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孤獨

  沙悟淨遲疑了，為了這一刻的相逢，他等了整整五百年。

  雖然愚鈍，但沙悟淨卻並不愚蠢，他知道，這次的相逢只是須臾之間，可能只是一個轉身的剎那，眼前的人就會消失不見。如果五百年的等待只換來這片刻的相望，他願意放下所有的一切，駐守於此，長立不動。

  「你放不下的，悟淨，」一心從沙悟淨的眼睛裡看出了他的掙扎與痛苦，他笑道，「不管是五百年前，還是五百年後，你都放不下你的善良，放不下誓言。去吧，做你該做的事，西遊路上，還有更多要做的事情在等著你。」

  西……游……嗎？

  沙悟淨滿是悲戚的眼睛，陡然亮了起來。

  繼續……西遊嗎？為了我們未曾完成的誓言，為了我們苦苦尋求的那個結局？

  「好。」沙悟淨重重地點頭，血眸深深地看了看一心。

  在最初看到這張臉的時候，他雖篤定這小和尚就是他在等待的那個人，卻仍能看得出他們的不同。而現在……雖然仍是同一個軀殼，同一張臉，同一雙眼睛，沙悟淨卻明顯地知道，他不是一心。

  

  他是唐玄奘，是他一千年前跪地所拜的，唯一的師。

  從此，他不想再手持屠刀，去粉飾天庭的金碧輝煌。

  從此，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西遊。

  「沙子。」阿璽輕輕的呼喚聲讓沙悟淨如夢方醒，他低下頭，向阿璽露出了一個溫暖的笑意。

  「走。」他說罷，朝著阿碧伸出了手。

  此時的阿碧已然將道士啃噬了個乾淨，他流著血的鬃毛打著卷，血腥之氣遍布全身。

  「阿碧。」阿璽呼喚著他。

  阿碧遲疑著走過來，站在阿璽的近前，低聲道：「你恨我嗎，阿璽？」

  「你是我哥哥，我唯一的親人，我知道，你只是想保護我。」阿璽輕輕地道，「從我出生時，看到阿碧的一剎那我就知道，哥哥會永遠保護我的……」

  阿碧眼中的血色，慢慢地消褪了下去。

  她和他，是上古靈獸饕餮所產下的一雙兒女，自幼，便失去了父母。當身為兄長的他看看著從已經死去的母體裡掙扎著滾出的阿璽，看著這頭毛茸茸、團乎乎的紅色小獸的時候，他就已然決定，要好好地保護她了。

  如果這世上有「永遠」這種東西的話，那麼他願意保護她、守護她、愛護她，直到那個所謂的「永遠」。

  可惜這一世，他做得並不夠好，只希望下一世，他能夠完成自己的誓言，好好地保護和守護她。

  然而……

  「唐玄奘，你可知道，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阿碧的眼，冷冷地望向了一心，「五百年前的神人之戰，東天趁亂誅伐異己，多少上古靈獸被東天誅殺奴役！我們的父母正是反抗東天之時戰死的，可嘆她上古靈獸還來不及將我們撫養長大，便戰死在東天之神的手中。而我們，也被驅逐出本體，守在此處等待你的輪迴，伺機將你殺掉。」

  一心聽著阿碧這滿是恨意的話語，眉眼之間不起半分波瀾。

  「哼，別以為你將我們送入輪迴，就可以將你的罪孽一筆劃清。我只恨自己沒有料到東天安排的這一手，被國師攪了局！不過……這世上恨你的人太多，就算我們殺不掉你，還會有其他的人殺得掉。況且那些以我們的本體作為威脅的人，也不會再坐以待斃，他們會馬上採取行動來殺你。唐玄奘，你活不了多久的……」

  一心只是微笑，他伸手指了指天空，道：「走吧，不要錯過了下一場的輪迴。」

  「走。」沙悟淨說著，輕踮雙腳，騰空而去。

  「阿璽。」在沙悟淨懷裡的阿璽，伸出她粉嫩的小爪子，向阿碧搖了一搖。

  縱是心頭在再多的憤怒與不平，也都在看到這線可愛臉龐的剎那消失殆盡。阿碧終是露出了笑容，他腳踩青雲，凌空而去。

  穿過這道流沙的屏障，就可以到達你們的來世了。

  沙悟淨垂下頭來，望住了阿璽。

  「謝。」他只說了一個字，卻包含了所有。

  所有他五百年來所感受到的被依靠、被需要、被依戀的感情；所有那些悲傷、絕望與被撕裂般痛苦的折磨之中，讓他感覺到慰籍的溫暖；所有那些輕輕地牽著他，讓他不至於墜入黑暗之中的牽絆。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他感激。

  阿璽搖了搖頭，她湊近沙悟淨，輕聲地道：「沙子，那個人，他好孤獨。」

  那個人？

  沙悟淨怔了一怔。她說的那個人，是一心，還是師父？

  「不是小和尚，：」阿璽看到了沙悟淨眼中的驚疑，不禁解釋道，「就是淨化了我的靈體的那個和尚，他全身，都散發出好強烈的悲傷和孤獨呢……沙子，我猜，他一定很害怕。」

  「怕？」

  這個小丫頭，她在說笑話嗎？

  十方佛土，三界眾生，哪裡有能讓唐玄奘害怕的東西？

  一千年前，他幾乎將魔族屠殺殆盡，只為鋪西天佛祖腳下的佛國淨土。

  五百年前，他手持九環錫杖誅盡東天之神，為的，是守護他的四個混世魔王之徒。

  他又何曾怕過？

  沙悟淨臉上的不解與震驚全都被阿璽看了個清清楚楚，她張了張嘴巴，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心中所想。

  沙子啊沙子，你真是笨呢。

  這世上，有一種東西，是誰都會害怕的啊！

  它會讓你不願一個人待在黑暗裡，它會讓你畏懼每一個靜謐的時刻，它會讓你更加害怕……失去你最愛的那些人。

  這種東西，就叫做孤獨。

  孤獨……嗎……

  一心仰望著那緩緩升上天空的三個人，唇邊，綻出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

  「為什麼不問，你心中的疑慮？」雖然仰望著天空，雖然沒有回頭，但孫悟空知道，他在問自己。

  攥著金箍棒的手，用力再用力。所有的話都在喉嚨翻騰，卻遲遲說不出口。這副樣子，簡直讓孫悟空自己都厭惡自己到了極點。他又窩火又憤懣，抓耳搔腮，卻不知如何是好。

  「五百年了，你還是那隻小猴子。」

  許久，孫悟空聽到了一聲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