑道:「依依,你不是病著嗎?這入夜天涼,怎站在這風口裡?」
慕容依依柔聲道:「太子日夜勞碌,不辭辛苦,妾身著實放心不下,又好些日子不曾見到太子,著實牽掛,所以過來瞧瞧。」
她打量著許思顏,「氣色倒還好,只是還是瘦。回來這些日子,也不曾補上來麼?」
許思顏道:「還瘦麼?我自己倒不覺得。」
張氏在後笑道:「太子這是只顧牽心國事,忘了保養自己吧?良娣倒是日日
牽掛,每日做了太子喜歡的羹湯備著。可太子近日貴人事忙,想來早將良娣拋諸腦後了吧?」
慕容依依眼圈一紅,低低制止張氏道:「嬤嬤,住口!太子自然當以國事為重,豈可一味將兒女私情縈掛於心?」
許思顏垂眸瞧她,「何嘗沒記掛你?只是你既病得不輕,自然需好生靜養,哪能無事過去擾你?」
慕容依依便淺淺一笑,「近來並無俗務纏心,倒也養得差不多了。因清閒得緊,這幾日的確每晚會做些尋常咱們愛喝的羹湯。恰我父親的老部下前兒送了一對山雞,傍晚令人收拾了,還是用上回的那幾味補藥燉了,這時候火候正好呢!」
她仰脖看他,細巧的脖頸頎長而優雅,剔透得讓人忍不住想伸出手來溫柔撫觸。
她對著鏡子試過很多次,這模樣神情如天鵝般柔美婉媚,說不出的惹人憐愛,卻又不失大家風範,最能牽動人心。
許思顏的黑眸里映著她的臉,果然抬起手來,卻只將她被風吹散的衣衫攏了攏,笑道:「好,回頭去嘗嘗依依手藝。今日說好與太子妃用晚膳,只怕我不回去,她會餓著等我。」
他拍拍慕容依依的肩以示安慰,轉身便欲離去。
慕容依依忍無可忍,叫道:「太子心疼太子妃,怕太子妃餓著,原是情理中事。可妾身跟了太子九年,太子怎不問妾身有沒有等著太子用膳,等得餓不餓?」
張氏則在一旁落下淚來,「太子,良娣一直說太子情深意重,如今病著,便是分身乏術,必定也會每日過來瞧上一眼,哪日不是算好太子快要回來的時辰,早早預備好晚膳?可每天都等不到太子身影!良娣忍著不說,可背地裡落了多少的淚?瞧這些日子,良娣又瘦了多少?」
許思顏不覺冷了臉,「張氏,你這是指責我冷落了良娣?只為讓她安心養病,太子妃一邊侍奉父皇,一邊擔下了府中內務。她又年輕未經世事,我難道不該每日多照應些?你既知良娣不好好用膳,怎不勸說照顧,由她一味胡鬧?若再病得重了,是不是打算說全是太子過錯?」
沈南霜在後忙勸道:「太子消消氣,想來張嬤嬤也是一時氣急,說話沖了些。」
往日慕容依依受寵,張氏亦受敬重,從未受過這等訓斥,此時不由驚得跪倒,卻哭道:「奴婢何嘗不勸,也要良娣肯聽!從來心病難醫,良娣一心牽掛誰,我便不信太子不知!」
慕容依依已哭得氣哽聲塞,身體一晃已倒在地上。
張氏和從人忙扶時,慕容依依強撐著跪到許思顏跟前,喑啞泣道:「我知江北之事,太子與皇上,都疑著慕容府有異心,太子從此也便不待見我。可請太子細想,依依既然將終身託付太子,慕容府與太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斷無謀害太子之理!」
她一提及朝政之事,除了成諭、沈南霜等心腹近侍,眾人都悄悄退了開去,再不敢細聽。
慕容依依見沒了旁人,愈發再無顧忌,抱了許思顏哭道:「何況姑姑貴為皇后,獨太子一個孩兒,慕容家盡以皇后馬首是瞻,必定萬事以太子為重,保護還來不及,又怎會謀害太子?我掌持太子府九年,時時處處以太子為念,生怕太子餓了,冷了,累了,病了,從來不怕辛苦……依依和父親家人的一世榮寵俱在太子身上,又怎敢有半絲謀逆之心?」
「一世榮寵在我身上……」
許思顏默念一聲,然後低眸問道:「若我不是太子,你和你家人還會這般情深意切嗎?」
慕容依依愣住,然後凝淚望他,「依依在此立誓,若有人敢動搖太子之位,除非從依依屍體上踏過!」
柔弱女子發出的鏗鏘誓言,向來最易打動人心。
許思顏盯著她,忽然便想起極小的時候,她似乎也這樣鏗鏘陳詞過。
那時他只有五六歲,許從悅也只七八歲,剛被接入宮中撫育不久,卻頑劣異常,再無半分後來的謹慎細緻。許思顏從小被嚴格管教,反顯老成忠厚,便時常被許從悅欺負。
比如搶了筆墨,污了衣物,偶爾還悄悄絆他一跤。
因父親曾將他抱在膝上說過,從悅自幼失怙,家世可憐,乍進宮來人生地不熟,需多多容讓;何況他向來尊貴,並無足以與他平起平坐的兄弟姐妹,難得多出個堂兄來日日做伴,心下十分歡喜,雖給欺負了,也從不告狀。
筆墨被搶了再叫人另取一套不難,衣物被污了另換一件也方便,被絆摔跤了也沒事,他
也可以想法絆他一跤。——便是眼下力氣小打不過,父親不是常說他很快會長大麼?
但偏生有一次,慕容依依前來尋表弟玩耍,許從悅不知怎的又看他不順眼,看著他走過去時,冷不防又伸出腳來使壞,教他結結實實又摔了一跤。
好在小時候矮矮胖胖,衣服也厚實,也不覺十分疼痛。
旁邊的小太監慌忙抱起他時,卻見慕容依依上前,狠狠一腳踹在許從悅胸前,竟將他踹倒在地。
許從悅待要發怒,驀地認出這是皇后疼愛的娘家侄女,一時怔在那裡。
慕容依依那時尚有著出身將門的彪悍勇猛,在張氏等人隨侍下,鮮衣華服站在許從悅跟前,叉腰說道:「許從悅,你算什麼東西?正經連個世子的身份都沒有,竟敢暗害太子?看我告訴姑母,把你趕出宮去,一輩子當你沒爹沒娘的野種去!」
她雖瘦小,卻比小兩歲的許思顏高大好些,此時言語鏗鏘,頗有氣勢。
許從悅狠狠地瞪著她,然後轉身跑了。
雖然許思顏沒覺得堂兄真敢拿自己怎樣,但還是有禮地向表姐道謝。
慕容依依揚著細巧的下頷向他嫣然而笑,「思顏表弟,你是太子,未來的皇帝,所有的人都應該對你好,也必須對你好!你看不順眼的人,就該把他遠遠踢開,不該手軟!」
許思顏應了,卻又不以為然。
他隱隱覺得這話哪裡不對。
慕容依依果然跟慕容皇后告了狀,許思顏被問起時,只說從悅哥哥應是和他玩耍,無心之過罷了,遂將此事輕輕揭過。
第二日許從悅沒有書房,許思顏好奇,去他臥房沒見著人影,遂乘便偷偷溜去他常去的安福宮,正見他小小身影跪在殿前冰冷的石板上,吉太妃拿戒尺一下一下打著他的左掌掌心。
她哭罵道:「作死的小畜生!你道這是什麼地方?容得你放肆!身在深宮,命懸人手,生死一瞬間,你想害誰死無葬身之地!」
許思顏看著都覺得很疼。
許從悅也哭得很厲害,淚水一串串地往下掛,但卻咬著唇,一直壓抑著不肯大聲號啕。
午後許從悅再去上課時,已經若無其事,只是將被打腫的左手一直藏在袖中,用完好的右手抄書寫字。
下學後他向許思顏賠禮道:「太子,從悅知錯了!你是太子,我理應敬重你,對你好,再不敢欺負你了!」
從此他果然沒再欺負過他,而且再也不敢直呼他「思顏」或「二弟」,只稱他「太子」了。
又隔了很久很久,在他被自己母后下藥不得不娶了慕容依依後,他偶然想起,才覺得有些悲哀。
所有的人都應該對他好,都必須對他好,只因他是太子,是未來的皇帝,而不是因為他許思顏這個人。
丟開太子身份,這世間還有幾個人會真心對他好?
許思顏垂頭看著慕容依依,忽然覺得十分疲乏,原來的好心情一掃而空。
他輕輕道:「依依,漢陽侯府抄出的密函,高涼郡守等人的供詞,都已確證此事與繼棠表哥和張寧中脫不了干係;太子妃也曾親眼看到慕容繼棠逼問《帝策》下落;高敬德等人安排襲殺於我,更是為了救慕容繼賢……」
「臨邛王雖不曾參審,但許多事想來也瞞不過他。你略略去打聽打聽,便曉得目前多少的鐵證直指廣平侯和慕容繼棠!這時候還要我相信慕容繼棠、廣平侯他們與江北謀逆之事無關?難道你沒覺得,慕容繼棠至今逍遙法外,依然在慕容府做他的孝子賢孫才是最大的荒唐!」
慕容依依心頭一緊,自覺明白了自己被疏遠的源頭。
她哽咽道:「叔父那一支,我……的確不甚了解。太子也當知道,二叔和我父兄向來有些不對。繼棠哥哥被貶黜後始終不得重用,多少也與我父兄有關。他的性格又剛硬,或許……真會一時糊塗想不開。可我父兄真的對太子忠心耿耿啊!」
許思顏便點頭道:「我原也想著,若連你父親都不可信,這朝中,便無我可信之人了!」
他屈身將慕容依依扶起,「這地上冷,別跪著了。張氏,快陪良娣回去吧!勸她少哭,多進飲食。那山雞湯,嗯,正好讓依依好好補補身子。回頭我閒了,自然去看你們。」
這一刻,他的笑意溫
柔含情,宛然又是那個獨寵慕容良娣的多情太子。
可惜他說完話,便大步跨向了鳳儀院,只留了慕容依依扶著張氏搖搖欲墜。
她含著淚,又氣又恨地問向張氏:「才不過兩個月而已!為何……我便如此外憂內患,寸步難行?」
張氏咬牙道:「郡主別擔心,有皇后在,眼下難關總會過去!我倒要看看,鳳儀院那醜丫頭能得意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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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思顏趕到鳳儀院,木槿果然在等他。
只是飯菜是聽聞他入府後便即刻擺上的,他與慕容依依說了這許久的話,此刻已經微涼了。
木槿等不到他,正在和明姑姑說笑嗑瓜子,眼見著面前的案几上已經磕了一小堆,想來已經等了許久。
見許思顏笑著踏入,木槿起身,側頭令人去將羹湯撤下去熱一熱,向外一張望,問道:「外邊很熱嗎?瞧這滿頭汗!」
她伸手替他鬆了玉革帶,脫去外面罩的石青地四合如意雲紋紗袍,只著了青緣白紗中單,又用溫軟的縴手去拭他額上的汗。
許思顏攜過她的手坐了,笑道:「興許方才走得急了。」
木槿便道:「上回我喝了那秋露白不錯,特地又叫人尋了兩壇來,正想著和你喝兩盅。若熱得很,或者還有別的事,只怕便喝不成了!」
許思顏忙道:「不熱。累了一日,正要和娘子喝兩盅,夜間睡得也舒適些。」
他說這話時,黑亮的眼眸盯在木槿面頰,神色又禁不住地曖昧起來。
木槿不覺紅了臉,一邊自己動手替他斟上酒,一邊又忍不住狠狠瞪他一眼。
浮著羞怒的眼睛又大又亮,很是不馴,卻叫許思顏看得大笑出聲,「我哪句話說錯了,又惹娘子不快?」
說話間那邊已經將羹湯重新擺上,且又加了一道菜來,擺在盤子裡一朵朵跟花兒似的,給炸得金黃誘人,又隱見粉紅嫣然的底色。
許思顏不覺夾了一朵在筷上,問道:「這是什麼?」
木槿掩口道:「木槿花煎。」
「木槿花煎?」
「就是拿新鮮木槿花洗淨,和上稀面、蔥花和調料,下油鍋里煎熟。木槿花性甘涼,可清熱涼血,且排毒養顏。你嘗嘗滋味怎樣?」
許思顏早已嘗了,卻覺鬆脆可口,味道甚妙,點頭道:「原來木槿還真的挺好吃!」
他掃向她微染緋色的雪白脖頸,以及脖頸下方的聳起,不覺吃得更歡快。
木槿再不料哪句話都能將他的注意力引到某個方面去,當著一眾暗笑的侍從的面,再也下不來台,轉頭吩咐道:「你們都下去休息吧,有事自然喚你們。」
明姑姑忙帶眾人離去,卻連眉梢眼角都蘊了笑意。
木槿待人都走光了,才將凳子往許思顏身畔挪了一挪,托腮瞧向他,微揚著眼角道:「我原也想著,你若是過來,心裡也恨不得把我給生吞活剝了!要不是我霸道,也不至於耽誤你喝人家親手做的山雞湯,對不對?還是學聰明些,先給你來一盤煎好的木槿花泄泄憤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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