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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遙遊,君若無情我便休(二)

2025-02-08 12:26:17 作者: 寂月皎皎

  成諭自然知曉織布其實是太子妃身邊的,也不肯拆穿,只笑道:「不錯,是咱們府上的。」

  

  太子府的事本就多,太子的心腹侍衛事也不少,太子府派人過來說些要事也不奇怪。

  若織布通傳要見太子,為了不壞了太子與慕容大小姐相處的美好時光,多半會被人阻攔植。

  但若要見的是太子身邊的親衛,慕容府絕不願平白得罪了太子身邊那些心腹紅人,自然處處予以方便。

  織布原也沒打算直接見太子,只向成諭低聲道:「太子妃的話,讓轉達太子,說她在等他回府。墮」

  成諭一愣,「有沒有說有什麼急事?」

  織布搖頭,「沒有,太子妃就傳了這句話,告訴太子,她在等他。」

  成諭默默品著那「等」字的含義,心下已是躊躇。

  織布看了眼前面富麗的屋宇和窗欞間透出的淺橘色光芒,問道:「太子在裡面?」

  成諭點頭,「慕容良娣病著,皇后臨走不放心,特地吩咐太子照應些。這不,慕容良娣病得厲害,一時半會兒太子恐怕出不來。」

  織布哂笑,「叫太子看有什麼用?老的病了少的病,中間還有幾個在找死,喊個風水先生過來瞧瞧哪裡招了惡煞正經,別把晦氣傳給了咱們太子。」

  成諭等聽他說得刻薄,想笑又不敢笑。

  待要替她回稟,瞧著那緊閉的屋門又有些猶豫。

  誰知道這時候太子正和慕容依依做著什麼好事?

  太子妃也沒什麼急事,特地敲門進去,只為說這麼一句話,縱然太子沒意見,慕容良娣恨他們入骨了。

  沈南霜正在一旁茶房裡繡著汗巾,聽得這邊有動靜,忙提了一盞繪著山石茶花圖案的宮燈奔來,問道:「出什麼事了?」

  成諭正猶豫,見有太子的枕邊人過來,倒是鬆了口氣,忙將織布的來意說了。

  沈南霜聽得一呆,便道:「若論太子妃過來傳話,當然應該即刻通稟。可讓太子留下照應慕容良娣的,是皇后娘娘。只為這點子事去驚動了,慕容良娣怎樣想還是小事,只恐皇后娘娘不悅,會對太子、太子妃心生芥蒂呢!」

  提及母子、婆媳情分,成諭等固然不敢再多說一句,連織布都已啞然。

  許久,織布道:「我奉命而來,如今話沒傳到,便是我職責未盡。罷,我便在這邊等著,候太子出來親自把話帶到,於我才算是交了差!」

  他說畢,精瘦的身形一掠,飛到廊檐之上,正對著燈光灼灼的三間正屋,平時說話總帶著幾分笑意的黑眼睛冷銳地盯著窗欞,似要透過窗紗看清裡面的一人一物,一床一幾。

  成諭等便都有些尷尬。

  片刻,沈南霜無奈地嘆了口氣,依然回那邊屋裡繡汗巾,而成諭則泡了好茶來,也飛到廊檐之上,遞一盞給織布,陪他說話聊天。

  織布開始還繃著臉,但成諭一味打趣說笑,由不得他漸漸釋開胸懷,只嘆道:「成大哥,我曉得你是怕我回去添些什麼話,令太子、太子妃生隙。你放心,咱不是那起喜歡挑唆生事的小人,難得見太子妃近日笑容多些,我巴不得他們一輩子恩恩愛愛、和和睦睦,日後太子繼位,太子妃也是一國之後,便是咱們這些跟的人臉上也有光彩,對不?」

  成諭點頭,「那是自然。咱們的前途富貴,都只在他們身上,所以更要勤謹侍奉,不可疏忽。」

  織布皺眉看向他,「我們公主雖嬌貴,但向來待人寬容,不拘小節,倒也不怕有什麼疏忽不疏忽的。只是今日若太子不曾回府,我怕會鬧出事來。」

  「什麼事?」

  「我說不上。咱們公主從小主意大,小事咱們猜得透,大事卻連半點也猜不出。譬如今日之事,我猜不透太子妃用意,成大哥必定也猜不出太子妃用意。但太子妃並非任性之人,豈會無緣無故叫我過來傳這麼句無關痛癢的話?」

  成諭沉吟不語,不由也盯向那邊曖昧不明的淺色燈光,一時頭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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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夢裡覺得胳膊陣陣酸疼,許思顏睜開了眼睛,挪動了下胳膊。

  依然枕在他胳膊上的慕容依依低吟一聲,面頰繼續向他胳膊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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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思顏忙拍了拍她的肩,輕聲道:「依依,你好好睡,我在旁邊呢!」

  這一日連驚帶氣,慕容依依的病倒也不全是裝的,嚶嚀應了,看他兩眼,便又睡了。

  許思顏奔波了這許多日,入夜後也累得緊了,不知不覺坐在床邊靠著床欞睡著了,胳膊卻被慕容依依枕得酸痛發麻,此時不由站起身,舒展了下身子,活動著手腳,等著被壓了半夜的胳膊血流順暢過來。

  聽得外面隱隱有人在低聲說話,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織布已等得不耐煩,忽見他出現,當即大喜,連忙飛身躍下見禮。

  許思顏納悶道:「織布,你不在鳳儀院呆著,怎麼跑這裡來了?」

  織布道:「太子妃讓我過來傳話給太子。」

  「什麼話?」

  「太子妃說,她在等太子回去。」

  「嗯?等我回去?有事?」

  「織布不知,太子妃只令傳了這一句話。」

  「在……等我回去,在等我回去!」

  許思顏咀嚼著這幾個字,驀地悟過來,「她什麼時候令你傳的這話?」

  織布道:「皇上留太子妃說了許久話,亥初才回的。後來又連夜處理了一個時辰府中要務,大約子初二刻令我過來的吧!」

  許思顏看向天色,「現在什麼時候?」

  成諭忙答道:「快五更了!」

  「五更!」

  許思顏吸了口氣,忙道:「快,立刻回府!」

  成諭怔住,「現在?」

  「現在!」

  未見屋中熄燈,許思顏的隨侍們也未敢睡下,有犯困的也不過找個角落和衣打著盹,一聽回府命令,倒也起得快捷。

  沈南霜隨在身後,惴惴道:「這天還沒亮呢,要不要索性再等半個時辰,待天亮再回去?內外門都關了,這樣鬧騰起來,恐怕累得慕容府上下不得安靜。」

  許思顏皺眉道:「太妃和他們家郡主都病著,他們還想安生?」

  沈南霜便不敢再作聲。

  許思顏自覺嚴厲了些,忙放緩了語調,柔聲道:「兩個時辰前太子妃遣人過來傳話,原該稟我才是。太子妃任性得緊,既說了等我,必定會等我。只怕……這時候還在等著吧?」

  太子說府里有急事要走,自然是誰也攔不住的。

  等臨邛王、廣平侯揉著睡眼奔出來時,許思顏已經走得無影無蹤了。

  京城內夜間素有宵禁,五更三點敲響晨鐘才能開禁,許人在各處主要街道行走。但許思顏命人持了太子的名貼先去沿路關防撤了柵欄,遂能一路疾馬奔回太子府。

  許思顏的駿馬直到鳳儀院跟前才勒住。他跳下馬時,抬眼看天邊,已泛起一抹隱隱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而鳳儀院居然燈火通明。

  別說顧湃等近衛,連秋水、如煙等侍女都未睡,正在門前不安探望,忽見許思顏大步行來,這才面露喜色,急急見禮。

  許思顏再顧不得別的,急問道:「太子妃呢?」

  秋水道:「在臥房,在……等著太子回來呢!」

  許思顏說不出是頭疼還是心疼,連忙繞過前廳,直奔後方木槿臥房。

  臥房裡紅燭高照,正映著在書案前不急不緩練著字的女子,以及她旁邊焦灼得坐立不安的明姑姑。

  見許思顏回來,明姑姑眼睛頓時一亮,但看一眼依然在書案前寫字的木槿,那點亮色都褪了下去。

  「見過太子!」

  她行禮,聲音略高,面有憂色地瞥向恍若未聞的木槿,只盼她能有點動靜。

  見許思顏久久不曾回來,她還盼著木槿一計不成再生一計,或者越性照搬狐媚子那套,捧個心蹙個眉裝個病,先把人哄回來再說。

  再怎麼著木槿是皇上疼惜的太子妃,如今又和太子魚水歡洽,彼此正新鮮著呢,無論如何比嬌弱了九年的慕容家大小姐有吸引力吧?

  可向來很聽話的小公主根本沒打

  算再做別的,甚至也不許她再做別的。

  從織布前去傳話開始,她已坐在書案邊練了幾個時辰的字了。

  開始還不時喝喝茶,與明姑姑說笑幾句,後來計算著來回的路程,看著該回來的時候並無影蹤,便漸漸沉默下去。

  茶水涼了,明姑姑已換了好幾回熱的,但木槿始終不曾再喝上一口,只是安靜地寫著她的字,靜得讓她膽戰心驚。

  「明姑姑辛苦了!」

  許思顏笑著讓明姑姑免禮,走至木槿跟前,柔聲問道:「在做什麼呢,這時候還不睡?」

  

  低眸瞧她正寫的,是一篇《逍遙遊》,「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再瞧旁邊木槿已寫畢的,已是厚厚一迭,已覺頭皮微微發麻。

  這些日子他與木槿朝夕相處,大體已曉得她的脾性,絕非那些喜好詩詞文賦的才女,連看書也多看史書兵書。

  她的書法得過名師指點,但絕少練字,故而寫的字雖尋常,但超逸慷慨,英姿颯颯,頗有男兒之風。

  她自然不會無故轉了性情,半夜三更不睡覺連練幾個時辰的字。

  木槿飽蘸濃墨,將這頁字寫得滿了,方才放下紫毫筆,笑道:「太子回來了?父皇上回賜的紫毫筆真不錯,其毫長銳勁利,正與我的字體相宜。」

  她轉頭吩咐道:「明姑姑,瞧瞧咱們小廚房裡還有茶點沒,趕緊收拾過來,太子只怕餓了!」

  許思顏聽她聲音清越悅耳,卻口口聲聲太子太子,便覺刺耳;她嘴角也掛著笑容,但那兩丸黑水銀般的明亮眸子冉冉轉動之際,似根本沒正眼瞧過他,更叫他滿心不自在。

  翻那木槿練的那些字時,多是老莊中的詞句,有的成篇,有的只是零落詞句,想來應該是她素日所愛的。

  「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

  「凡人心險於山川,難於知天。」

  許思顏已瞧得皺眉。

  再看下面卻是《莊子》的《列禦寇》,「巧者勞而知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泛若不系之舟,虛而遨遊者也。」「吾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送賷。吾葬具豈不備邪?」

  他不由微慍,「年紀輕輕的,少看這個。我們跟前有的是富貴尊榮,也有的是萬鈞重擔,只該想著怎樣承繼這繁華盛世,令天下安寧,百姓安樂,這輩子都不該想著怎樣跳出紅塵之外,逃避自己該盡的責任。」

  木槿卻在吩咐道:「秋水,籠火盆來!」

  秋水等早已在外候著,聞言不解,只得應了,趕緊去把入冬時才需用到的火盆一徑搬進了屋子,移了燒紅的炭火進去。

  木槿便抱起許思顏正翻著的那迭紙箋,走過去只一扔,便見火焰暗了一暗,又迅速旺了上來,吞噬向那些筆墨初乾的字跡。

  有一頁紙箋被蒸騰的火氣托起,卻見上面字跡歷歷,宛然似要在火焰中飛起。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

  許思顏眉峰皺得更緊,正要說話時,木槿吹乾最後寫的那一頁《逍遙遊》,亦放入火盆之中。

  她的面龐被火光照耀著,敷著淺淺的金光,柔潤裡帶著火光融不去的清冷和果毅,迥異於尋常閨閣女子。

  但她揚著臉,卻若無其事地笑了笑,「太子說得對,至少現在,我們無法逃出紅塵之外,逃避自己該盡的責任!」

  見火光燃盡,秋水等依然上前,將火盆挪了出去,那邊如煙也已帶了小丫環,在桌上擺放了木犀糕、黃金角、四喜餃、水晶梅花包、荷葉粥、銀耳羹並幾碟精緻小菜,俱是熱氣騰騰剛出籠的。

  鳳儀院一眾人只圍著木槿打轉,木槿不睡,其他人焉敢睡?小廚房裡自然一直預備著膳食。

  木槿坐了,笑道:「太子,請用些膳食吧!」

  許思顏被她連著叫了多少聲的「太子」,覺得不是刺耳,而是刺心了。

  往日被她叫「大狼」,他尚可安慰自己,那叫的不是「狼」,而是「郎」。

  可聽慣了的「太子」,從她口入他耳,他萬分不舒適。

  他揚唇向明姑姑等笑了笑,「時候不早了,你們都下去歇著吧!」

  明姑姑是過來人,早看出二人情形不對,見太子分明有賠罪之意,連忙應了,一邊帶秋水等侍女退下,一邊連向木槿使眼色,卻是怕她一時任性起來,太過不知進退。

  木槿只作未見,自己盛了一小盅荷葉羹,吃了兩三口,便倒水漱了口,笑道:「太子慢用!妾身困了,就不便相陪了!」

  許思顏食難下咽,見她施施然行了一禮,竟真的起步欲行,不覺又是羞惱,又是困惑,伸出手來用力一拉,已將她前行的身子猛地扯了過來,一頭撞在他懷裡。

  木槿忙要穩住身形時,許思顏將她腰肢一扣,已將她擁在自己腿上,慍道:「你不會好好說話嗎?」

  木槿抬頭,正見許思顏一對眼睛黑曜石般幽深地盯著她,眼底有顯而易見的憤懣和抑鬱。

  她便笑了笑,「太子要我怎樣好好說話?」

  許思顏道:「平時怎麼說話,怎麼相處,如今還怎麼說話,怎麼相處,不可以嗎?」

  木槿掙了掙,見他臂膀圈得如鐵箍一般,實在掙扎不動,只得罷了,嘆道:「回了太子府,我才知道我原來都錯了!」

  許思顏問:「哪裡錯了?」

  木槿濃睫垂落,如微倦而斂的一雙蝶翼,在面頰投下淺淡的陰影。

  她低聲道:「我曾想,若你肯一心一意待我,我也必一心一意待你。從此再多的風雨我陪你淋,再多的艱辛我幫你扛。我以為你首先是我夫婿,其次才是太子;原來你首先是太子,其次才是我夫婿!」

  許思顏目光深沉裡帶著玩味,低沉問:「有區別嗎?」

  「有。」

  木槿唇角一揚,灑了碎晶般的黑眸里有著分不出是稚拙還是驕傲的倔強,「你若先是太子,然後才是夫婿,那從此後我絕不可能和你像尋常夫妻一樣推心置腹,誓同生死!你只是太子,不再是和我恩愛有加的大狼!」

  許思顏瞪著她,忽然翻過她來,結結實實在她臀部抽了兩巴掌,然後在她的尖叫聲里,重重把她按在旁邊的椅子上。

  「你……」

  木槿羞怒,還未及發作,許思顏已湊上前去,在她微顫的唇上輕輕咬了下。

  「死丫頭,我就在慕容府打了個盹,你至於這副跟我劃清界限的姿態嗎?」

  燭火下,他放鬆的眉眼好看得出奇,微啞的聲音里蘊著笑意,「再這副模樣,小心我捏死你!」

  他這樣說著,寬寬的手掌果來移向她脖頸,卻未至脖頸便頓了下來……正停在她飽滿的胸部……

  「你滾開!」

  木槿連耳根子都紅了,眼底漾著水意,反抗卻異常激烈,「碰了別的女人的髒手,別來碰我!」

  許思顏閃得略慢些,差點再度被她的利爪抓得毀容,不由吸氣道:「人說女人是水做的,怎麼我娶的女人是醋汁兒做的?」

  他手下略鬆些,木槿掙開他掌握,站到稍遠處,抱著肩瞪圓了眼睛,「我不是醋汁兒做的!但剛碰了別的女人,請別碰我!」

  許思顏嘆道:「我以為你抄了那麼多的老莊,應該看得更高更遠,怎麼還在斤斤計較這些瑣碎事兒上?」

  木槿瞧著許思顏倚著桌子漫不經心的模樣,不知怎的也放鬆下來。

  她定定神,說道:「不錯,老莊讀得多,看得便更高更遠。——遠到你以為的天下江山,亦不過滄海一粟;王侯將相,更不過天地須芥。我雖女兒身,又怎會看重區區一個太子妃的名位?為一個沒將我看在心裡眼裡的男子嘔心瀝血,實在是天底下至蠢至笨之事。不是不願,而是不值。」

  許思顏靜靜看著他,唇邊笑意凝固,卻傾聽得更加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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