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卷,霜月澄明花滿檐(一)
2025-02-08 12:26:09
作者: 寂月皎皎
許知言拍拍他的手,溫聲道:「原是一家人,沒必要這樣拘禮。若真有喜歡的女子,不妨和朕說。只需女孩兒身家清白,知書識禮,便是門第低些也不妨。」
慕容雪聞言亦笑道:「不錯,若是門第著實微賤也不妨,只要女孩兒心性端正,願意一心一意服侍你,都可納入府中,趕緊生幾個孩兒承繼了香火要緊。植」
許從悅忙道:「從悅若有喜歡的女子,必定告訴皇上、皇后,求皇上、皇后做主。」
他依然退回自己座位,無奈地瞥了許思顏一眼,頗有些自憐自艾的模樣。
自是感慨自己無辜受累,想為替太子解圍,反把自己給搭了進去。
木槿正坐於他下首,遂一邊敬他酒,一邊悄聲笑道:「你這副模樣做什麼?父皇母后不過白說了一句,又沒逼你娶親,還允你娶自己喜歡的女孩兒,哪裡不好了?墮」
許從悅怔了怔,「如此,我是不是還得謝謝太子?」
許思顏從便木槿笑得跟朵花兒似的小圓臉旁探出腦袋來,舉起手中杯盞,笑道:「對,得謝我!於是,從悅,咱們再來干一杯?」
許從悅連忙放下杯盞,桃花眼斜斜睨去,滿滿的警惕,「你少來耍我!休想再哄我喝醉!」
許思顏吃吃笑道:「若你再醉,我給你換套女孩兒衣裳,想來你手舞足蹈之際,必比我的木槿還要美上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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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聞言,眼睛瞪得跟杏仁似的,甩手在許思顏胸前捶了兩下。
那嬌嗔的眼神,配著許思顏包容寵溺的笑容,才真真叫印證了明姑姑剛剛說過的那句老話。
打是親,罵是愛。
慕容雪向許知言悄聲笑道:「看來,皇上如今可以完全放心了!顏兒很喜歡木槿呢!」
許知言仿佛很淡地笑了一笑,眸光卻轉到了慕容雪身上。
依然清寂如雪,明澈如鏡。
靜靜地倒映著慕容雪妝容精緻的面容時,便讓慕容雪心裡驀地一跳,有切切的痛意緩慢地從胸口裂開,蔓延。
這樣清亮的一雙眼睛,倒映著她,她偏偏無法從中看到她。
就像當年,她從杏花樹上摔下,在翩舞的花瓣里跌落在他懷中,一眼看到他那雙舉世無雙的絕美眼眸,完美地倒映了她年少驚惶的身影。
她以為他看到她了,可他那時其實還是個盲眼的皇子。
他什麼也看不到。
二十多年過去,他已經擁有了最美最清亮的眼睛,可好像還是從來看不到她。
那麼多個年年月月過去,他依然是那樣沉穩而淡然,如一池永無波瀾的靜水,緩緩道:「我當然放心。這倆孩子一向就很懂事。」
那種沉靜,看著溫和寬仁,卻全無一點情緒,——沒有一點慕容雪可以看透看懂的情緒。
二十多年,她仿佛一直踩著縹緲雲端,住著瓊樓玉闕,眺著碧海青天,賞著煙霞如畫,卻始終安不了心。
那虛無縹緲的雲彩,美麗輕盈卻變幻無窮。
包圍她的似乎只是霧纏雲繞的幻覺,稍不留心,雲霧稍散,她便會一腳踩空,從最高處狠狠摔下,在眾人漠然的目光里粉身碎骨。
套著象牙護甲的手指緩緩端過酒來,她也不用人勸,慢慢地送到唇邊,用慣常的溫和大方的笑意,掩飾內心的波濤洶湧。
於是,外人眼裡,依然是幸福和睦的一家人。
盈耳笑語中,忽傳來殿外的一陣喧鬧,伴著哭嚎聲聲。
許知言抬眸,眉心皺起。
許思顏忙問道:「誰在外面?」
李隨早已探到外面瞧過,連忙答道:「回太子,是廣平侯及其夫人來了!」
「是二舅父、二舅母?」許思顏問,「父皇傳召他們了?」
許知言皺眉,「原不過咱們一家人小聚而已,何曾傳他?李隨,問下怎麼回事。」
李隨應了,急出去詢問時,門扇開闔之際,便聽得那婦人的哭聲愈發慘澹哀淒。
慕容雪皺眉,唇邊浮出一絲苦澀,輕嘆道:「皇上,慕容家的子侄,近來是不是很不爭氣?」
許知言眸光微微一凝
,「仿佛說此次江北動亂,繼賢和繼棠卷在裡邊。具體案情,目前還不明朗,需進一步查實。」
他看向許思顏,「你那邊查得如何?」
許思顏忙起身回稟道:「兒臣受驚不淺,又聽聞此事與京中一些要臣有關,著實放心不下,一時也未及細審,在盛從容到江北後便趕緊回來。之前這事一直是樓小眠在查著,如要知詳細,可以把樓小眠叫來問問。」
「樓小眠……」
許知言揉了揉額際,看嚮慕容雪。
是樓小眠審的案子,但偏偏樓小眠在這時候因為私德有虧被人告發。
似乎太巧合了點兒。
慕容雪眉目不動,緩緩放下手中杯盞,柔聲笑道:「若知曉樓小眠當時正在協助思顏查案,應該等他回來再說。皇上這回太心急了些。」
許知言霜雪般清寂的眸子低垂,徐徐道:「不妨。便是沒了他,一樣可以水落石出!」
慕容雪、許思顏等一時噤聲。
許思顏想藉機放出樓小眠,順勢將一把火燒到陷害他的人身上;慕容雪則不動聲色地將此事推到許知言那裡,畢竟下旨立刻押樓小眠回京的是許知言……
許知言沒說放樓小眠,也沒否認慕容雪的話,卻綿里藏針,說要查個水落石出……
木槿仿若未曾發現異樣,正指點許從悅道:「這個糖醋荷藕很爽脆,而且吃了不容易胖。你嘗嘗!」
許從悅應了,卻道:「太子妃,藕雖是素的,但糖吃多了一樣會胖。」
木槿怔了怔,看看夾在筷上的藕,悄悄放到一旁,繼續尋別的目標。
今日算是小型家宴,菜式比平時豐盛許多。許思顏轉頭瞥見,親拿銀匙舀了半盅羹湯遞過去,「這豆腐羹吃著不會胖。」
木槿忙接了,喝了一口,已是滿臉疑惑;再喝一口,便叫起來:「這是什麼?」
許知言一眼瞧見,眼底的清冷雪色便似散開了些,說道:「那是白玉豆腐羹,很宜養生。」
「嗯?這味道,不像豆腐!」
「雖是仿的豆腐模樣,但比尋常豆腐鮮美許多,且與容貌有益。」
許知言溫言說著,又轉向慕容雪,「皇后要不要也來一盅?」
「謝皇上好意!」
慕容雪莞爾,「這豆腐羹是用煮得透爛的豬蹄筋配上若干鮮菇,再加上熬得濃濃的雞湯煮成的吧?近來臣妾飲食也很清淡,吃不來這個。」
木槿便瞪向許思顏。
許思顏做了個鬼臉,悄聲道:「沒事,我不嫌棄你胖。女孩兒家胖些不妨,好生養!」
木槿便羞紅了臉,竟真的低了頭喝那湯,再也不吱聲了。
許思顏的聲音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恰能讓許知言聽入耳中。
這正是許知言再三跟木槿說過的話,眼前也是他盼望已久的夫妻和順,鶼鰈情深。但他神色不動,只看向走過來的李隨。
李隨稟道:「說是老太妃病重,特來求皇上恩典呢!」
慕容雪已不由變了臉色,站起身道:「母親!」
許知言也皺眉,「讓他們進來說話。」
臨邛王府只有一位老太妃,便是老臨邛王慕容啟的遺孀,也就是慕容雪的生母慕容太妃。
慕容啟無子,慕容太妃孀居後遂與子侄們住於一處。
這太妃頗有才幹,又是皇后之母,至尊至貴,於是始終都是慕容府內院的實際掌管人,連現今的臨邛王慕容宣和廣平侯慕容安都對這個伯母俯首貼耳,不敢有絲毫不敬。
聞得岳母有事,便是許知言也不好怪責廣平侯等擅闖之罪。
一時內侍領了廣平侯夫婦進來,雖按禮製品服大妝,卻都面色灰沉,神情哀愴。
廣平侯朝中重臣,也是宮中常客,生得瘦削枯槁,但一雙眼睛卻銳如鷹隼,即便恭謹叩首面聖,都透著股久經沙場的嗜血煞氣,看得人心生凜意。
廣平侯夫人即是涇陽侯夫人胞姐,木槿也是頭一回見到,留心看時,卻見她生得豐頤寬額,五官端正,更勝涇陽侯夫人,想來年輕時當
是個美人兒。慕容繼棠明顯繼承了母親的美貌,獨眼睛酷肖其父。
慕容安等叩頭見禮畢,許知言已問道:「老太妃素來矍鑠,前兒還曾入宮來和太妃們敘話,怎麼突然病了?」
廣平侯傷感道:「老伯母一向康健,偶有心疾,蒙皇上、皇后記掛,一直叫太醫配了藥調理著,平時便跟沒事人似的。誰知近日屢屢傳來兒孫不肖的消息,老伯母經受不住,昨天半夜突然心痛暈倒,趕緊傳了太醫診治,可到底不中用,這會兒已經越發不好了……」
慕容雪又驚又悲,喝道:「午後我遣人回去問,不是說緩過來了?」
廣平侯夫人叩道道:「回娘娘,我在旁侍奉老太妃,午間時的確吃些東西,神色也好多了,恰娘娘遣人來問,太妃便說,皇后忙碌,近年身子也大不如前,別驚嚇了皇后,遂回覆說已經好多了……誰知傍晚不知哪個冤家在她跟前提到繼棠出事了,當時便痰迷心竅,翻著眼睛暈過去了!太醫院幾個太醫如今都在慕容府,百般法子都用上了,卻是束手無策。如今太妃臥在那裡,口口聲聲,不是喊著皇后娘娘乳名,便是喚著繼棠孫兒!」
未待她說完,慕容雪的淚水已奪眶而出,走上前向許知言拜下。
許知言連忙將她挽住,柔聲道:「你快回去瞧瞧岳母要緊,其他事再忙都先撂開一旁,橫豎思顏已經回來,有事盡可交待他去辦理。」
慕容雪嗚咽而謝,拿絲帕拭著眼角,壓著嗓音吩咐桑夏姑姑預備車輦。
廣平侯夫人忽爬向前,連連磕頭道:「繼棠是太妃身邊長大的,祖孫情誼深厚,太妃如今最放心不下他。罪妾求皇上恩典,讓繼棠也去見太妃一面吧!」
許知言皺眉道:「繼棠?聽聞他也參與了江北謀害太子一案。」
廣平侯夫人哭叫道:「皇上明鑑!繼棠雖不肖,卻對大吳忠心耿耿,絕無二心!江北動亂之時,繼棠已被太子妃派人抓到京城來了,又怎能謀害太子?」
許思顏嘆道:「二舅母,亂將之中有人攀扯繼棠表哥,我原也不信。但若非另有居心,為何瞞著父皇和我偷偷謀奪《帝策》?」
「《帝策》?」許知言抬起頭,「當年武成帝留下的《帝策》?」
「對,就是已經失蹤二十多年的帝策。」
許思顏對父親居然知道《帝策》的存在而有片刻的喜悅,但隨即便驚詫了,「父皇,我和木槿已遣人將《帝策》之事回稟皇上,難道皇上沒收到信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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