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選擇

  這笑聲是那樣的熟悉，恍若隔世。

  仿佛只在一瞬間，他便回到了一千年前，那個身著白衣，翩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和尚，望著滿身掛滿草屑的自己，笑意盈盈地問他：「你是哪裡來的小猴子，要到哪裡去？」

  和尚……

  孫悟空緩緩地抬起頭來，看到的，卻早已然不再是那張熟悉的臉。

  不，應該說，是另一張熟悉的臉。

  一心的臉。

  這張圓滾滾、胖乎乎的稚嫩臉龐上洋溢的，並不是平素里沒心沒肺沒腦子的白痴笑容，而是更加桀驁、更加狷狂，也更加深沉的笑容。

  為什麼會這樣？

  孫悟空感覺到了一陣迷惑。

  為什麼他會在此時此刻產生一種遲疑之感，讓他分辨不清到底哪一個才是他想要見到的和尚？

  

  明明應該問出口的吧……五百年前的真相？可為何，他會問不出口？

  一滴血，從一心的鼻孔中緩緩流了下來，然後是第二滴。緊接著，有越來越多的鮮血從一心的眼睛、耳朵里流下，他那已然受了傷的手，也一滴滴地滴下鮮血。

  一心朝著孫悟空伸出了手，他就用這帶著血的臉龐笑望著孫悟空，道：「你只有這一次機會，是問，還是不問？」

  「俺……」孫悟空張了張口，可就在這個時候，一心的臉上開始出現了道道紅色血絲，從這血絲之中，甚至可以看到涌動的鮮血。

  這是一心承受不住玄奘法力的表現，上一次玄奘現身的時候，一心全身的皮膚就是這樣裂開的。

  「大師兄啊……「師父……他已經死了。不管五百年前的真相如何，師父他……魂飛魄散的結局，是真的。」

  「師父清醒一次，一心的身體就會碎裂一次。大師兄啊……你難道還不明白嗎？再不會有太上老君給他送來丹藥了，如果他的身體碎裂，就真的死了！」

  敖烈的話就響在耳畔，孫悟空的身體，突然間緊繃了起來。

  每多說一個字，都會加速一心身體的碎裂，每多遲疑一下，都會將一心推往死亡的地獄。

  「不……」孫悟空喃喃地說著，突然起身奔向一心。

  然而，他才剛剛邁出一步，便忽然發現一心不見了。

  沒有那漫天的流沙，也沒有遮天蔽日的昏黃，只有眼前不斷晃動的人影，和足以吵死人的驚呼與哭泣之聲。

  這是怎麼回事？

  孫悟空錯愕地望向四周，才發現在自己眼前穿梭不斷的，是那些麗國的百姓。他們全部都圍繞在地上躺著的兩具屍體前，痛哭不止。

  而那兩具屍體，正是他們的國君——碧王和公主阿璽的。

  「沒想到國師就是那個食人狂魔！我們的王為了保護我們……王啊！」

  「我們的王啊！」

  「還有我們可憐的公主……」

  「嗚……」

  悲愴的哭泣聲此起彼伏，刺耳至極。孫悟空不耐煩地一聲大喝，堪堪唬得那些百姓都震驚地瞪圓了眼睛。

  然而孫悟空卻無心與這些金魚般張大嘴巴的蠢貨浪費時間，他在尋找，尋找一心的影子。

  「大師兄，師父在這呢。」

  敖烈的聲音，在孫悟空的身後響了起來。孫悟空猛地轉過頭去，一眼便看到了被敖烈抱在懷中的一心。

  「和尚？」

  孫悟空怔住了。

  眼前的一心雖然骯髒不堪，卻好好地睡在敖烈的懷裡，哪裡有半點皮膚龜裂受傷的樣子？

  可是剛才……

  「喂，孫猴子，你還真是蠢啊。本太子方才一個勁地喊你，你卻還被困在那個幻境裡，自說自話，自編自演，就像是一個白痴。哈哈哈哈哈哈哈！」敖榮活了上千年，這可是頭一回看孫悟空出醜，真是樂得他腸子都跟著顫了。

  「你說什麼？」孫悟空咆哮一聲，一把捏住了敖榮的蛇身。

  「別別別別，別打我！」敖榮嚇得泥鰍一般縮成一團，渾身瑟瑟發抖。

  「大師兄，你做師父的徒弟足有千年，怎麼還總是被師父耍？」豬八戒拍著肚皮哈哈大笑，「師父雖現身，卻並沒有動用法力啊！」

  沒有動用法力，所以便沒有對小和尚造成傷害，只是讓他耗盡力氣昏睡過去了嗎？

  「那幻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孫悟空問。

  「從悟淨護送饕餮飛升之時，就開始了，」敖烈道，「所以你一直被困在裡面。師父驅散了濃霧，告訴全城的麗國百姓真正的食人狂魔是國師，殺害了碧王和阿璽的，也是國師……所以你看，這真是皆大歡喜的結局。」

  看著這混亂成一片的景象，敖烈不禁笑得自豪無比：「充滿了智慧和仁慈的師父，也如此俊美出塵呢！」

  「呸！出個屁的塵！虧得唐玄奘還自稱是大德法師，撒起謊來一樣這麼不要臉。」敖榮不屑地啐了一口。

  「他不是撒謊，他只是把眾生想要聽、想要相信的話替他們說出來而已。」豬八戒深深地嘆息了一聲，「對於有些人來說，就算那個人再邪惡，再罪大惡極，他們也願意為他找一千一萬個藉口來原諒他……而所謂的真相到底是什麼，對於他們來說，又真的重要嗎？」

  是嗎……

  會因為一個人，連真相都不願聽不願看不願相信嗎？

  這樣的話，是有多蠢。

  孫悟空抬起頭仰望天空，只看到一艘遠去的船影。

  和尚，俺老孫……又被你耍了，看起來劣性不改的人不止是俺老孫啊……

  「對了，老沙呢？」孫悟空突然問。

  「他啊……」敖烈深深地嘆息一聲，道，「看起來，只能我們去找他一趟了。」

  一道大水狂瀾，渾波涌浪。水勢寬闊，卻不見船隻行走。此河上下不知多遠，單只是只見河面直徑，便可知必定過足八百里。河中浪涌如山，波翻若嶺，衝起巨浪翻滾，拍打岸邊堆砌而起的巨石之山。

  岸上有一通石碑，碑上雕著三個篆字：「流沙河」，碑側上有小小的四行真字云：「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沉。」

  就在這石碑之後，隱藏著一個巨大的山洞。

  不需要猜便可知道，這山洞裡住的到底是什麼人。